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1、遇见你是最美的开始

　　雨巷狭窄，灰黄的灯光微弱，像描了条细长的眼影，印在这发霉的路上，深深浅浅。
　　十秒，你只要再坚持十秒就好，叶晨只能这样想。她被五个不认识的女生围堵在巷子中央，雨仍在下，气氛诡异。就像瞄到了红布的西班牙斗牛，她拼尽全力冲了出去，但仍被推倒在地，大半个身子斜瘫在浑浊的雨水中。忍着痛起身，扎起的马尾散开，头发胡乱的披在身后，双手紧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叶晨其实没有想到，自己在这方面竟能有如此惊人的天赋，勇猛得像吕布上了身，对了，应该就是这样，她能想到自己凶悍的动作，要不然手中也不会抓着不知是谁的几颗扣子。
　　到底还是那个人的女儿，她有些无奈地想到，怪不得这般天生的经打。
　　她的眼神始终聚在一处，不瘟不火的视线，从最开始动手的短发女生开始，环视一圈，竟发现每个人都是这般狼狈的样子。
　　叶晨忽而有些满意自己方才的表现了，她最近很是迷恋郑伊健的陈浩南，蓦地发觉自己的生活竟也能这般精彩。
　　她忽然记起发黄的香港电影，帅气的主角被一群江湖小混混堵在幽深的巷道，最后双拳敌过多手，画面便只剩离开时高大落拓的背影。
　　惨白的现实，偶尔也会变得有点意思，因为出现了情节鲜明的场景。叶晨的唇角始终上扬，以及其微小的角度，始终始终这般笑着，最后将视线停在外围的某个女孩身上，清汤挂面的一头长发，双手环抱，面无表情地像看一出戏。不同于其他几人夸张的卷发和短裙，穿洗得很干净的白色校服，背着规矩的双肩包。于是涂满玫红色指甲油的双手挥过来的时候，叶晨被前后鲜明的对比分了神。
　　电影终究是拍给人看的，叶晨没能如坚韧的女主角一样，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截住来势凶猛的巴掌。
　　左脸很痛。
　　这夜里忽然安静得只剩清脆的声响。
　　叶晨的思维有一秒的暂停。
　　迅速抽开的双手像慢动作一样从她眼前缓缓移过，外带那可恶的红色，她便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皱紧了眉头，伸出右手一耳光扇了回去，而后及其连贯地抬起左手又是一掌。
　　时间太短。
　　她的手还悬在在半空中。
　　剩下的人被这突然的反转弄得一惊一乍，伸出去的脚迈了半步。
　　对面的女生愣在原地，不记得还手。
　　“你们在干什么！”尖锐的喊声打破了定格的画面。
　　别着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妈一路小跑过来，叶晨能看到她穿着艳色系的连衣裙，上面盛开着热带花朵，连同略微笨拙的身躯一同在那风中摇晃。
　　她低声咒骂一声，脑子里忽然空得像磁盘被清了空，只记得千万别被抓这几个字儿，也不管剩下的事，掉转方向，拔腿就跑。抄了小道，从喧闹的小吃街到冷清的小区门口，耳旁始终呼啸着燥热的风声，没有停顿，好似比运动会八百米长跑的时候还带劲。
　　双脚酸软得快要散掉，然后一个趔趄，以九十度角迎向正面的花坛里，只得连忙抓住了身旁的一株植物，勉强稳住了重心。叶晨好似劫后余生似地拍了拍胸口，而后猛的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才是受害者，压根儿就没有拼命逃跑的必要。
　　放缓了绷直的身子，方才的伤痛聚在瞬间袭来，叶晨忽然觉得很疼，从神经末梢到反射弧，敏感地传到每一个细胞，她借着零星的灯光看清自己身上大片大片的擦伤，血肉模糊成一片。
　　天色很暗，今晚的月光也亮得寡淡。
　　叶晨觉得自己的鼻头开始发酸，在这个有些凄凉的夜晚，在那个被称之为家的楼下，伤口和的疼痛让她清醒的认识到，如今，只剩自己一人。
　　忍。泪水还徘徊在眼角周围，没有塌方。
　　砰地一声。
　　下一秒，她开始眨眼睛，伸出右手抹眼泪。
　　该死的啤酒罐，怎么就偏偏落在她头上，不偏不倚。
　　绿色包装的啤酒罐刚好击中最后一层防线，叶晨开始哭，声音不大，像只猫般啜泣，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拧着眼，抬起头向上望。
　　七楼，垂直向下的距离，花坛里有繁簇的美人蕉，被雨洗去了风尘，一身明黄色。
　　苏晋正在向下看。
　　他的周围摆满了啤酒瓶，半个身子斜坐在窗台上，空旷得与世隔绝，直到不小心碰落一罐酒才从那臆想中回过神来。
　　苏晋第一次遇见叶晨。
　　他有轻度的近视，这次恰又没有戴眼镜，只看见明黄的美人蕉旁边白色的一抹身影，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苏晋觉得奇怪，明明离了那么高那么高，他却能看到那双眼睛，凌厉的眼神直直穿过赤裸的空气里，像要将他一箭射下来。
　　苏晋觉得这姑娘的气场太强，他鬼使神差的起了身，飞奔下楼，倒是真的有些担心那破罐子有没有砸到她哪里。
　　他是跑到她面前的，还在喘着气，愣头愣脑的问了一句：“罐子是我砸的，你有没有受伤?”
　　“有，你自己看。”叶晨说这话的时候，向外侧着脸，有些心虚，可为什么撒谎，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还是伸出了双手，偷偷转动眼珠子，想瞄到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苏晋这才看清眼前的女孩子，说话带丁点儿的鼻音，十四五岁的年纪，蓬松的一头长发散了下来，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样子。
