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15、道一声你好

　　这个问题并不难，要不要去伦敦三日游。
　　回程的机票定在今天晚上，明天还有新项目的开盘，后天是母亲的生日，半个月的日程都排的满满当当，然后他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声“好”，看着她眼角逐渐笑成一弯月亮。
　　苏晋并非没有思考便答应，只是，他竟又遇到了叶晨，这个从二十一岁便闯进他世界的女孩子，埋在心底整整七年，像妹妹，像朋友，像亲人，始终是个特殊而又美好的存在。秦之严曾经取笑过他是个恶心的死变态，无论怎样解释都没用，直到亲自见了叶晨，才不可置否地承认，“这个小姑娘的确有点意思，我也喜欢”。
　　叶晨是那种你越跟她相处，越能发现这个世界美好的人。
　　苏晋这样想。大多时候，她像一朵向着太阳盛开的葵。
　　会议结束，匆匆往南区赶，车窗外是黑色的天幕，灯光尤其明亮，好似要把剩下的路都照成白天。他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将原本三天的行程取消，最后对着母亲难得地撒了个谎。他已经28岁，一路摸爬滚打，已经深谙世道，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头冲脑的愣头青。三天，就当给自己放一个假。
　　帕维斯东街28号，对于这个地址，再也熟悉不过，街角的十字路口中央有红色的电话亭，垫了厚厚的一层雪，周围是掉光了树叶的梧桐，上面挂着圣诞留下来的彩旗。这是三年前，沈茵茵寄给他明信片的那副风景，只不过那个时候是夏天，梧桐树叶茂盛，一片幽绿快要遮住半边天，有两个微小的背影站在对面的书店门口，高举着剪刀手，陈茵茵的头发跟现在一样短，身旁是长发快到腰的同学，她在背后积极地写到：Y—我最好的朋友。陈茵茵有严重的字母书写依赖，总是喜欢用字母和数字代替一切人和事。
　　苏晋就这么站在关门的书店前，他从未想过，她也曾离他这般近过。。
　　“苏晋，你在发呆”，叶晨轻拍他的肩，他笑着摇头，看着面前的她，脱口而道：“化淡妆了麽，眉毛比上午浓了一个色系了”。
　　“可见我眉毛是有多淡多稀疏，被你一眼就瞧出来了”，她忽然仰起头盯着他，“比不过你的两条毛毛虫”。
　　还好，还会跟自己开玩笑，苏晋在心里这样想。叶晨已经长大，会化妆，会穿高跟鞋，用一句俗的掉渣的话来说，她已经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姑娘了，他在她的电影中短暂出现，却未见证毕业的成人礼。
　　她带他乘地铁去目的地，一家泰晤士河旁的小酒馆。
　　同国内的地铁一样，挤是最显著的动词。叶晨被人群推搡到中间，列车启动一个踉跄向前，苏晋赶紧抓了她的手臂一把拉回来，“抓紧，小心点儿了”，他边冲她说到，边把她又拉近了一步。
　　叶晨只得抓紧了苏晋的胳膊，空间太窄，她很想离得远一点，却被他拽了回来。其实这个距离，她是不习惯的。低下头，瞬间开始脸红，她能感觉自己半边脸的体温飙升，于是开始埋怨起拥挤的下班人群和车厢内烦闷的空气。
　　出了站台，苏晋拖着她胳膊的手自然放开。叶晨晃了晃神，加快了脚步，双手贴着脸，想要降低仍在发烫的温度。
　　风有些大，苏晋停下来看低头行走的叶晨，穿黑色高跟鞋，暖红色的长大衣，头发被吹乱。
　　“你干嘛停下来？”她问道。
　　“这是我第一次来伦敦，带路，叶晨”，他侧对着她说到。
　　半个小时后，叶晨坐在灯光昏暗的小酒馆里，喋喋不休：“苏晋，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是越长越残，还是在科学水平上发展？”她并没有喝多，只是在英国90年代的摇滚中，免得不放大了胆子，话也多了起来。
　　“你走在一条科学持续发展且具有自身特色的道路上”，他也顺势调侃道，停顿了半响，右手摸索着玻璃酒杯，突然开口：“叶晨，你怎么不问我当年怎么就那么走了？”
　　在高亢邪魅的男高音中，叶晨喝掉整整一杯啤酒，抹掉嘴角的剩余，喃喃自语道：“我有的时候蛮讨厌你，苏晋，讨厌完一阵后又会想，我凭什么讨厌你？我们只是邻居，关系还不错的邻居，仅此而已。”她的声音并不大，眼神始终定格在空无一物的玻璃杯中，像要把整个人都陷进去。
　　“我以为，那个时候，你至少把我当成兄长”，他开始抽烟，慢慢点燃，然后深深地吸一口，“我爸在国外出了事，从手术到复健，我陪他呆了整整两年，顺便在医院附近的大学读了个硕士。叶晨，我托人找过你，但没有音讯。”停顿了些许，他又开始掐掉剩余的烟，望着看不清表情的叶晨。
　　音乐忽然变得安静，有些嘶哑的女声哼哼呀呀地唱着歌，叶晨并不说话，这是个找不到破绽的解释，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显得正常与大方。随手抓起包，慌乱中看了看手表，说道：“我们走吧。”
