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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个十八岁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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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你停你就停,到底是谁付你工资!”陈一涵几乎是吼着说道,她脸部的线条纠结在一起。
司机是个老实人,此时也只能尴尬地解释道:“小姐,那小姑娘万一真出个什么事,我。”
“能出什么事?!”她猛地一下将车后的抱枕扔到一边,只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莫大的侮辱。
张瑞轩,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麽?一个相貌家世都不如她的女孩子。
陈一涵觉得自己变得很卑微,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席慕容说得真对,在张瑞轩面前,她真的可以低到尘埃里,然后开出一朵花来。
她记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是在父亲的饭局上,那个始终恭谦有度,微笑以待的少年,如传闻中一样,有一张帅气的脸,顶着所有的光环,却用淡然的笑容将所有外人同自己疏离,貌似是一个人的世界,怡然自得。陈一涵有些好奇的地看着他,就像看着学校宣传栏里的照片,想象着关于王子的故事,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捣鼓着面前的菜式,然后一个用力,滚烫的汤汁直接溅到她脸上。
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位置,她半闭着眼睛随手拿起纸巾的时候,有人抓住了她的手,八月时节,他的声音清凉:“忍一忍,别乱动。”她便真的不再乱动,乖乖的呆在一旁,忍着脸上的痛楚,偷偷瞥向身旁的人。
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孩儿而已,就某个瞬间,在他拿着冰袋帮她敷脸的时候,在他不经意说了句“你怎么吃饭都可以心不在焉”的时候,在他斜着身子,侧面的脸庞线条分明的时候,就会不争气的脸红,心跳得脱了频率,只觉得下一秒就可以活生生的从心口蹦出来。陈一涵知道,这样的人,自己是逃不过的,或者说,十几岁的少女都逃不过这么一个梦,这么一个人,完美得像从漫画中走出来,于是,自傲如她,我喜欢的人,就该是这样。就该是英俊得一塌糊涂,就该被全校女生议论,就该在运动会上出尽了风头……
她开始学会在操场上寻找某个身影,学会固定去食堂的某个窗口,学会制造一次一次的偶遇,只为他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或者颔首点头。陈一涵乐于这种追逐,她甚至开始关注那些曾经不屑一顾的花边八卦,多是关于他又拒绝了哪个女生。这样就很好,他身边没有谁,冰冷得把所有人挡在门外,她得以守着未知的可能,自娱自乐。
只是,那个女孩子出现了,在他的时光里。
张瑞轩,原来他也可以满脸无奈,只因为那个她握着不及格的化学试卷站在政教处门口,他也可以笑得夸张,单车后座的女孩子瞪着眼睛毫不客气的一拳落下,他也可以满头大汗的去小卖部买东西,只为了初中部操场上被罚跑三千米的她说想吃冰欺凌。
陈一涵没有想太多,她只记得,那样的一个人,穿简单的T恤和深色长裤,生硬的脸上也有了温度,马不停蹄的拿着一支雪糕往操场上狂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只为了不让雪糕化了。
那个时候的她是经不起挑唆的,身边的那群女生知道她的心思,计划提出来的时候她并未反对,那其实也就是说,她同意了。
陈一涵只觉得那个女生倔强得让人心烦,那一耳光打下去的时候她是自豪的,全因心中憋着的那股怒气得以疏解,但是下一秒,或许还不到一秒,她被叶晨连续扳回了两局。于是整个人像个傻子般站着,直到身边的人一哄而上,她才得以脱困,甩着酸痛的手背,环抱双手,看着半蹲在地上的女生。初三,顶多十五岁的年纪,头发很长,五官并不是很漂亮,可,好像是有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陈一涵就那么高高的站着,看着她一个人挣扎在一堆人中,扎起的马尾被人抓乱,却还是倔着性子不肯多说一个字。
