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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腿叔叔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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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啸,叶晨仰着头看苏晋,两人身后是开始化掉的雪人。
她的眼睛开始发红,像一只暴怒的兔子,苏晋弯下身捏她的脸,“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我怄气的时候,冲我爸说你怎么确定那是你的孩子,他好像真去查了,我说中了。苏晋,我,我爸开的车出了车祸,张婷现在在医院,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叶晨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不安,慌张,脸上像下了一场蒙蒙雨。
苏晋第一次伸手抱她,小小的身体,头刚好到他的胸口。他又忽然记起张婷,那个破釜沉舟般冲他说我喜欢你的女孩子,快毕业的时候被他撞到和自己大学最好的哥们儿在一起。不到半年的时间,原来的人兜兜转转,平铺开的确是另一种轨迹,可恶的缘分又在作祟,这其中总有人在按着顺序受伤。
又是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医院的每一角。叶晨看着病床上的父亲,虚弱地戴着氧气罩,她仔细打量他额前的皱纹,好似每一条都写着漫长的故事。也就是在这么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在死亡面前,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东西。那是与他血肉相连的父亲,此时却像一具被死神拖走了半截的尸体,她想用尽所有力气将他拉回来。
叶晨又开始哭,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啜泣,脖子上的围巾收集泪水,越来越沉甸甸。
苏晋终于找到陈昊的电话,有些尴尬的开场白直接跳过,最后留下了医院的地址。他开始抽烟,叶晨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走廊好似没有尽头,只留下烟草淡淡的火焰。他仔细回想这部没有主角的电影,像漩涡般将人卷入,普通的情节,并不意外的结局。
陈昊没有顶住家里的压力同怀孕的张婷分了手,落魄的张婷刚好遇到叶晨父亲,索性将孩子作为自己最大的筹码。
他好奇许久的事,说清道明也只需这一句话。
叶信伟在隔天凌晨醒来,睁开眼便看见叶晨,在靠窗的沙发上睡着,身后撒下大片明亮的月光。他尽力动了动身体,艰难下床,只顾看着她跟自己一半相似的五官,眼角些许皱纹。活了四十来年,才突然明白,生活终归是平衡,有舍有得,有得有失。他一时动的那点小心思,吞噬了生命中太多不可磨灭的牵挂。
病房聚集的花篮越来越多,叶晨始终微笑着脸道谢,苏晋透过玻璃看此时的她,不似平常,落落大方,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视线微微模糊,他有些失了神,好似里面那个人,是许多年长大后,他所不认识的叶晨。
很久以后,叶晨长大,他也慢慢变老,他们是否还会认识?
“苏晋,想什么呢?”叶晨跑了出来,她的心情貌似还不错,“我爸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张婷那边母子平安,剩下的,我也不管了。你怎么这幅模样,看到好朋友跟前女友在一起很难受吧,还真是奇怪的缘分。”
“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早熟了?果然是早恋的孩子”,苏晋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生性凉薄的那类人,对于张婷,或者陈昊,在啤酒瓶砸中叶晨那晚过后,一切,都好似看别人的故事。
“随你怎样说了”她也懒得反驳,“我还没吃午饭”。
“电梯坏了,走楼梯”,苏晋走在前,十二点的太阳突然出现,稀稀疏疏的几点光亮。
叶晨看他身后的影子,突然蹦了起来,像只八爪鱼似的搭他背上。
苏晋只能苦笑,“叶晨啊叶晨,你不高,怎么还不轻?”
