《七年之痒》墨桑桑

8、转角的街头电影

　　苏晋遇到叶晨的时候，她正蹲在中山路和和平路的拐角，偌大的十字路口，她穿藏青的百褶裙蹲在路边，将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
　　苏晋觉得这个场景怀旧得就像法国的文艺电影，用泛黄的胶片拍出，女孩儿好似要把所有的繁华都看尽，一边是她，一边是这个世界高速旋转的车水马龙。
　　他只得草草将车停在了路边，也顾不得开得罚单，匆匆跑了过去，就站在她的面前。她依旧埋头，苏晋只得一声声的叫她的名字，“叶晨，叶晨……”,轻柔得好似冬天雪落的声音。
　　他有些微微心疼。
　　在浮华的路口，汽笛声嘈杂，叶晨哭花了脸，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睛红肿，像披了一层水雾。
　　“我饿了。”她就自顾自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经意似地，用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晋冲她点头，一手拉过她细细的胳膊就走。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脑子却忽然短了路，身边的小女生乖乖的坐在一旁，倒是出奇的安静。他发觉自己不会讲笑话，最冷的都不会，想了许久，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她。最后只得打给秦之严，他一向很会哄人。
　　“你认识的，秦之严，他还欠你一顿饭，等会儿记得好好宰他。”
　　叶晨不说话，她还没从那一个巴掌上恢复过来，只能模模糊糊的点头，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觉得还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呆着，是她认识的人，便觉得安心。
　　所有的伤痛像突如其来的洪水侵袭，逃不过，也躲不掉，她就只能等在原地，等着羞辱的一巴掌，响亮地打在她十几年的岁月里。叶晨只觉得快透不过气，胸口被扎了成千上万的针，细长的蜷缩在她的身体里，每呼吸一次，便被刺得千疮百孔。
　　她只得不停的吃饭，没有夹菜，机械地抓紧了筷子。
　　苏晋拿着勺子盛汤，正万般无奈地哄她“慢点吃，先喝点汤好不好？”
　　秦之严推门进来时便看到这幅诡异的画面，苏晋难得的好脾气，端着一碗汤眼巴巴的望着埋头苦吃的叶晨。
　　他拉开一把椅子，给了苏晋一个眼神，侧头看着叶晨反常的神情。咳嗽了几声，终于换回小丫头的停顿，嘴角还沾着两颗米粒，迷茫地冲他点头致意。
　　“我在美国的读书的时候，当地有个吃汉堡比赛，我觉得，叶晨，你可以去参加了。”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开始往她的碗里夹菜。
　　苏晋嫌恶的一把拦下秦之严伸过来的水煮鱼，“她不吃鱼的”。
　　秦之严来了兴致，苏晋从小就是一副冷性子，八卦着问道：“你怎么知道？”
　　不料叶晨却突然插了进来，说道：“苏晋，其实我吃的。不过得要没刺的。秦之严，这鱼有刺麽？”
　　秦之严犯了难，只得点点头。
　　苏晋并不动筷，只是看着叶晨吃，“上次去超市，你不是不要鱼麽，我还以为你不吃。”
　　“我不想再去医院拔一次鱼刺”，她抬起头，右脸仍有些许红肿。
　　苏晋笑，心想这丫头总算肯多说几句话了，他顺势在碟子里倒弄着新鲜的鱼片，小心翼翼的抽了刺，最后大功告成，满心欢喜的推导叶晨面前，“吃吧，我挑得蛮干净的。”
　　叶晨也不道谢，接过来就开吃，末了还不忘威胁道：“被刺卡了，你得出医药费。”
　　秦之严只觉得今天异常诡异，按理来说，苏晋也不过才认识叶晨半把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他有看到叶晨眼角的泪痕，整张脸哭的像只花猫，半边脸红肿。他皱了皱眉头，不禁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小男朋友把你甩了？”
　　苏晋一听，连连摇头，冲他说道：“秦之严，她才十四岁。你就不能有点儿大人该有的样子，尽带坏小孩子。”
　　秦之严也不甘示弱，“就你有大人的样子，小晨晨，我跟你讲，他就一披着人皮的狼。”
　　苏晋也不恼，继续拨弄着盘子中的鱼刺，“我没你强，你都不用披狼皮的。”
　　叶晨这才缓过气来，注意力渐渐转移到这两个斗嘴的人身上。不就被扇了一巴掌麽，不就有个女人的肚子里有块跟她想同血缘的肉麽，并没有严重到让让她死要活的地步。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最近准是犯小人了，流年不利大概如此，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去找个菩萨拜拜。
　　她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的一下没了，来了兴致，转头对秦之严说道：“你说对了，我真是失恋了，有没有好玩的地方，能让我走出这阴影？”
　　苏晋觉得这丫头肯定在撒谎，不过才多大的年纪，要说失恋，也是他失恋才对。
