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14、缘即是水

　　冷，手指从被窝里探出的那一瞬，好似所有的冷空气都被吸进身体的黑洞里。叶晨睁开眼，门边的圣诞树仍旧一闪一闪，那是她去年和陈茵茵去二手小店淘回来的，拿着围巾擦树叶灰尘的习惯帮她度过了最无聊的日子。
　　今年的圣诞已过去许久，平安夜的陈茵茵喝得烂醉，叶晨像拖着个麻布口袋一样把她弄了回来。对于这个傲娇的姑娘，她一直心存感激，从大一到大四，从A城到伦敦，她俩一起走过了十七到二十一岁。叶晨似乎已经习惯陈茵茵酒后的系列连锁反应，呕吐、大哭、发疯或者乱打电话……等到她终于安静的呼呼大睡时，开始清理散发着异味的房间，电话仍未挂断，她匆匆忙忙地说了句“茵茵喝醉了，不好意思”。“好，麻烦你好好照顾她”，电话那头好像很吵，说完便挂了线。叶晨愣头愣脑地自言自语：“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表哥？声音还不错。”
　　仍蜷缩在被窝里，不愿起来，雪好似停了，天气不错，没有听到昨晚的风声。“叶晨，叶晨，叶晨？”，尖锐的敲门声像永无止境的洪流般席卷至她的耳膜，在这个冬天的早晨，夹杂着陈茵茵异常兴奋的声音。
　　叶晨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开门，她一年难得失眠一次，梦到的想到的竟全是十四岁的自己。半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蹬一双恨天高的女人，白色蕾丝裙外就搭了件红色大衣，鼻子被冻得通红，“陈茵茵，你这是要闹哪样呢？”
　　“William约我了，去他家的聚会，我表哥一个半小时后到伦敦”话还没说完，叶晨立马打断：“又想让我帮你接机？还是七点不到的周六早上，就为了个洋鬼子，有没有良心你！”
　　陈茵茵自顾自的玩手机，“这次不用你接机啦，他在伦敦呆半天就走，好像要开个什么紧急会议，没时间把我的圣诞礼物给送过来。我今天又没空……”
　　叶晨不说话，使劲推着陈茵茵往门外走，只盼赶紧送走这个瘟神。
　　“姓叶的，冲你吃了两年的饭扫光都是由我表哥提供这点，你也要亲自谢谢人家。我不管，刚才把航班信息和联系方式都分别发给你俩了，我走了”，陈茵茵拿捏准了她的脾气，不留余地，看好就撤。
　　叶晨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穿着十厘米高跟鞋的陈茵茵一溜烟的撤退。看了看时间，扔了手机便开始换衣服。十分钟后，她坐在地铁的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苏晋。
　　整整七年，这两个字像被风化了般消失在她的生活里，而今的出现，像反转的戏剧般诡异。叶晨从未想过陈茵茵偶尔说起的那个偶像表哥会是他，她总是拖着发嗲的尾音叫他大表哥，腻歪得叶晨每次都自动忽略关于这个表哥的一切。对了，前几天她还听过他的声音，怪不得会觉得熟悉。
　　缘是水,拥水入怀,水化缘灭。
　　总有那么一些人，跟你有牵扯不完的故事，莫名其妙的消失，莫名其妙的出现。苏晋好像一座沉没在海底七年的城池，突然暴露在叶晨面前，回忆找不到北，思绪在这座空城里乱晃。
　　一样的挺拔浓重的眉毛，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永远不超过五公分的寸板头，永远棱角分明的轮廓，叶晨想，这就是苏晋，这就是14的她认识的那个苏晋。她的思绪像卷进了漩涡里，前一秒是最后见他的那个夜晚，后一秒便开始臆想即将见他的情景。她的眉头时不时皱起，懊恼地将自己打量一圈，心里不禁感叹道：这就是个彻头彻脑的女屌丝。
　　叶晨在混乱中往出站口走去，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像过了七年那么长，苏晋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认出我……她始终不自觉的想起这样的问题，周围的人群来去匆匆，好似只剩她踌躇的步子独自前行。头顶的大屏幕闪了又闪，叶晨踮起脚尖，在一片人潮涌动中寻找。
　　来不及停住，伦敦又开始下雪。
　　从A城到英国，从一个雪天到另一个雪天，苏晋好似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嘴角只剩落寞的微笑。电话开机，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陈茵茵的短信：哥，今天我约会去啦，我最好的朋友替我过来，东西捎给她就是。对了，她叫叶晨，电话是……找不到人自己跟她联系。
　　叶晨，叶晨……他反复呢喃，相同的名字，推算起来差不多的年纪，万一真是当年的那个叶晨呢？苏晋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往出口走去。