她突然沉默,楼道里只剩一声一响的脚步,“苏晋,谢谢你”。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特别想有个妹妹来着,唯一的表妹每次来我家,我都当菩萨似的供着”,她的头发窸窸窣窣搭在他的脸上。
“得了,我觉得还不如叫你叔叔顺口”。
“叶晨,摸着良心说,叔叔不待这么年轻的。”
时间越走越快,叶信伟出了院,张婷不知所踪,叶晨仍旧窝在苏晋家的沙发上看电影,冬天的正午也像傍晚,窗外是浓重的雾气,屋里只开客厅造型夸张的吊灯。苏晋在厨房忙活,他和叶晨的相处模式越来越多变,兄妹、家人、师生抑或朋友,不变的是连他自己都奇怪的,那股照顾她的使命感。
鱼汤的香味蹿满了整个房间,叶晨嗅着过去,像只贪吃的猫。
“拿碗拿筷子,盛饭去啊”,苏晋看着她的样子笑着催到。
他替她夹菜,“看你垃圾食品一天吃到晚,身高不见长,肉倒是多了不少”。
“苏晋,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最后一次吃饭了。我妈妈出院了,她替我办好了转学手续,我要离开C城了,除了谢谢,我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了。”她的手端正地摆在桌面,像个听话的三好生,眼睛盯着碗里的鱼汤看。
从夏天到冬天,从雨天到雪天,苏晋这才记起和叶晨已经认识了大半年,时间过得时快时慢。“记得过去后,好好学习,有空我去看你”,苏晋扯着嘴角微笑,好像才开始习惯,又要离开。
她兴奋的点头,“说好了,一定要来看我”。
他笑着答“是”。
叶晨走的那天,又开始下雪,母亲和舅舅亲自开车来C城接她回去。
“再等一小会儿”,她哀求道,昨天明明跟苏晋讲好让他送她,可现在,家里没人,电话也不通,她仍戴着他送她的帽子和围巾,一遍又一遍地敲着对面的铁门。她从包里拿出笔和纸,趴在墙上写留言条,不是很长一段话,坑坑洼洼的笔迹,最后皱着眉头塞进他家的门缝底下。
就这么一场告别式,白雪为证,伴随一帧一帧退去的风景。
那一年,叶晨十四岁,身高不到一米六。
……
“之后呢,长腿叔叔有没有再出现?”陈茵茵拉着叶晨的手问道。
雪还在下,叶晨看着窗外玩耍的男女,扭了扭脖子站起身来,嬉笑着说道:“你以为拍狗血电视剧呐,直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面。”陈茵茵今儿逼着她一起看那部叫做《长腿叔叔》的韩国电影,末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问她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长腿叔叔。好似因为很久都未想起苏晋,她缓缓讲述那个七年前的故事,在伦敦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灯光昏黄得温暖。
陈茵茵像是入了迷,只觉得神奇,原来叶晨的生活也曾经这么戏剧狗血,“叶子,叶子,你的长腿叔叔叫什么名字啊,说给我听听啊,万一以后我遇着了,立马通知你啊。”
“算了吧你,快滚回去收拾东西,下周就回国了,你的房间还是一团糟”,她将她从自己的床上拽起来。
陈茵茵不死心,哀求着说道:“你知道我不会收拾东西,乖乖,再帮我一次,看在我帮你骗了张瑞轩那么多次的份儿上呗。”
叶晨无法,只能跟着陈茵茵走。
她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叶晨在南边儿,陈茵茵在北边儿,因为是学校提供给交换生的宿舍,楼道里总是会见到亚非拉美各大洲友人。这个地方像浓缩了的地球村,皮肤黝黑的柬埔寨妹子每天晚上都会点着蜡烛祷告,台湾的姑娘好似要把所有的颜色都穿在身上,陈茵茵时常怀疑楼下俄罗斯的那哥们儿是个双性恋。
叶晨两年的交换生生涯终于要结束,她当初像个逃兵似的跟着陈茵茵过来,如今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衣服、手袋、杂志堆得到处都是,陈茵茵背着手站在还算空闲的角落里,看着叶晨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忙碌,她乖乖替她冲咖啡,试探着问到:“昨天张瑞轩又来电话了,好像说这个月要过来出差。”
“干我屁事”叶晨脱口而出,嫌弃地从床角拎出一个变了形的文胸,而后大吼:“你怎么这么邋遢,跟你说了N遍,没胸就不要垫这么厚的海绵!”
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啊,死女人”,陈茵茵一个飞身便扑了过来,可怜的文胸被她抢过去,而后抛物线般落在梳妆台上,“每次说到张瑞轩就这么来气,你内分泌就是这么失调来的。”
叶晨不以为然,“我没这么脆弱,跟他没关系,你看看你自己的窝,跟个猪圈似的。”她开始指挥陈茵茵自己动手,自个儿在一旁喝着咖啡观摩。
叶晨搞不懂为何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必须因为张瑞轩而受伤,其实她真的觉得还好,从那件事发生到最后去伦敦,两个月的时间,足以整理好自己所有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