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12、单脚的幸福

　　C中矗落在半山腰上，从大门口到教学楼，是一坡占据了大半视线的梯子，叶晨每天就这么爬呀爬，渺小得像一只蜗牛。她习惯在晚自习偷偷跑去楼顶，曾经，陶陶同她一起，两个人就站在那个大钟下面，什么都不做，望着一间间发亮的教室窗口发呆。而如今，剩下她一个人的楼顶，风，还是在吹，有些凉。
　　她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一个人回家，除了父亲偶尔出现在她面前，除了苏晋更加频繁地亮相于她的十四岁里，所有的所有，都平淡无奇的继续，继续在凉薄的初冬里。
　　学校前的红绿灯坏了好几天，叶晨跟着大波人群过马路，那辆疾驰的摩托车不偏不倚，正正朝她的方向驶来。过于干涩的车灯射过来，她顿时像被人下了咒，脚步离不得地面半分，只能撇过头等待被撞击。
　　苏晋来的时候，叶晨正躺在病床上接电话，她手舞足蹈地报平安：“妈妈总算出院了，太好了，姥爷，我寒假就过来过年……我呀，我很好，最近又长高了，好像……”
　　他看她喜笑颜开的脸，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好似这车祸也变成了喜事，右脚打上的石膏是别人赠送的贺礼。
　　“嘿，苏晋，你来啦！”叶晨一手抢过他手中的果篮，随手拿了个橘子便开吃。
　　他过去敲了敲她脚上的石膏，笑着说道：“看你这样子，似乎还不错，你妈妈出院了？”
　　叶晨点点头：“今天下午出的院，所以说，苏晋，我这一撞，撞得刚好是时候，老天总归是公平的。对了，你帮我把医药费还给我们老师，她还在值班医生办公室那边。”
　　“好，对了，撞你的司机呢？”苏晋递给她纸巾擦嘴。
　　叶晨往嘴里不停塞着橘子瓣，“我让他走了呗，一个四十来岁的叔叔，带着发烧的孩子去看病。”
　　苏晋笑了笑，“得，你慢点儿吃，我去找你们老师。”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那个才刚毕业老师，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刚才叶晨爸爸才来过，住院手续这些都已经办好了，估计你们刚好错过，你是？”
　　“是她哥哥”苏晋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称呼，感觉OK，倍儿棒。
　　老师毫无顾忌地盯着苏晋看，年轻且英俊的男子，就是跟叶晨长得不太像，应该不是亲兄妹，“叶晨好像很黏你这个哥哥，第一个通知的不是自己爸爸，倒是你。”
　　苏晋发觉自己竟认为理所应当，在叶晨生活的这个城市，她有事第一个通知他，“还好，就是有那么一点儿。”他在病房门口遇到叶晨的父亲，淡淡的酒气，凌晨这个时间点，应该从饭局中赶来。
　　“您好，叶总。”苏晋伸出手同他握手，他也没想到这次的生意能跟叶晨她父亲扯上关系。
　　“我就说，上次产品推介会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上次小晨住院就已经见过一面了，果然是老了。上次，谢谢你”，叶信伟歉意着说道。
　　叶晨看到苏晋和父亲一同进来，她左右打量着两人，好似气场有些奇怪。
　　“小晨，学校那边通知我的，医生说没有大碍，不过得好好养段时间。”面对叶晨，叶信伟总是没有底气的。
　　叶晨并不回答，病房又恢复寂静，苏晋见状，开口说道：“叶总，我去给小晨买点吃的，你们父女俩先聊聊。”
　　“我要烤地瓜”，叶晨抬起头说道。
　　苏晋冲她使眼色，做了个OK的手势后离开。
　　“你怎么认识他的？”叶晨听见苏晋的一声“叶总”，总觉得别扭。
　　叶信伟亦开始思考这个年轻人和叶晨的关系，好像很久了，自己对女儿的了解并不多，“我们公司项目招标，他是其中一家，小晨，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是住在隔壁的哥哥，帮了我很多，上次晕倒也是他带我到医院”，叶晨细细述说着她眼中的苏晋，最后拧着眉冲他父亲说道：“爸爸，苏晋很好，那个……”
