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16、偷得浮生三日闲 即使很多年

　　“明天见”，他冲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笑得眯起，鬓眉像要飞起来，神情闲适。
　　凌晨两点，叶晨仍是清醒的，她的面前站着苏晋，不停地冲她挥手再见。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穿的单薄的大衣，反复出现在这个辗转难寐的夜里。
　　雪已经停止，雾都的冬天，开始难得的放晴，阳光暖暖，透过厚重的玻璃偷溜进来，叶晨站在镜子前，身后的床上铺满了颜色各异的衣服，头发零乱，左右摇摆不定，纠结了许久，终于系上围巾，满意地出门去。
　　“苏晋，苏晋……”
　　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隔了四个车道的马路，站在一大排梧桐树下。那天的冬风温柔，她穿姜黄色的大衣，身后是一片阳光明媚。
　　七年后的这一场旅行来得匆忙，苏晋和叶晨像两个没有目的地的暴走族。他们沿着并不宽敞的街巷向前，速度缓慢，并排而行。
　　“你想去哪里？”
　　“怎样都好，就这样走走停停就不错。”
　　两人的对话始于流水账似的开始，从伦敦的天气到A城的雨，从威尔士的干酪到重庆路上的火锅店……内容繁杂，叶晨都不知道为何自己可以跟苏晋扯那么久那么远。没有路牌，没有指示，没有目的，两个人在散漫的对话中行走，若是累了，就找个街角的小店，点一杯咖啡，一份甜点。然后叶晨神奇地发觉，时间带来的距离慢慢消失，她回到当初与苏晋最融洽的相处模式里，自然且带些许放肆。
　　笑了就好，苏晋看着叶晨彻底敞开的笑容，嘴角还沾着丁点儿白色的奶油，他准备伸出帮她擦去的手忽然停住，转而递给她纸巾。他忽然带一点尴尬的忌讳，好像这个姑娘突然在一夜里长高，变成他梦中模糊的样子，“叶晨，我怎么觉得你长大了，又好像没有长大呢？”
　　她注意到他右手的小动作，笑着回答：“这样多好，是少女也是熟女。”
　　“熟女还需修炼”，他收起了笑容，开始缓缓道来，“你走的那天我正在去波士顿的飞机上，我爸的事情处理告一段落后，我有叫秦之严帮忙找你，但原来的老房子早已卖了，你只跟我说过你去C城，却从未提及到底是哪里，本以为从你父亲那里入手，但是他卖了公司后好像突然失踪了。”
　　“我爸出院后天天求着我妈原谅，我妈图个清静，偷偷带着我去了G市，本来转学手续都办到七中了，然后说走就走，我也没辙，我打过你的电话，但是变成了空号。苏晋，后来我才慢慢发觉，我甚至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上班的单位全称是什么，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我都不知道……所以，理所应当，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她的眼神放低，停留在镂空的桌布上，脑子里一团混乱，不知自己为何会讲出最后一句话。
　　“叶晨，叶晨……”，苏晋开始叫她的名字，直到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不要想太多，我们现在还能在这里遇见不是还好么？”
　　她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般的遇见并非不好。
　　异国的街角小店里，壁灯发出温暖的光，他们坐在靠边的位置，看着一波又一波流动的人群，看着各式各样的食物从厨房里出来，看着窗外的阳光逐渐退去，雾霭重新降临。
　　吃饱、喝足，然后继续上路，他们去了Piccadilly广场，坐在挺拔的爱神雕像下，灰白羽翼的鸽子驻留在旁，周围的人群忽然骚动，叶晨拉起苏晋看热闹，只见一个白人姑娘伸出右手，单膝跪地的男子为她戴上戒指。“好像大家都相信在这里，能够得到爱神的祝福”，她侧头向他说到，柔软的笑容展开，眼睛里闪烁着些许欣羡的光芒。
　　苏晋有一瞬间的发怔，这个时候的叶晨娴静且灵动，他看着她弯曲的眼角，看着她被头发遮住的侧脸，看着她嘴唇张开的弧度，看着这个已经21的女子，蜕变成向着太阳生长的葵花。
　　这里的空气都变得浪漫，吉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街头艺人低沉的歌声像一首诗婉婉道来，青春靓丽的男女在众人的祝福中接吻。叶晨被人群推搡到他的怀里，她有些惊慌地抬起脸，睁着一双无所适从的眼睛看着他。也许有一丝蛊惑，苏晋索性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里，熟悉又陌生的温度传来，与7年前的拥抱决然不同，他能闻到她淡淡地洗发水味道，他能感到她发烫的脸颊埋在自己的肩颈，他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叶晨，就跟原来一样，抱着你跟抱只兔子一样”，苏晋边说边觉得自己像掩耳盗铃的贼。
　　叶晨僵硬的身体忽然放松，恶作剧似的将手环上苏晋的腰，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得更近，脚尖踮起，凑在他耳旁说到，“这还跟兔子一样吗”，她看着他的耳朵唰的变红，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向后退一步：“说谎！苏晋，你不好意思了，我已经21岁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你分明知道！”
