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26、背阴盛放

　　或许存在这样的人，总是笑，很少埋怨也很少流泪，习惯倾听与劝解，大家都以为她是一株向日葵，可以永远面朝太阳，温暖明亮。可人生呐，不止晴天，总有看不见的角落，她背阴盛放。
　　不喜欢低头，不喜欢求助，认为天塌下来了，也可以自己一个人扛。
　　叶晨是这么想的，从父亲离家母亲生病入院，独自生活开始，即使后来两人和好，也从未改变。
　　她没有告诉在郊外疗养情伤的陈茵茵自己已经来到她的城市，更不愿意打电话向家人哭诉，除了苏晋，某一个瞬间，她异常想念他，想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正确的方向。
　　大多时候，她逆向而行。理性地拖着行李箱找到市中心的酒店，以上班区域为半径在网上寻找租房；却又感性地抱着一杯咖啡站在酒店窗户前，看着几百米下的人来人往，脸上一片雾茫。
　　即将22岁的叶晨，在夏末的9月，行进在陌生的承海，没有撑伞，手里拿着顺带接过的传单遮挡阳光。辗转于不同的小区，因为一个人便多了个心眼，扯出一张笑脸哀求门口的保安大叔跟着一起看房子，她长得本就无害，再加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倒也屡试不爽，两天后签合同搬家，事情办得干脆利落。她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对于租房倒没有多么苛刻的条件，只要周围有车站有超市，不吵不闹，干干净净就够了。
　　半个月后，叶晨仍然搞不清楚小区附近的构造，她的行踪固定，要么经过3个站坐公交，要么走路20分钟去单位，要么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随便吃点晚饭，要么买上一盒酸奶一袋水果胡乱凑合；要么去几百米外的超市将一个星期的东西买好，要么淘宝搞定等着收快递。她仍然将单位同事的名字搞错，甚至将张姓的主任错叫成李姓的书记。她觉得自己有脸盲症，总是记不清别人的样子，可为什么苏晋的那张脸，她却能记住整整七年？
　　苏晋，苏晋，苏晋……她不厌其烦地叫着他的名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包便出门。她计算好时间，从地铁站到机场接近一个小时，苏晋回国的航班在晚上十点抵达，她到的时候应该刚刚好。
　　叶晨兴奋得像一个刚刚穿上军装的战士，时刻准备着苏晋的归来，她期待他看到她惊喜的表情，期待他离开半个月的漫长岁月里，自己像一颗彗星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触摸他脸上的棱角，听听他的声音，有一个炽烈且绵长的拥抱。
　　当西雅图的阴雨遁去，当承海华灯初上，当这个夜里的凉风沉淀下家乡的味道，苏晋忽而觉得自己像踏上故土的剑客，结束了在拂晓骑马远行的日子，此刻的内心，强烈地渴望着一个人。这种渴望来得并不突然，即使在没有见面的七年里，他也会固定想起她，而对于七年后的重逢，思念愈来愈重。
　　出站口前永远挤满了人，他向同行的秘书吩咐到，“去一趟A城，我……”，还未说完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人打断，苏晋有些恍惚，这个眼角都带着笑意的女孩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一记最透亮的光，穿过心底。她并不管随行的旁人，一把扯住他黑色的领带，顺势拉低他的身子，在他耳侧说到：“我好想你”。苏晋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酥酥痒痒，喷在自己颈间，那一句“想你”像被施了魔咒，他只觉得全天下最美妙的情话也不过如此，这是他的叶晨，这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儿呐。
　　她依旧有些害羞，脸上浮起微醺的红晕，苏晋心头一紧，就像被被吹皱的一池春水，弯下身轻吻她。
　　叶晨傻愣愣地看着他凑过来的嘴唇，睁大了双眼，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他便蜻蜓点水般离开自己的唇角。他并未多言，只是看着她笑，拉住她的手往停车场飞快走去。