　　“跟我走，伤口得马上清理才行。”他说道，刻意放缓了步子，看着跟着上来的影子暗自点头。
　　苏晋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多管闲事，他知道一个啤酒罐还没那么大威力把这小姑娘弄得满身伤痕，只是，没有缘由的，他还是那么做了。
　　“你喝酒了。”
　　“嗯。”
　　“味道很大麽？”
　　“很难闻。”
　　“等会儿我回去就刷牙。”
　　“什么事儿非得借酒消愁？”
　　“身上的伤不疼了？这么多话。”他是笑着说的，双手插在裤袋里，看到小丫头走得一瘸一拐，速度放得更慢，七楼，好像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走了许久。
　　“一样的疼，说话能转移注意力的”，叶晨是真的这样认为，她走在他的身后，睁大了眼睛正大光明的打量他。
　　苏晋回头的时候，刚好撞上叶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睫毛沾湿，整张脸像泪洗过一样，痕迹未干。
　　他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样子，圆脸，很白。
　　苏晋忽然想起了学校后巷的小吃店，总有排队等着的人，她像极了那里远近闻名的包子，带着十几岁少女特头的生机，揭了盖子还冒着动人的热气。
　　叶晨有些奇怪，这个人为何会隐隐作笑，嘴角总是那么歪歪的上斜，不过，倒是有些好看的。他比她高出许多，穿白衬衫和牛仔裤，留着简单的寸板头，五官深刻，线条分明。
　　她最后看着他在她家对门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钥匙，试了许久才打开。
　　叶晨站在门口并不进去，她记得隔壁曾经住的是某个发福的大婶。
　　她看见他冲她招手，依旧是那般懒散的浅笑着，声音清朗，“我今天才搬来，屋子里很乱”，叶晨忽然记起那部很老的日本电影，也是这样的情节，穿白衣的男人站在悬梯处，她便如电影里的笨女人一样倒了回去。
　　就是这样，他在招手，她便过去。
　　客厅很乱，到处都是才开封的纸箱，叶晨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找着些什么，汗水浸湿了背。她把对着自己的电风扇调换了位置，安静的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杂乱的地方，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狠狠地自嘲了一把。而后站起身来，好像自顾自地说道：“我住你对面，新邻居，你好。”
　　“嗯，你好。小邻居。”苏晋手里拿着医药箱走了过来，挑着眉对她说道。
　　聒噪的夏蝉们都闭了嘴，只剩屋子里呼呼转动的风扇声。
　　叶晨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被风吹散了大半，空气中只剩淡淡的醇香。
　　苏晋半蹲着，手中拿着棉签和酒精，清理着她的伤口。他的眉高高的皱起，实在想不出这个小姑娘怎么可以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沙石和泥土混在血肉里，不知擦破了几层皮。
　　他并没有喝太多酒，头脑尚可清醒。可，还是隐约觉着不快。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他心里像堵了一根刺。
　　动作很轻，乙醇的味道有些刺鼻，苏晋看着她咬紧了牙，不禁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叶晨不觉得痛，低着头，看着他。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也是这种表情，当她从幼儿园的秋千上摔了下去，也是这样，拿着棉签，鼓起了两侧的腮帮，不厌其烦的朝她膝盖受伤的地方吹风，神情同样专注。她忽然在心底偷偷乐了起来，几十公分的距离刚刚好，潮湿的温度刚刚好，在这夏天的夜里刚刚好。
　　她最后乐呵呵地对他说再见，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得忒灿烂。
　　叶晨想，自己准是太孤单，好像已经过了六个月了，一个人生活，起床上学睡觉，很少说话。
　　她回头，见他还站在门口。
　　“我叫叶晨。”她冲他说道，依旧咧开了嘴笑。
　　苏晋也笑，斜靠在墙上，抬起了手告别，说道：“我叫苏晋。”
　　叶晨点头，忽然又脱口而出道：“你比我大多少呢，太大了，我该叫你叔叔的。”
　　“我二十一了，可是，有那么老麽？”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不禁困惑起来。
　　“这样。你也只比我大七岁。晚安，苏晋。”
　　“晚安，叶晨。”他回道，看着对面的女孩子蹦跶着进门，快到腰的长发一甩一甩。
　　多美好的岁月。
　　苏晋这样想，而后拿出钱夹，抽出那张存放许久的照片，连同窗台上的啤酒瓶扔到垃圾箱中。他将袖子绕到手腕处，打开台灯，翻开了成摞的报表。
　　人，有的时候会做一种告别，没有简单的仪式，轻声着对沉溺的过去说再见，然后，会不会，不着痕迹的忘记？
　　直到生命力出现新的事，新的人。
　　苏晋不知道，他懒得去想，只听见夜里剩下的翻页声，唰唰唰，冷冷地回荡。

作者有话说

　　生活中的某些东西，是必须要继续的，对于我而言，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