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25、校门外，第一讲

　　“恋爱是什么？”叶晨问陈茵茵。
　　“世间哪有恋爱？压根儿是生殖冲动。《围城》里边儿方鸿渐是这么说的，我觉得他说的在理。”
　　陈茵茵收到远从英国寄来的结婚请帖就从承海奔到了她家，那个叫做William的，带点贵族气息的男孩儿甚至兴奋地在越洋电话中同她讲诉如何遇到现在的未婚妻。叶晨只能叹息，替面前的陈茵茵倒满了酒，“跨国恋，这个注定不靠谱，你爹妈肯定不同意，不过还算好，你们俩只交往了三天，人生怎么能没有点儿小插曲呢，我中华这么多堂堂男儿，干嘛让一洋鬼子捡了个大便宜”，她拿起酒杯，一股脑地喝完后，忽然问道：“难道你们俩睡了？”
　　陈茵茵不点头也不摇头，叹息道：“我哥知道你这幅醉酒的样子么？说是陪我，可每次都是自己喝得晕晕乎乎。你觉得我们俩睡了吗？”
　　叶晨正要说出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她甩了甩钝重的头，靠在小餐馆的破旧的墙壁上，眼神愈来愈清醒，最后竟变得凝重，“如果是这样，你们应该通知我复查，可期间我一个电话都没有收到。另外，体检费用是我们自己出的，既然你说我不合格，作为当事人，我起码要看到自己的体检报告”，她额前的眉毛皱在一起，“我电话24小时从来不关机，怎么可能打不通……我知道您只是负责通知，可是不合格这三个字可能改变一个年轻人的一生……”
　　“怎么回事？”陈茵茵替她倒了杯白开水。
　　“说我体检不合格，不能录用，连复检都被忽略，借口是我电话打不通”，她拍了拍脸，“我明天跟你去一趟承海，说回先前的话题，你们睡了吗？”
　　“这关键时刻，你还有心思关注这个，没有没有没有睡”，陈茵茵结了账，“咱们俩先回家，你起码得跟叔叔阿姨商量下这事儿吧”。
　　叶晨忽然拉起她的手往反方向走，“先别回去，散散身上的酒味儿了来，不然我妈得发飙，你也逃不掉损友的名声。你等等，我爹妈都快退休了，还是先打个电话给我舅，我可不想当炮灰，虽说是萝卜坑，可也是我辛辛苦苦复习大半个月得来的第一名。”
　　“晨儿啊，你那边不好操作的话，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妈”，陈茵茵看着她焦躁不安的样子问道。
　　“应该不用，我这应该算是维权，等我需要通后门走关系的时候再找你”，她卖乖地一把揽住她的肩，只觉得好事多磨。
　　叶晨忙着给姚子健先生汇报此事时，陈茵茵悄悄给苏晋发短信：要是我们家小叶子来不了承海工作，看你怎么办？
　　“嗯，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舅舅，您说我重新体检一次，拿着三甲医院的体检报告去找他们局长行不行？”念初中的时候，叶晨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钱的男人可以让没钱的女人不知羞耻，年轻的女人可以让老去的男人抛弃妻子，可随着父母的和好，她又变得理想起来，满脑子的付出等于收获。
　　姚子健同父亲住在一起，看到是侄女的电话，便按了免提，老爷子一向心疼这个外孙女，凑近了耳朵想要挺清楚。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姚老爷子便抢着说道：“小晨啊，是姥爷，你就拿着体检报告去，我就不信他能把白的描成黑的，共产党又不是不讲道理的，公平这两个字啊，不论到哪个时代……”
　　“爸，您老就别添乱了，现在这社会啊，不吃您老革命那一套了”，姚子健拿起听筒，冲叶晨说道：“你姥爷的想法也该与时俱进了，小晨，你听舅舅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么做，即使顺利被录取了，那单位领导怎么看你，一开始就跟他呛，以后工作上岂不是更厉害。”
　　叶晨觉得舅舅说得在理，问道：“您说得对，那接着怎么办？”
　　“旁敲侧击，点到即止。要是岿然不动，就再扇扇风点点火”，姚子健看着老爷子甩手离开，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转而说到，“你乖乖在家陪你父母，这个事儿舅舅来处理。你啊，以后工作上需要学的东西多了去了，这才只是个开始，社会不比学校，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
　　“姚先生，您这语气跟我妈真是一模一样，行，我听您的”，不满二十一岁的叶晨从未觉得学校内外的差别，她的想法有些幼稚，认为这个世上公平与正义最重要。
　　电话在第二天上班的九点钟准时响起，叶晨还在睡梦中，那边不同于昨天的温柔的女声已经通知她何时到岗上班，直言是个误会，医院的体检报告拿错了。她也懒得狡辩，诚恳着直道谢。
　　许久以后，有一个女人对叶晨这么说：你认为自己是主角，有疼爱你的父母，有一心为你的朋友，从出生到工作，一帆风顺，永远有人在你前方为你铺好路，你只管动动脚往前走就成。可世界没有这么简单，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不费吹灰之力的东西别人就要牺牲所有？
　　她的人生，的确有些顺利过头。
　　同班同学每日穿着正装到外疯狂面试的时候，她和陈茵茵窝在宿舍里睡得天昏地暗，她不经意闯进萝卜坑的时候，不止一人帮她疏通关系，名正言顺地获得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当她不以为然的时候，有人在角落里，暗自咒骂。
　　可某些事，总比眼前看到的多了些东西。叶晨不知道的是，从昨天接到电话到现在，不过短短十来个小时，事情进展得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平日里得心应手的姚子健打了几个电话后，情绪稍微激动，他难得地在家抽了支烟，温柔贤惠的姚夫人还以为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泡好茶后替他按了按平日里不太好的肩膀，轻声问道：“老姚，怎么啦？”
