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7、一念起，缘生灭

　　火车压过铁轨的时候，有轰隆的声响，在夜里尤为清楚，透过了耳膜，直达最深的梦里。
　　张瑞轩没有睡着，他侧着身子，始终望着对面的女孩儿。车厢只剩尾部那一盏微亮的白炽灯，蓝色的窗帘横拉过来，分明有那么多的呓语和梦话，可他却只听见了叶晨的呼吸声，好似占据了整个空间，均匀静谧。
　　这个童话一样的女生缓缓淌过他生命中的十二年。
　　张瑞轩看着叶晨轻轻的翻了身，她的脸，在离他一点五米的地方。
　　只是这样，这般青春年好，他在她身边，就已足好。
　　不到六点的时候，天边的亮光已零星地透过玻璃窗，因为快到终点站，车厢中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叶晨废了很大的劲才醒过来，睁开眼，然后抬起右手看时间。
　　“醒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
　　她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张瑞轩，他站在底层的地板上，双手搭在床沿上，这样都还比她高出半个头。
　　“呀！你怎么在这里呢？肯定是张奶奶又惦记你了，高三辛不辛苦啊？”
　　张瑞轩只是点头，他觉得叶晨准是没有睡够，说起话来竟也可以这般思维混乱。出站的时候，她跟在他的身后，打着哈欠非要帮他提过一袋东西。他不肯，刻意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玩笑似地说道：“看到没，这是肌肉。”
　　然后他看到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伸手撩起衬衣的袖子，一样伸出手，说道：“看到没，我也有。”
　　“你那叫肌肉麽？”
　　“怎么不叫，还是硬的，你摸摸。”叶晨一把夺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胳膊上，咬紧了牙，鼓起了劲，一个劲的问他是不是真肌肉。
　　“嗯，是是。行了吧？”他尴尬地收回右手，撇过了脸，手心似乎还有叶晨的味道。
　　张瑞轩拧不过她，只得将最重的行李袋自己提着，另一个大袋子，同叶晨一人一边提着，站台的人很多，她就乐呵呵的晃荡着行李穿梭在其中，戴着鸭舌帽，不时侧过头来问他高考的事情。
　　张瑞轩忽然觉得，这样也很不错，两个人在一起负担着同样的东西。
　　他忽然鬼使神差的问道：“小晨，你最喜欢哪个城市？”
　　“好多的。”
　　“那你以后上大学了，想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上海吧，我妈一直想我上复旦，说是要去她母校。”
　　张瑞轩有记下来，默默的记在心里。
　　他送她回家，刚好将老人给他的大袋东西留了下来，她倒是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吃的，义不容辞的全部收下。
　　叶晨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手中拿着的从没有营养的薯片变成了新鲜的红色提子，一口一个，端着果盘吃的不亦乐乎。张瑞轩忙着清理杂七杂八的零食，将它们一一分好类，有条有序的塞进冰箱或是储物箱里。
　　“好啦，我说我自己等会儿收拾，你偏不信，我有那么懒麽？你快去学校吧，今天周一，高考没几天了，怎么还这么不着急啊？”叶晨说这话的时候，依旧盘腿坐在她的特定位置上，眼睛不离电视屏幕，活像个旧社会的地主。
　　“我马上就走了，小晨，我觉得你最近废话越来越多。”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背上背包，冲叶晨说拜拜。
　　“张瑞轩，好好考试，嗯？我等着你收奖金，然后好敲诈！”叶晨这才一溜烟的起了身，奔到他身前，最后语重心长的补充道：“加油加油！”然后，亮出了右手，“啪”的一声，两人默契地手掌相击。
　　从很小开始，叶晨逼着他一起闯祸，最后事成便是这个手势。
　　“好，我奖金分你一半。小晨，你马上就初三了，也别玩得太厉害了，我高考完了，暑假给你好好补补理科。”
　　“张瑞轩，一半啊，你知道是多少钱不，果然是好哥们儿。”叶晨脑子不好使，也懒得算那是多大一笔数目，忽然伸出了双臂，一把抱住他，沉声道：“给你个大拥抱，哥！你知道的，我把你当亲人的，所以，忘记所以什么了。”
　　张瑞轩的双手还竖在身侧，他有些僵，尽管小时候他俩还在同一张床上睡过，可，他的心跳仍旧有些快。叶晨刚好到他的胸口，还是那么小的一只，仰着头笑着问他：“万一被我妈瞧见了还以为我们谈恋爱。”