　　偶尔，那一瞬间的场景，你好像在另一个时空经历且见证了数百遍。
　　只是那一眼，看见叶晨的那一眼，苏晋便觉得回到了某个夜晚做起的梦中，同样熟悉的雪天，同样陌生的人群。
　　他的步子迈得有些快，眼眶里好像只装得下不远处的叶晨。并不近的距离，却可以看见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拿起手机，皱着眉头左顾右盼。苏晋机械似地接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不再处于七年前的变声期了，“你好，我，我是陈茵茵的朋友，你，你，苏，苏，我……”
　　叶晨急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字被卡在了喉咙中间，怎样都抠不出来。
　　苏晋开始笑，脸上斜挂着自然的弧度，小跑着拨开周围的人群。还是跟七年前一样，一着急便舌头打结，憋红的脸圆圆鼓鼓，像熟透的西红柿。
　　“叶晨”，他喘着气叫她的名字。
　　时光好似没有在他身上刻上格外痕迹，即见即所想，面前的人呐，像穿越了七年来到这里。叶晨微微抬起头，看着苏晋发呆，“嗨，苏晋”，她终于冲他笑着说道。
　　苏晋也开始笑，他的手有些僵硬地放在身侧，本想像原来伸出手去捏捏她的脸，却突然发觉，当年的叶晨已经长大。半米的距离，他终于抬起手，从叶晨的头顶划到自己的下颌，“七年，长高了不少，原来都只在肩膀处”。
　　“是啊，都七年了，又快又慢……”叶晨有些词穷，她始终同苏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熟悉的想要靠近，却又因为许久不见的陌生而疏离。苏晋对于她，始终是特殊的存在，从14岁的少女到21的成年人，从蓝色包装的啤酒瓶到每一个下雪天，从C城的月光到A城的灯火，回忆的罅隙里总会偷偷跑出关于苏晋的一切。
　　簌簌的雪落声，裹着呼啸而过的冷风。穿着黑色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和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儿，并排行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
　　“先送你回宿舍”，苏晋替她开车门，吩咐接机的司机往南区走。
　　叶晨此后觉得自己只要面对苏晋，就有点反应迟钝，为什么乖乖跟他上了车，而不是自己拿了东西就乘地铁回去？她甚至都忘了这次接机的目的是帮陈茵茵，当收到短信中含着苏晋这两个字时，好似一切都变道。她有很多话想与他讲，有许多问题想问他，到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只得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南区？”
　　苏晋的眼睛始终定格在前方的座椅上，他不知道是否该盯着长大的叶晨看，眼神乱晃，带微微怪异的不安，“给你们寄了快两年的吃的，怎会不知道”，好像终于下了决心，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叶晨，穿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梳高高的辫子，将头发挽了起来，眉毛的依旧很淡，鼻子被冻得发红，嘴巴旁边长了颗不大不小的痘痘。他忽然笑了起来，冲她说道：“叶晨，我大老远的跑来，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饭？”
　　叶晨本低着头，听到苏晋的话，刹地直起身来。
　　视线触及一处，她看到他的脸，身后是后退的风景，白雪皑皑。
　　车厢内的靡靡女低音好似受了撒旦的蛊惑，软弱且无力，叶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极具故事性，像难懂的法国电影，她鬼使神差地答道：“苏晋，要不要我带你伦敦三日游，好像那个时候，我们说好等我十八岁一起去芬兰看圣诞老人，对了，还有极光。”
　　苏晋不知该如何回答很多年前的那个约定，他的故事也并非一句两句便可以讲完，叶晨就这么生生出现在他面前，带清亮的眼神，“好”，他点头，盯着她慢慢绽开的笑容发呆，好像小时候那个兔子般的叶晨又回来了。
　　余下的整个路途又开始变得安静，两个人的沉默，互不开口。直到叶晨看到街口那个熟悉的便利店，苏晋陪她一起下车，“等我开完会联系你”。
　　叶晨点头，忘记说再见，像逃难似的，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
　　车子启动的声音刺耳，她才突然想起陈茵茵的嘱咐，她要她带的生日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