　　“我们走吧，找个地方吃饭”，苏晋拉着叶晨的胳膊离开，他一时词穷，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他分明不喜与人所谓的肢体接触，可是叶晨，小时候让他觉得像只纯良无害的兔子，而如今呢？这个短暂的拥抱让他感觉宁静、微微激动、甚至带丁点儿的迷恋。苏晋止住脑子里的想法，理智告诉他，这样的反应有些不堪，叶晨就是叶晨，21岁的叶晨也是7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往前走就是唐人街，有家川菜馆的味道还能吃”，她立马接着说到，转身就往前走，步子有些快。砰砰砰的心跳稍微平静下来，她将眉头皱起，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么缺根筋的事儿。
　　说着一口川味儿普通话的老板跟叶晨打招呼，看见身后的苏晋后，恍然大悟地说到：“两年了，你终于耍朋友了。我把兼职那个小伙子叫出来，也好让他死死心，嘿嘿”。
　　叶晨急着要解释，“老板“二字才开口，苏晋抢先一步说到：“原来这里还有你的仰慕者，怪不得你要来这里吃饭”。
　　老板豪爽地笑了起来，摆摆手道：“小叶子也没这意思，是那小伙子单相思”。
　　叶晨一脸无奈，不知如何作答，胖老板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八卦，别人给多煎了一个鸡蛋也能说成单相思。
　　苏晋继续调侃，他好像乐于看到叶晨一脸囧相翻白眼的样子。他似乎还能记起他们最后一次吃饭的时候，一素一荤一鱼汤，也是冬天。
　　有一种人，你同她说话，同她吃饭，同她漫无目的的行走，都不会觉得无趣，不会感到人与人之间特有的隔离，不会疲惫或厌烦，你与她在一起，会心安，就像一条蜿蜒的河，缓缓流动在这个有些浮躁的世界里。
　　苏晋与叶晨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便横亘着这么一条河，不见她的七年里，河流干枯消失，但时间依旧在走，身体依旧在成长或衰老，不过，总有个地方空了，说不清、道不明也填不满。即使很多年后，苏晋笃定自己仍能记起与她在一起的日子，从泰晤士河畔的小酒馆到国王十字火车站的9 3/4站台，从海德公园到圣保罗教堂……
　　三天，或短或长。
　　最后一天，叶晨提议去伦敦眼，“我来这里两年时间，其实一次都还没有去过，这次你来正好”。
　　苏晋点头，跑去买给她一杯咖啡，“暖暖手，在这里等我，我去排队买票”。
　　叶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为她清理伤口的样子，也是这么微微地一笑，嘴角上斜。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这个超级摩天轮的吊舱里，对面恰是一对来英国旅游的中国情侣。男孩儿年纪不大，乐呵呵地叫苏晋帮忙拍照，末了特别真诚地补了一句：“同学，要不我也帮你们拍一张？”
　　原本趴在窗边的叶晨忽然转过身，忍住笑的冲动，偷偷看着身边被称为“同学”的苏晋作何反应。
　　“好，谢谢你”，他递出自己的手机，笑意盈盈地将她拉过身边。
　　叶晨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靠在苏晋身侧，“笑一个啊，苏同学。”
　　“咔擦”，两个人的笑容定格在12月份的尾巴。
　　叶晨拿过手机仔细端详屏幕里的人，苏晋穿卡其色的格子衬衫和黑色大衣，看起来与满大街的英国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俩真心相配，祝你们幸福”，女孩儿在临别前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吓了叶晨一跳，她张开嘴准备解释，可他们已经钻进了出租车挥手作别。
　　苏晋笑笑，“般配”二字他听着并没有太大问题，其实他并没有老她许多，竟也能被称作同学，“叶晨，想不想再来这里看看伦敦的夜景？”
　　“嗯？”
　　天黑后，他们走出旁边的咖啡店，再次悬浮在夜空的伦敦眼中，眼前的这座城市忽然变得斑斓且浪漫，夜晚的泰晤士河柔媚许多，像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
　　“苏晋，我给你唱首歌吧”，她忽然说到。
　　他点头，看着她面前泄了一地的霓虹灯闪。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她的声音响在在伦敦的半空，轻轻浅浅，叙叙道来，苏晋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子，偶尔眨眼，嘴唇微微张开，站立在清脆的曲调里，像天边遗世而独立的星星，为了迎接黎明而闪耀。
　　也许若干年后，他们都已经双双老去，不记得年轻时候的很多事情，可这首歌，仍会想起……
　　“苏晋，明天，一路顺风！”叶晨冲他说到，露出八颗牙齿的一弯笑容，眼睛眯起。
　　回程的路有些沉默，叶晨低着头走路，苏晋看着她将零碎的步子迈成一条直线。
　　雪，又开始下。
　　“这是我的工作单位地址，办公电话，还有我的手机号码，家里住址和电话，对了，还有电邮、ＭＳＮ．．．．．．”，苏晋一股脑儿地将这些发给叶晨，“这次记住了，别搞丢了，不过还好，这次多了个陈茵茵，丢了问她就是。”
　　叶晨一边拿出手机翻短信一边点头，“把伦敦眼上的照片给我啦”。
　　“ＯＫ，一切搞定”，叶晨满意地将手机放进包里，好像是到了真正说再见的时刻，她忽然站直了身子，郑重地说到：“苏晋，我们来一个临别的拥抱吧！”她有些心虚，本想着再补充一句“要入乡随俗，来点英式道别”，却忽然被苏晋拥在怀里。
　　“叶子，我们回国再见！”这是他迷恋的拥抱，像这个雪天燃起的明火，温度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