　　叶信伟又听到叶晨叫他爸爸，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他说过这么多话，尽管说的全是那个叫苏晋的年轻人。
　　叶晨隔天便换到了高级病房，苏晋通常在下班后来看她，十有九次遇见她的班主任老师，她打趣着问他：“黄老师竟然主动给我补课，我们班男生把她奉为女神，苏晋，你现在不是单身麽？黄老师准对你有意思，她一有空就打听你来着，你俩还不错嘛，男才女貌的，我也顺带沾点儿喜气……”
　　苏晋拽了拽叶晨的马尾辫，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呀，不知道你爹帮你安排好一切吗，病房、补习都是。”
　　叶晨不说话，苏晋帮她收拾东西，“你先换衣服，我去办出院手续。”
　　“其实，他对我也不算很差，但是……”叶晨自言自语，她的右脚还缠着绷带。
　　苏晋不一会儿便回来，他躬下身说道：“上来吧，病号。”
　　叶晨讪笑两声，轰的一声趴在他的背上，讨好着说道：“继续黄老师的话题，说正经的，她昨天还问我你手机号，我给了哦，苏晋。”
　　走廊的护士频频向苏晋抛媚眼，柔柔地同他打招呼：“你妹妹这么快就出院了啊？”
　　“什么叫这么快就出院，她希望我住多久的院？苏晋，造孽的，你就是祸水。”叶晨俯在他耳边说道，她并不老实，长长的头发散在他的脸旁，遮住了大半视线。
　　苏晋也不示弱，忿忿说道：“叶晨，你这么矮，还在长身体，怎么就这么重，把头发弄到一边去，晃眼得很。”
　　好像圣诞节不远了，叶晨已经开始穿带绒的棉衣，苏晋仍是薄薄的一层衬衫加外套。
　　“叶晨，你是不是跟你爸说什么了，我们公司在第一轮就因为刚成立没资历被刷了，现在反而是直接进入最后一轮了……”苏晋认真说到这个问题，他那天接到信远秘书室的电话，心里乐了好半天。
　　“我爸没那么好心，你们若是不行，最后肯定也是不行，他是无良商人”，她开始捣鼓他车内的公仔，“我上次放在这里那个熊猫呢？”
　　“秦之严前几天不是来了麽，被他顺手牵羊拿走了。叶晨，你这次真是帮了我大忙，有没有想要的礼物，我送你。”苏晋想了许多次，也不知道该送她什么东西好。
　　天开始下雨，叶晨兴奋着说道：“苏晋，等有机会，陪我去一次西雅图怎样，1年283天都下雨的地方。”
　　他点头，看着她笑靥如花，连同这雨天印在冬天的路上。
　　这个世上，总有相对特别的缘分，才能相遇。
　　叶晨的初三，多了一个月的病假，父亲请的老师倒是每天都来补课。她和苏晋住的老式小区，刚好在市中心最大的人造湖附近，每天沿着湖边一圈的晨练生活也正在逐渐习惯。
　　白昼在冬天的序幕拉开得偏早，天只亮了一半，叶晨便被苏晋的敲门声吵醒，穿得像个包子似的同他一起晨跑。大多时候，他会在跑完5圈后找到她，叶晨仍垫着不太灵活的右脚，一拖一拖地缓慢行走，偶尔会有偷懒的时候，便像只树袋熊般挂在他背上。
　　七点钟的C城，涂了层蒹葭的苍白，雾气浓重的湖面开始结冰，叶晨越来越依恋苏晋背上的温度，就像当年缠着父亲一样，总觉得依靠而安心。苏晋亦越来越喜欢叶晨兄长这个角色，每天准时上下班，推掉饭局的说辞直接变成了“我妹妹伤了脚在家，我得回去给她换药”。
　　十四岁的叶晨和二十一岁的苏晋，岁月流动得正好。
　　若不是父亲的那一个电话，叶晨会觉得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这个深冬的季节到来，期末考试的成绩美好，C城第一场飘雪美好，苏晋堆给她的雪人美好，拆开绷带自由的右脚美好。
　　那天的阳光灿烂，雪还未化，苏晋一大早便叫她起床，楼下的空地上，是硕大的雪人，她围着跑了好多圈，毫不留情地朝他身上扔雪球。好似过了许久，苏晋仍能记起那个时候的叶晨，穿白色的羽绒服，玫红的围巾飘动在漫天苍茫里，她一遍又一遍叫他的名字。
　　跟你讲，我一直觉得，下雪天会有好事发生。
　　苏晋记得叶晨喜欢这么说，只是在她接完电话的那个下雪天，并没有好事发生，反倒是她逐渐僵硬的表情，像在冰雪里凋零的玫瑰。
　　她问他：“到底谁是张婷孩子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