　　“车钥匙给我，你们可以下班了”，久经沙场的秘书始终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再一次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中上相貌，普通身材，初看并无过人之处，只是，只是笑起来的时候有了些不比寻常的灵气。他清楚自己顶头上司的脾气，只觉得这个姑娘小小年纪并不简单，心下倒也觉得不错，起码今晚不用加班去A城，出差十几天总算可以回家陪儿子。
　　叶晨的脸依旧绯红，他只不过亲了她一下，她便是这幅样子，由着他大步流星地拉着她。他所有的动作好似按了快速键，急急匆匆地将她塞进车里，手忙脚乱地替她系好安全带，叶晨好奇问道：“苏晋，你是不是内急？要不然你先去厕所，又不差这一两分钟，我那个”，她的话突然被湮没在他的亲吻里，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这一个吻，来得浓烈。她此前并未恋爱过，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双手乖乖放在身侧，眼睛睁大得像两只铜铃。
　　“小晨，我是很急，因为迫切地想吻你”，苏晋不知自己怎会说出如此动人的情话，他箍住她身子的手渐渐松开，看着她苹果似的脸浅笑，命令着说道：“乖，闭上眼睛，跟着我走”。
　　叶晨果真很听话，乖乖地闭眼，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双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只觉得全天下都寂静，唯有他带给她温暖的光！她原本不知难舍难分是个什么意思，可如今好像都明了，才走进楼梯没几步，便又跑着回来：“苏晋，我不想跟你分别”，她的自学能力不赖，已经学会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腰撒娇。
　　“来了承海也不跟我说一声，就会自己逞强，还学别人搞突然袭击”，他对她的不告而来有些不由分说的生气，只因觉得自己对于叶晨没有什么用似的，又或者，她真的已经长大。
　　她依旧软软糯糯地黏着他，此刻竟不觉得害羞了，一双眼睛在这夜里盛出光彩来，苏晋觉得自己的定力原则统统不知了去向，只要面对这样的叶晨，便没了主意，只管顺着她说道：“不过我很开心，你今天能出现”，他将她搂得更紧，忍不住又俯下身吻她。
　　那一晚，叶晨失眠，她觉得自己变成一株开在夏末的野花，微小的花蕊，在微凉的夜色中，依靠着苏晋的温度做梦，梦见秋天金黄的银杏树，梦见冬的到来，梦见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雪莱的《西风颂》，道着冬天已去，春天不远。
　　叶晨隔天顶着黑眼圈出门上班，她打着哈欠下楼，可眼角依旧带笑，只觉得昨晚的梦境美好，今天阳光满满的现实可爱。
　　苏晋等在路边，看到叶晨有些踉跄的身姿就开始笑，他并不惊讶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因为叶晨，分明时时刻刻都怀揣着一颗少女心。他守在拐角的商店旁，见她经过便并排迎上去，右手揽过她的肩膀，一副嬉皮笑脸地说到：“早上好”。
　　“你这样子，活像个二流子，哈哈哈”，叶晨也不恼，任他捉弄，“总算没有西装革履了，你看我穿个背带裤，跟正装的你真不搭，今儿不错，我喜欢你的白衬衫，对了，你来干嘛”，她后知后觉地问道。
　　“跟你一起吃早餐”他也觉得自己奇怪，竟然能够这么早就在她楼下守着，来干嘛呢？就是想看看她，想知道她扎着马尾还是披着头发，想跟她一起喝着豆浆吃着油条。
　　清晨的街道忙忙碌碌，依偎的年轻男女穿梭在骑着单车的学生中央，从东边飘来的海风把行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小叶，你这两天心情很好嘛，你看，还哼上了歌”，叶晨的直系领导是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总是戴着一副可以变色的眼镜，身材消瘦，单位上没什么事的时候便喜欢蹦跶到她们办公室，从明星的八卦绯闻讲到养生减肥。
　　叶晨被分到的科室日常业务并不多，她时常看到对面那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择菜一边看电视剧，情到浓处还不禁指着屏幕上的女二号大骂。她倒是谨听父母教诲，上班的时候要么主动翻阅文件资料，要么抱着一本公文写作横看竖看，电脑更是连□□都懒得上。难得一次她哼着小曲儿的样子被撞到，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敷衍着说道：“陈科，能够分到咱们科室，您说我高兴不，要是让我去办公室一天到晚都加班，我估计就得哭了。”