　　“得了，今天跟哥混，保准你们两个失恋的娃有奶吃。”秦之严大手一挥，说得气势豪迈。
　　叶晨笑着说好，拍了拍手，瞄着苏晋，心想这个人怎么会失了恋，看来言情小说果真是瞎编的，此人生龙活虎，哪里有半分憔悴的样子。
　　最后一行人去了新开的KTV，秦之严大手笔，要了个豪华包厢，看着叶晨抱着大杯的爆米花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灿烂，不禁觉得这丫头真好养，二十块钱的爆米花就可以让她这么高兴。
　　苏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高二的时候，九班班花就是因为一包爆米花被你追到的吧。”
　　秦之严高调的点头同意，看着叶晨怀里抱着满满的膨化食品，说道：“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呢？我那天看她那么活泼，今天怎么一下就变自闭少年了？”
　　“不知道，其实我才发现，关于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今天就耗在这儿了，公司呢？”
　　“放假！”苏晋说完，快步走了上去，将叶晨手里的东西夺了过来，外面的音乐太响，他不得不放大了嗓门说道：“这类东西，要少吃！”
　　叶晨没有听清，笑嘻嘻的凑了过去，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苏晋腾出一只手，在她脑门一弹，看着她吃痛得朝他挤眉弄眼，重复道：“我说，这些东西少吃！”
　　秦之严跟在后面，摸了摸脑门儿，只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却又想不起来。
　　包厢很大，苏晋坐在叶晨的身旁，绕有兴趣看着秦之严像个激愤的摇滚青年，拿着话筒飚高音。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这大半年，每天忙得像个陀螺，这么悠闲的日子已经失踪了很久。
　　叶晨也在笑，笑在秦之严走调的瞬间，她的双手还是不空，嘴里包满了各式的零食。她抓起一把爆米花，递到苏晋跟前，边笑边说：“秦之严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帅啊。”
　　“是，从小学开始，他自我感觉就已经非常好了。”苏晋说完，而后自然而然的往叶晨手里拿吃的，还带着出锅的热气，丁点儿的温度，一直传到心底。
　　怎么又是这样呢？他们好似并不陌生，甚至带些许熟悉感。
　　苏晋没告诉她，他从不喜欢这些零食，这是他第一次吃爆米花。奇怪的是，味道竟还不错，奶油的甜腻，他第一次觉得不那么闷人。
　　他看着她兴冲冲地蹦到了点歌台，毫不犹豫地切了秦之严的成名曲，然后满面笑意的宣称：“看着点儿哈！”
　　于是，苏晋和秦之严就真的仔细地看着，眼睛始终没有移开过前方的身影。
　　很久以后，苏晋终于找到那首叶晨唱过的粤语歌，夹在她送他的东西里，封面泛黄的卡带，像是珍藏了许久。他固执的记得她唱歌的样子，穿白色的衬衫，过膝的百褶裙，头发扎成松散的小辫儿，粤语的发音并不标准。
　　还是有些生涩的童声，夹杂着浓重的鼻音，可是唱的极为认真，双手都紧握着话筒，右脚有规律的打着拍子。
　　苏晋觉得，这个样子的叶晨真好。干净得像山涧清泉，一路向前，义无反顾。
　　她最后转过身来，坐到他身边，眨了眼说：“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歌了，不过我唱得不好听，我觉得这是因为我还处在变声期的原因，你说是么，苏晋？”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秦之严在一旁反驳道：“叶晨，你那嗓子天生也就那样了，跟变声期没关系的。”叶晨随即瞪了他一眼，然后大摇大摆的出去找洗手间。
　　隔了那些吵人的音乐，叶晨揉了揉自己的脸，思索着那个女人肚子里的那坨肉能分到多少钱？她没那么伟大，学不会圣母“这和孩子无关”的腔调。
　　她乱晃着脚步思考，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是到了哪个地方，她一向路痴，弯弯曲曲的绕了一圈，觉得有些眼熟，便推开了包厢的门，人还没完全进去，一看便知道走错了地儿，眼巴巴的望着里面黑压压的人群，脚步向后便准备退出来。
　　“小晨”，她听到有人叫她，这才止住了脚步，看着张瑞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问道：“呀，你怎么在这里？”
　　“考试完了，大家聚一聚，你跟谁一起来的？”张瑞轩今天被同学灌了酒，说话的时候靠着墙。他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叶晨，他猜她肯定又是迷路了。
　　叶晨撒了谎，回道：“我跟我堂哥一起来的，嗯，我先走了，不然他们得担心了。对了，你高考怎么样，别忘记奖金我要分成啊。”
　　他望着她要离开的背影，急忙说道：“叶晨，我报了复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