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3、盛夏莞尔

　　叶晨觉得自己的情商很高，她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明白，张瑞轩同那个叫陈一涵的女孩子是什么关系，很多时候，她不得不感叹上帝是公平的，给了她这般的情商，就给了她理综皆不及格的智商。
　　她又忽然纠结了，觉得自己不该给她两巴掌的，或者还了她一巴掌就已经足够。她不想张瑞轩，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家伙失去这么一个追求者，特别是这麽一个长相清纯，气质鬼魅的女生。
　　想这些的时候，叶晨正在书桌前坐着，头埋在试卷里，右手不停旋转着原子笔，草稿纸上画满了圈圈圆圆。然后，她突然起身，一手清理开那些辅导书，拿着钱包就出门。
　　下楼，向左转，直走，再然后呢？
　　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一时之间，却找不到去的地方，最后只得机械地迈着步子向超市走去。
　　她将手机装在裤兜里，想着是不是该给母亲打个电话，或者，她该偷偷跑过去，给她一个惊喜。
　　已经过了一个暑假，已经开学一周，已经没有看到母亲整整七天。
　　叶晨觉得，她一个人呆在冰冷冷的医院里肯定很闷，何况还有满屋的药水味儿，熏得人难受。她的手不停的货架上游移，垃圾食品占了购物篮大半的空间。她发觉自己现在只有多花些钱了，貌似只有这样才可以报复在那个被她唤了十几年父亲的人身上，尽管这想法也幼稚也多余，她还是这么做，乐此不疲。
　　她的手伸向柜台的另一包薯片，然后像中途窜出来的幽灵一样，被人一把截下。
　　“怎么都吃这些东西？”
　　叶晨回过头，她看着那个昨晚一身白衣的人，此刻正站在她的身旁，然后面不改色的将她篮子里的薯片放回货架上。
　　她能觉出心中那份窃喜，好像还能再次遇见他，便是值得高兴的事。她也冲他笑，诚心地绽开弧度，“因为喜欢吃。”
　　苏晋夺过她手中的购物篮，顺手捎过水果和蔬菜扔进里面，说道：“你还小，该多吃些果蔬的。”很是认真的表情，他在想这个年龄的小女生为何都超级喜欢这类没有营养的食品。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叶晨，那个女孩子，昨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隔了漫天的黑暗，那么高的七楼，他还是能看到她的眼睛。苏晋没有什么姊妹，唯一有个表妹，却在另一个远方的城市，他骨子里对于兄妹这个名词有着莫大的好奇，从小到大，他便弱智地认为行驶兄长权利可以异常光荣。
　　他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她，心不在焉，像脱离了这个世界一样。
　　苏晋想，他该去唤唤她的。
　　那天是周六，人来人往，苏晋走得很慢，始终将她护在身后，叶晨便看着他自作主张地将各种东西放在篮子里，没有半分别扭，像认识了很久，她同他讲番茄和卷心菜的冷笑话，最后自己一个人笑得前俯后仰，没了样子，失了规章。
　　叶晨最后一个人蹦跶在前方去了，双手空空，苏晋提着大袋的东西跟在后面，依旧是浅笑，看她像只兔子般活泼。
　　“叶晨”他叫她的名字，然后一顿，问道：“我买的胡萝卜够你吃么？”
　　“够了吧，应该，你怎么喜欢吃胡萝卜的？”她乐呵呵地答道，甚至有点儿傻乎乎的朝他笑，苏晋看她眨巴着眼睛，两只手挥舞在半空中，很是兴奋。他便顺着说道：“猜的。”
　　她瞟他一眼，“哼”的一声，“真是无聊。”
　　晚风有些凉，夏末好似也要拖着尾巴过去。叶晨双手环抱在胸前，她只穿了件无袖的连衣裙，从兜里掏出钱来，厚厚的一叠，像财大气粗的地主一样，声音却还是那麽清脆，咿呀呀地说道：“苏晋，总共多少钱？”
　　苏晋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儿，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打着转，昏黄的路灯刚好在她的头顶，极其散漫的神情，连面前的车辆驶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半分注意。
　　他是恼她的，可一时之间只顾拉过她，最后顶多皱着眉头说道：“都不看路。”
　　叶晨只能低下头来认错。
　　苏晋看着她的样子，倒是乖巧的紧，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偷偷抬起眼来看他。他便忽然记起小时候的事，院子里年纪最大的男孩每日下课便抱着两岁大的奶娃，打转着炫耀自己有个可爱的妹妹，院子都是些小男孩儿，见着扎辫子的小丫头都异常兴奋，屁颠屁颠儿跟着老大转悠。那个时候的苏晋也是其中一员，也想有这么一个粉雕玉镯的小人儿可以供他炫耀。
　　叶晨的出现，仿似让他心智的退回到了五岁时候，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有这么一个小娃让他折腾。
　　月光忽的变亮，他们并肩行走，女孩儿的声音透亮，楼梯传来空旷的回声，夹杂着隐隐的月色，好似所有都安宁。
　　七楼，叶晨的家里亮着灯，她的心里一紧，匆匆打开了门，却是空无一人，唯独茶几上放着褐色的信封。是了，又是新的一个月，该给生活费了，可她兜里明明还有那么多钱，今天又是一分都未花出去。
　　爹，爸爸，父亲，人类有这么多的名词形容这个跟自己有着血脉相连的人，可叶晨觉得，父亲，这两个字，只属于十三年，他在母亲和她身边，他在这个家的十三年里。
　　大多时候，叶晨是怀念小时候的，她被宠得无法无天，幼儿园的小朋友里她有最多的积木，搭最大的城堡，然后在十四岁的夏天，真是可笑，又是夏天呐，像风一般地吹了过来，所有的城堡倒塌，忽的一声，连同那些美梦消失殆尽。
　　是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该有那么恶俗的情节？她也不例外。
　　父亲出轨，母亲气得生病住院，她被暂时忘却在某个角落，独自生活。叶晨一边数着钱，一边想着在别人眼中，自己是否会很可怜。
　　可怜什么？可怜没人爱。
　　这句滥词儿此刻无比准确的击在她的脑中，叶晨继承了那个人的急性子，一脚踢过地上的椅子，然后“哇”的哭了出来，趴在沙发上，拿了靠垫捂住了脸，只想将那些委屈一股脑门儿的扔掉。
　　她曾经亲自见过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那天父母吵完架，家里一片狼藉，她就偷偷跟着父亲，一路小跑，最后上了出租车，停在郊外的某栋别墅前。
　　白色的外墙，木质的围栏上攀爬着粉色的蔷薇，这栋房子夸张的绵延着童话的色彩，内里的装潢典雅却又奢华，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叶晨想起自己的那个家，已是接近十年的老房子，家具很旧，大部分都是姥爷送给母亲的嫁妆，朴素得笨拙，却实用得紧。如今，同她眼前这对比，分明可笑。
　　她依旧隔了层玻璃这般看着，看着那个熟悉的男人笑容满面地搂着年轻的女人。
　　“狗男女”，想都没想，她便吐出这三个字，像使了很大的劲，咬牙切齿般憎恶。然后暗暗记下地址，不动声色的回到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撒着娇让母亲送她去学校。
　　这些记忆，散乱着片段时常出现在她的梦里。叶晨在这可耻的回忆中慢慢睡去，眼睛红肿，始终小声呜咽。
　　窗口的壁灯微微亮着，剩一抹白。她在她的一方天地里，赤着脚，蜷在最靠里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