　　“笨蛋，谈恋爱是该这么抱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再也顾忌不了什么，将叶晨抱得紧紧的，圈在自己的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只觉得开心得不行。
　　“张瑞轩，你热不热啊，好了好了，快走快走。”叶晨挣脱开来，推着他出门，然后大口大口的呼气吸气，踢足球的男生力气都这么大么？
　　叶晨没有去学校，翘了课，奔到书房去上网，从婚姻法第一条开始看起，认真得生怕漏掉一个字。她在想，两个人离了婚，母亲怎样才能拿到更多的财产，或者说，她揣着这个人女儿的名头怎样才能多折磨他几年。
　　对了，还有那个女人，凭着年轻的身体和脸蛋就可以轻易进入到她人生的女人，她也在思考。
　　叶晨再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绝对成不了善男信女，在一周过后，父亲带着那个女人从郊区的别墅回家。她本以为没有那么快的，赤裸裸的暴露在这个女人面前，好像被人数落的小丑般，只能斜着眼睛看她。
　　中年男子尽心的扶着女人坐下，而后亲自去倒了纯净水给她。
　　叶晨看着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由始至终，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她没有叫过他一声爸。那个字好似一年前便堵在了喉咙中间，像卡了跟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你回来干什么？”她终于还是开口问他，房子是母亲单位分配的，属于婚后财产，她脑子里迅速运转着前几天从网上看来的东西，判断着这人会不会无耻到夺走这套房子。
　　叶信伟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是有愧疚的，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十几年，那么小的孩子变成现在的少女，眉目之间透着股厉色，倒是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是了，他已经快四十岁，生活早已经被磨光了激情，只剩下周而复始的东西，靡靡而已。所以，当小婷闯进他的世界时，他妥协了，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年轻一次，像当年那么年少，激情澎湃，潇洒并且精彩。尽管事实上，这是个关于年少的梦并不真实。
　　他的手中握着印上卡通人物的陶瓷杯，他记得这是叶晨五岁生日陪她去陶瓷吧花了半天时间做的。那个时候，他的生意已经小有所成了，周末的时候总是习惯挤出时间，陪着自己最宝贝的女儿坐在人群之中，手把手，教她将颜料涂得均匀。两岁的小晨很黏他，于是公司例会，他也带着她。小丫头就坐在硕大的红木桌上，弄翻座下一席人的茶杯，又乐呵呵地叫他抱抱。
　　叶信伟不再想了，他知道，女儿是怨他的。
　　“小晨，我和你母亲正在办离婚手续，我想让你以后跟着爸爸生活。”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说出了口。
　　她并不答话，环抱着双手，冷冷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叶晨是吧，你好，我是张婷。”年轻女人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带着股柔美，透着江南女子的婉转。
　　叶晨并不做声，她只是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二十多岁花一样的年纪，容貌清纯。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三人沉默得有些诡异。然后叶晨看到自己的父亲，微微颤抖地握紧了年轻女人的手。有些苍老的手掌，包裹光滑紧致的皮肤。叶晨只觉得这种反差极其恶心，她仿似触到了自己一直坚守的防线，所有的忿怒和不满都聚集在了火山口，只待某一个契机，就要冲了出来。她只是觉得委屈，曾经那么纵容她的父亲，曾经那么爱她母亲的父亲，此刻在另一个女人的身旁，嘘寒问暖，小心伺候着，生怕她受一点儿委屈，真是可笑又可悲。
　　“你好？父亲外遇，母亲被起得住院，整个家都散了，我能好吗？”她再也忍不住，将杯中的凉水整整泼在女人的身上，大声吼道：“只有勾搭已婚男人才能让你感到高潮吗？”
　　叶信伟一巴掌打在叶晨的脸上，顿了一下，破口而出：“她肚子里怀着你弟弟。”
　　“怪不得，怪不得……”，她呆呆地一阵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