　　一出门，天空又开始继续断点处的漫天飞雪，路上的行人并不多，路灯昏黄，伦敦的街头像一幅流动的油画，叶晨的背影笔直，卡其色的围巾被风吹得高昂。她看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忽而转过身对苏晋说到：“苏晋，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只是，如果这几年，你仍住在我的对面，那应该不算坏。我仍是很高兴，很高兴能与你在这里遇见，这个时候，我不是那个偏激固执的初中生，你也不是失恋借酒消愁的小年轻。”
　　风声愈来愈大，苏晋看着叶晨冻红的鼻子，清亮的眼睛在这个夜里一闪一闪，看着她伸出右手，绽开了笑容，轻轻地道一声“你好”。
　　“你好”，他握住她的手，仍是柔软的掌心和五指，传来恰如其分的温度。
　　两人并排而走，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一致。身侧的建筑墙壁上布满了颜色鲜艳的涂鸦，两个消瘦的白人男子在硕大的“fuck”图案下接吻，不远处的钟楼灯光闪耀，在这个诡异的八点一刻。
　　他将酒店定在她宿舍附近，送她回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这条平时车辆并不多的东街忽而变得热闹，没有红绿灯，叶晨前后望望便往中间走。苏晋突然拉住她的胳膊，边走边说：“你慢点儿”。
　　陈茵茵在马路对面，伸出揣在大衣兜里的右手，使劲将眼睛揉了揉。没错，那个牵着叶晨过马路的就是苏晋，从来不会跟人有所谓肢体接触的表哥，此时拉着认识不到半天的女孩儿的手。他不是今晚的飞机回国么，怎么现在还在对于此刻所见，诧异和不解占了全部。她吃了晚饭便回来，叶晨不见踪影，电话也不通，心里着急，便摸索着下来看看她是否在常去的那家小书店。
　　“茵茵”，叶晨看着面前的人，然后不动声色的甩了甩手臂，她不敢侧过头看苏晋，感觉那股抓着的力量消失了才安下心来。
　　苏晋笑了笑，撤回的右手顺势在陈茵茵脑门敲了一下，“愣着干嘛，哥都不叫一声”。
　　“哥，你不是今晚回去么？怎么……”陈茵茵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
　　叶晨此刻站在边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家庭宴会的局外人，生怕别人将她认出来。她偷偷观察苏晋，神色自然，言笑风生般说道：“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对了，谢谢你今天的没空，让我重新遇见叶晨。”
　　陈茵茵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苏晋便说道：“好了，我也回去休息了”，他忽然侧了身，“叶晨，明天见。”
　　叶晨愣着不知所言，默默看着他走进街尾的酒店。
　　陈茵茵跟着叶晨回房间，她瘫坐在窗边的绒毯上，说着关于今天宴会的一切，“William家人很好，他们自己酿的葡萄酒超好喝诶，我爱死那个酒庄了，他祖父也是个爱酒之人，跟我特投缘，还让我下次给带一瓶中国的白酒尝尝……”
　　水烧开，热水壶发出刺耳的声音，叶晨动作娴熟地泡好咖啡，递给陈茵茵一杯，而后坐在她对面，缓缓说道：“你肯定很好奇，我和他怎么会认识。”
　　“叶子，我哥他就是那个长腿叔叔，是吧？”
　　她并不意外她猜到，微笑着点头，“我都没想过还有这么戏剧性的相见，开始遇见了他，现在又遇见了你，人和人的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还真是”，陈茵茵忽的笑了起来，银铃般咯咯，“我算是做了件好事，还能让故人重逢，实乃功德一件，叶子叶子，我真挺高兴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大一下期学生会搞联谊，有个老色鬼非要灌你酒，我拿着茶壶直接撞得他湿身。现在想起来，其实我见过你，在我哥的素描相册里，虽是小时候，大体轮廓仍是在的。就是因为似曾相识，才有我的英雄救美。”
　　叶晨蓦地释然，也跟着笑起来，“行，谢谢你的英雄救美，敢情你对我是见画钟情。茵茵，我骗了你，苏晋对于我，并非可以像过客般一晃而过，那个时候的他对于十四岁的我异常重要，有些像精神支柱，所以直到现在，我仍是这幅样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一直当做宝的那条围巾，还有从不让人碰的破笔记本，我就猜，怎么着都是有点故事的。叶子，william今天对我表白了，我们就要回国了，我得抓紧时间，谈一场三天的恋爱”，陈茵茵大义凛然地说到，“我哥就交给你了，我要去找我青春的尾巴了。”
　　陈茵茵没有告诉叶晨，那副雨中的素描图被苏晋用画框和玻璃宝贝起来，谁也不能碰。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但是关于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敬重的表哥，却有些混乱地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