叶晨嘴里还在啃着剩下的半个煎饼,边走边吃,她忽然很想念母亲了,好似从来都是想到做到,拐到路旁的火车代售处,要了张下午去C城的火车票。
旁边刚好是个菜市场,叶晨蹲在一大笼鸡鸭面前选了很久,最终向那个胖胖的老板娘要了只精瘦的土鸡,然后看着她熟练地杀鸡,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她时不时撇过脸去,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只当小鸡早死早超生了。
回家后便开始忙活,她的厨艺被母亲教得一向不赖,小学一年纪的时候就被拖起来去厨房做了第一顿蛋炒饭。
鸡先是在锅里去了油,母亲一向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而后从柜子里找出了药膳,放在了特质的炖锅中,再加上几片姜,待到时机成熟,放上牺牲的小鸡,文火慢炖。三个小时后,时间差不多,叶晨满意的闻到一阵香气,特别小心的用保温杯装好,放在袋子里。
叶晨坐在窗边的位置,怀里抱着个大瓶子,双手紧紧护着,生怕洒了一滴。五个小时后,她见到了母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很瘦,穿天蓝色条杠的衣服,只是握着她的手缓缓微笑,像使了很大的力气,最终重复着说道:“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小晨要好好考试,不要哭。”
于是,叶晨真的不再哭了,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始终不会认输,她便要变得同她一样强,不哭不闹,每个月只给父亲打一个电话,每次都只说生活费三个字。
“妈,喝点鸡汤好不好?”她放下怀里的保温瓶,极其认真的打开旋盖,然后撒着娇,哄着病中的母亲喝掉了大半碗。
秋日的阳光,有着橘红色特有的温热,叶晨的头发散在脑后,满面的笑容,眼睛向上眯成一个月亮,从进来开始便不停的说话,嘴巴一张一翕,像条鱼。叶母伸出手,替她将胸前的蝴蝶结系好,笑得愈发温柔。
她的姥爷和姥姥站在门外,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呆呆看着里面的人,泪眼婆娑,只觉得心酸。那是他们唯一的外孙女,同她母亲有相同的长发,声音糯糯的甜,语笑嫣然。
因为还有两位老人和舅舅的照顾,叶晨很放心,最后一个劲地窝在姥姥怀里不愿回去,直到姥爷提醒她要错过火车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叶晨母亲在年轻时为了爱情去了A城,最后却落了个悲惨结局。家里人不放心她独自在医院,便接到家乡,也方便照顾。
“爸,您能不能帮我送送小晨,我有些不放心。”叶母望着窗外的身影,不禁开口说道。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啊,就是不放心,小刘在楼下等着呐,等会儿直接送她小晨火车站。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这次出院就回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小晨必须跟着我,爸,法院那边。”
“嗯,我知道的。这孩子跟着你,我和你妈也好放心,到时候就回来住,七中就在附近,小晨上学也方便,你看怎么样?”
她点点头,笑着说道:“您尝尝小晨熬的鸡汤,还热着呐。”
因为是晚上的班车,叶晨的硬座票最后被换成了中铺,她十分歉疚的看着姥爷的秘书提着她硕大的书包,直到将所有事情安排好才离开。她有些累了,塞上耳机,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待到火车开车前一分钟,张瑞轩才急急匆匆的赶上车,他的父母早已搬到了A城现在的新家,只是爷爷奶奶还住在C市的老房子里,老爷子最近总是念叨着想他,高考之前,他便抽空回去了趟。他的手中还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都是些吃的东西,两个老人不放心,硬是将他的包塞满了。就只是踏进了车厢的那一瞬,斜着身子走过去,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床的号数,而是叶晨的那个背影。
还是那么长的头发,散在一边,脸始终朝着内侧,右手挂在半空中悬浮着。
张瑞轩放低了脚步声,将行李小心放在架上,几乎没怎么发出声响。
他在下铺,也不急着睡,主动和中铺的阿姨换了床位,调整了身子,刚好对着叶晨。
灯光很暗,他嘴角的弧度则一直都在,几乎看不到的淡笑,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