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2、十四岁的天空

　　叶晨依旧躲在被窝里磨蹭，反复挣扎，最后逼不得已的睁开眼，窗户打开，有夏天清晨的阳光，刚好是七点钟的方向，照在她身上。
　　洗脸，刷牙，将头发扎成松垮的马尾，重复的动作，做得烂熟于心。
　　她穿苏格兰格子的短裤，刚好及膝，胳膊和手上是红色药水的痕迹，东西南北的一大片，醒目得刺眼。
　　倒是不疼了。
　　叶晨哼着歌，不知跑了多少调，她的步子迈得轻快，末了不忘伸直了脖子向上望，七楼，她种的海芋没有开花，旁边的阳台始终空荡。
　　学校离家并不远，她每天七点一刻出门，半点的时候刚好走到教室上早自习，中午习惯去后巷的面点店，点三块钱一碗的酸辣粉，放整整三勺辣椒，吃的满面通红。
　　下午放学的时候，叶晨不情愿地认清了自己还在霉运中的事实，她看着化学课代表一脸贼笑的表情便知道自己又死定了。
　　上次月考的试卷该发了，她猜到了几分，声音虚得没有任何底气：“说罢，我做好准备了。”
　　男生一溜烟地蹭到她身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沉重地点点头，压低了嗓音说道：“小叶子，孙老师叫你去他办公室。”
　　叶晨顿时泄了气，软软地弓着背，像一只皱巴巴的苹果，无比悲壮朝一楼走去。
　　化学老师是学校政教处主任，很是悲哀的，叶晨正拿着那张不及格的试卷站在政教处办公室里，她的双手乖乖地背在身后，低眉顺眼，一双眼睛却晃到了墙上那些电棒身上，下面站着整排的男生，对面的老师正在厉声呵斥。
　　“叶晨，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她被突然的吼声拉回心思，一手抹去脸上被喷的不知名液体，谄媚着说道：“老师，我在听呢，您慢慢说，别急。”
　　年过半百的老师很是无奈的扶了扶眼镜框，叶晨警觉起来，这个动作是他长篇思想教育的标志性开端，动了动发麻的左脚，这次不知又要被困上多久。
　　大多时候，叶晨认为自己很不聪明，反应迟钝于常人，通常是废了半天力气算出一个错误答案，她不怨恨自己的神经细胞，只是对于每次考试后的红色大叉叉十分厌恶。
　　“张老师，上次的事情，我想再跟您谈谈。”
　　叶晨闻声，转过头来，便看到张瑞轩冲她微笑的一张脸，形象顿时高大起来，像救人于水火中的英雄般光辉。
　　她安全的离开，最后晃荡着手中的试卷，冲他眨眨眼，飞快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张瑞轩仍是淡淡笑着的，他就知道，叶晨的化学准又是挂了。
　　他的额头还挂着汗水，刚才本是在操场踢球，结果有人满是奸笑地告诉他：“你家小美眉被叫到政教处了哦。”外套都来不及穿，笑得异常开心，就这样在众人的哄笑中跑来，他站在门口，并不着急，喘着气，看她四处转溜的眼珠，全然不理身旁苦口婆心的老师。
　　像什么呢？
　　他想了许久。
　　是了，滑溜得就像条泥鳅。
　　然后，他看到她身上的伤痕，大块大块的分布在膝盖和胳膊上，红药水的颜色异常显眼。
　　他不知道当时她有没有闹腾?分明，她就是那样，即使已经烧到神志不清也不愿意打针，只是因为怕疼。
　　张瑞轩还记得，叶晨很久以前系着红领巾的样子，穿天蓝色的褶皱裙，被她姥爷单手抱着，拖着去大院的诊所，而后传出的哭声很响很响。他的手臂里夹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就那么好奇地跟在后面，然后看到那个像玉琢出来的小娃趴在老爷子的腿上，不停地哭，扎两根长长的小辫儿，她的眼睛潮湿，直直地穿过木质的大门，一脸倔强地望着他。
　　好像隔了许久，仍能记得她当时的神情，分明是乖张的洋娃娃的打扮，却犟得不行。那一双眼睛，在此后的岁月里，很多次出现在他的记忆力，像被凝固在当时那个放学的午后，所有的时光定格。
　　张瑞轩草草结束了同老师无聊的对话，他是跑着出去的，连书包都忘记拿，直接沿着高中部的教学楼绕到初中部，等在出口。
　　阳光慢慢变得温柔，透着一缕一缕的橘晕色，投影在整排的香樟树上。这个时候的学校很静，大多的人都已经回家或者去食堂吃饭，篮球场上有三三两两的人，一切，都静谧得美好。
　　于是，他看到叶晨。从夕阳的漫漫余辉中走来，手中捧着成摞的书，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笑意盈盈。他就傻乎乎地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就等在原地，看她一步一步走近。终于，他看到她开始招手，隔了一段距离，小心地将书护在胸前，腾出一只手来，笑嘻嘻地冲他招手。
　　张瑞轩一手接过叶晨手中的书，笑着说道：“怎么突然这么爱学习？”
　　“你看到的，我这次化学又是倒数，都初三了，怎麽办”，叶晨用的陈述的语气，她到并没有担心怎么办这个问题，只是习惯着对他耸了耸肩。
　　“我帮你补课怎么样。”他看着她。
　　“不好。”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你都已经高三了，怎麽还这么不珍惜时间。”她说这话的时候，郑重其事地停下了脚步，神情严肃。
　　张瑞选点头，用了很大的劲表示自己的赞同，然后开始试着问她：“小晨，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张瑞轩突然加快了脚步，横在她身前，冷了脸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她仍不答话，不知过了几秒，突然说道：“你认识她？”
　　他回过神来，转身便看见陈一涵站在他们的面前，并不急于向她打招呼，而是老老实实回答叶晨的问题，“她是学生会文艺部的，你该认识的。”
　　“我不认识，走了。”叶晨说完就走，有的时候，对于自己的小性子，她也无可奈何。
　　张瑞轩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生气，还是那双眼睛，凌厉地扫过他和陈一涵，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却冲着陈一涵说道：“一涵，我现在已经高三了，学生会马上换届，艺术节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再见。”而后拉着叶晨离开，侧头看着她还是那般极不情愿的样子。
　　他终于还是停了下来，柔声问她：“怎么了？”
　　“喏，你看到了，就是被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被她无情的殴打了。”她仍是那般无所谓的语气，侧过了脸。
　　张瑞轩的步子有停下来。
　　“小晨。”
　　叶晨点头，“嗯”的一声，然后看着他抱歉的神情，她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心软的，调整了方才别扭的面部表情，尽量轻松地说道：“你看，你又惹风流债了。算了，我没事，对了，你知道麽。我没有输，她们总共五个人，我硬是逃出了包围，虽然，额，也成了这副鬼样子，不过，一样没有让那些人得着便宜，很厉害，是不是……”她在他的身旁，两个人并排走着，有些聒噪地讲述着并不光彩的经历，一句一句，直到看到他皱紧的眉头稍微松下来才停下。
　　张瑞轩高出她许多，就听着她手舞足蹈地说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天色愈来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