　　他转身回握住老婆的手，一把灭掉右手的烟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关于小晨工作，那边不太好商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估计只能老爷子亲自出马，总得买他的帐”。
　　叶晨的这位舅母老派干部家庭出生，听到自家丈夫的电话内容便猜到个大概，斟上一杯茶，“我说你这个舅舅也太宝贝这个侄女儿了，不就是一个工作吗，今年没考上明年继续考嘛，再说了，我们姚家还养不起这个小丫头啊。既然你都碰了一鼻子灰了，再加上今年换届，你就安安生生的，少树敌”。
　　姚子健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小晨考试，家里人什么忙都没有帮，全靠她自己，按理来讲也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给替了去，这件事要是妥协了，不摆明了欺负我们老姚家么，小丫头还跟他姥爷说要拿着体检报告找单位领导，还说什么要做好上访准备，这要是由着她这么闹，迟早出事儿”。
　　“嗯，那我去做饭，你打电话让老爷子他们和姐姐姐夫过来吃饭”，姚夫人心领意会，系上围裙去了厨房。
　　一家人住得倒是不远，不一会儿姚老爷子便和叶信伟在棋盘上厮杀起来，姚子健在一旁观战，“姐夫，小晨怎么还不过来？
　　“她啊，好朋友失恋了，从澄海过来找她”，叶信伟一个将军，冲老爷子歉意地笑了笑，收拾了棋盘，“对了，子健，小晨的事怎么样了，我和她妈妈一天只知道看看报喝喝茶，对澄海也不熟，帮不上什么忙，还好有你这个舅舅在”。
　　“姐夫，我正要说这个事儿呢”，他朝自家老爷子看了看，清了清嗓子，“老赵去年不是调到承海去了么，问了下情况，据说是他们市人大一个老领导的儿子，人家也不差，总成绩就比小晨低了0.01，第二名”。
　　那边姚慕梅女士招呼着大家上桌吃饭，“我倒是私信希望小晨去不了承海，就老老实实呆在我们身边，到了年纪好好找个男朋友”，她一直对自家闺女去这个沿海城市的意图耿耿于怀。
　　老爷子一直不发话，尝了尝熬成奶白色的山药母鸡汤，开口道：“承海虽然不是省会，可沿海副省级城市，发展比我们省城强。这个事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小晨笔试面试第一，体检又不是不过关，凭什么把她给刷下来，这不瞎搞吗？老太婆，你把我那个电话本拿过来”。
　　众人都没有提筷，安安静静地等着老爷子打完电话。
　　“……嗯，好，我就是这个意思，失了什么都不能失了公平和正义……别别别，照顾什么，她都快二十二了，才参加工作吃点苦头又不是坏事，让她自己在你们承海好好磨一磨。好好好，也祝你和家人身体健康啊。哦，梅梅啊，我们正一起吃饭，你要不要跟她说几句……那好，你先忙，有空回来看看”。
　　姚子健看着叶信伟狐疑的表情，偷偷说道：“承海新上任的□□，原来是老头子秘书，跟我姐是大学同学，咳咳，那个原本老头子是准备收来当女婿的，这不我姐一条心都在你身上，死活不同意，老头子觉得脸上挂不住，这些年来都不好意思主动联系曾经的得意门生。今儿为了你闺女，算是破了戒。”
　　叶信伟看着姚慕梅没有一丝变化的表情，心下更觉愧疚，细细理了鱼片儿中的刺，然后一块一块夹到她碗中。
　　……
　　一个月后，叶晨拉着硕大的行李箱从培训中心直接到单位报到，她穿着板鞋和衬衫，头发扎起高高的马尾，圆圆的脸上略带点儿婴儿肥。平日里难得热闹的办公室稍显沸腾，她跟着人事科科长一步步爬到五楼的领导办公室，这座处于市中心的老旧办公楼没有电梯，绿色的藤蔓植物爬满侧墙，红色的国旗高高飘扬，活像一座生机勃勃的古堡。
　　“李主任，公招的小叶今天报道来了”，听到这句话后，叶晨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她有些局促，不知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得扯了一个角度异常的笑容，怯生生地说了声您好，便傻站在办公桌前。
　　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慈祥地笑了笑，因为超编，单位已经很久没有进新人，办公室清一色六零后七零后，难得来一个小姑娘，他倒也觉得新鲜，想到老领导那里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又突然咳嗽起来，一旁的人事科长见状，立马将水杯递上。
　　“小叶啊，你能够来我们单位既是自身实力的体现，也是一种缘分嘛”，他不知道这姑娘的具体背景，但却是自己硬碰硬考进来的，想必底子并不差，只是这个职位，本就是专门给老领导公子准备的，谁知道邻市出了个轰动全国的违规招录事件，再加上省里的专项严查，这才让小姑娘捡了个本就是自己应得的小便宜。
　　叶晨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傻不拉几地继续笑，点点头，一个劲的“对对对”。
　　“今天周四，下周一再来上班，趁周末两三天时间，好好收拾下，欢迎你到加入我们”，叶晨立马伸出右手，机械似的同直系领导握手。
　　行李箱的滚轮声引来一阵侧目，她有些尴尬，尽量将声音降到最低，而后站在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前打车。天空忽然开始飘雨，零零散散，她无奈地看着一辆辆出租车从她身前飞驰而过。
　　终于出现了这么一个瞬间，叶晨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隔了好大的一场雾，连空气都难以融入。雨落的午后，有一股淡淡的寂寞，她习惯性地拨通苏晋的号码，大拇指却嗖的一声挂断，她突然记起他还在西半球出差，现在应是明月当空，睡梦正好的时刻。纠结了半分钟，终是将电话放回背包，忘记带伞，只能大步走向前面的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