　　这边剪着辣椒蒂儿的李姐笑了笑，“小叶，你这张嘴哟”，其乐融融的气氛被开门的声音打断，叶晨回头看着人事科长跟在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身后。她才来上班也不过两三个星期，职工大会只管坐在角落里，机关单位平日里也没有窜门的习惯，并不知该怎样开口叫人，微微张了张嘴，附和着李姐和陈科的声音，而后才知道那个打扮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是分管人事的张姓副主任。
　　她看着平常沉稳大气的李姐不动声色地将办公桌上的一袋子菜移了移位置，然后拉着张副主任的手，亲切着说到：“我说咱们的美女主任，今儿怎么跑到我们办公室来了？这条裙子新买的吧，特别适合你，你看这个腰身，收得恰当好处。”
　　叶晨不禁佩服李姐行云流水般的马屁功力，她今天心情特别不错，竟也觉得这样的李姐笑得可爱。可下一秒，她自己便笑得难看了。
　　张副主任走到她的身边，温婉地笑着道：“你就是小叶吧，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外地学习，听说咱们单位来了个八零后的小美女，今儿总算见着了”，叶晨屁颠屁颠儿地伸出右手同这个保养得极好的女人握手，然后听她继续说道，“办公室的小蒋这个月就要回去休产假了，你看咱们这么大个单位，办公室就三四个人，几十号人的后勤保障都靠他们呢，也不容易。你是今年毕业的应届生吧，多一些岗位，多一些锻炼，总是不错的，我跟李主任汇报了下，你就先到办公室这边来帮忙，编制嘛，还在老陈他们科室。等小蒋修完产假，你再回来就是。”
　　叶晨还没反应过来，这边张主任已经离开，门口还飘荡着她最后的话：“老陈，别怪我心狠啊，让小叶赶紧过来吧”。
　　“这张主任倒有点意思，借我们的人，好歹事先跟咱们通下气儿，屁话不说，来了就要人，还不是仗着咱分管领导住院，看我们科室没爹没娘的好欺负”，李姐关上门，王熙凤似的眼睛直往陈科身上瞥，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老大都同意了的，还能怎么办。小叶啊，你不要有思想包袱，那边虽然累，倒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你看我们单位这些领导，那个没有在办公室磨几年”，陈科长也只能机械地安慰道。
　　叶晨点点头，默默地收拾桌面上本就不多的东西，一个纸箱子全部搞定。李姐帮她拿上杯子和包，在去新科室报道的路上冲她悄声说道：“小叶，办公室不比我们科，面对整个单位的人，上至领导下至驾驶员临时工，事情又多又杂。除了休产假的小蒋，剩下3个人，综合科科长杨国材，任劳任怨，心眼儿不坏，就是管得太细了点儿；副科长文静，就是个花瓶，当摆设的，基本不做事；还有一个前几年分过来的选调生叫陈博，说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可我看就是个书呆子。”
　　“谢谢你，李姐”，叶晨此刻倒是真心感谢这个才跟她相处不过半月的姐姐，脑子里像短了路，竟也不想一下为何她能对她如此坦诚。
　　她的新办公室在楼梯转角处，隔壁的房间放满了复印机、打印纸以及各类杂物，李姐口中的三人倒是对她的到来表现得些许兴奋。长得甚是不错的文副科长，亲昵地牵着她的手，然后将自己桌上的大堆资料一把丢给她，笑着说道：“小叶啊，这是我们市秋季招商会的资料，你好好看看，对了，张主任要那个统计数据，你下班前要送过去哈，那就辛苦你了”。
　　叶晨看着那一大摞资料发呆，她对于这块工作基本一无所知，只管咬紧了牙，边看文件边记录，心想留着不懂的等会儿问杨科长。
　　日子好像就在这般忙碌中过去了，其他人午睡的时候，叶晨在电脑前捧着一大堆文件，些许空闲的时候，她便会给苏晋一条极为简单的信息，或者谈谈最近的天气，或者聊聊某部电影，偶尔轻描淡写地说说自己目前不知所谓的工作状态。她依然能够在电视或者杂志上看到他，高耸的眉毛似乎带了一股硬气，写着生人勿进几个大字。他这段时间似乎比她还要忙，打给她的电话时常还没讲几句便被打断，叶晨除了无奈也别无他法，总是反过来让他好好工作，空了便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