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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月变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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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将存折硬塞给张瑞轩后,开始敲对面的门,先两下,后三下,固有的频率。
“小男友送走了?”苏晋端着咖啡开门,笑着问她。
“你看我像早恋的样子吗?那是表哥,表哥……”她一个劲的强调,顺势进了屋,自顾打开电视,冲他说道:“我也要咖啡。”
苏晋看她像一只懒猫般瘫在他新买的沙发上,不禁皱着眉头喊到:“叶晨,给我脱鞋。”
她侧着眼睛瞧了瞧他,只淡淡开口:“苏晋,你多久做一次卫生我又不是看出来,对了,你厨房火还开着,还没吃饭么?”
叶晨看着苏晋飞奔进厨房,蹑手蹑脚地往里放面条,啧啧两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摇着头说道:“坐着呗,看我的”。
他倒是没有坐着,抱着手臂看着叶晨,小小的身影就这么在他眼前穿梭,火仍在烧,油发出呲呲的声音,窜起来的烟雾好似都不那么呛人。白色的餐桌映着发黄的灯光,苏晋看着面前的三鲜面,几根青菜,几块豆腐,几片紫菜,几朵香菇,清脆的颜色卖相极好。面条仍冒着热气,笼罩在这个十月的夜里,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叶晨,右手拖腮,笑意盈盈。他的嘴一向很挑,最后却是连汤都喝光。
“苏晋,看你有些营养不良,周末要不要来我家蹭饭?”相同的姿势换场,轮到叶晨抱着手臂看着苏晋,他弓着腰洗碗,白色的泡沫弹过来,只笑着回答“还不错”。
苏晋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开始萌芽出家的味道,暖暖地沉淀在秋天的风里。
入秋后,C城的天空好似从未放晴,永远是淡淡的灰蓝色,不紧不慢的拉开白昼的序幕。周六,叶晨裹着厚毛衣去超市买菜,她的鼻子仍然像发红的洋葱,脑子似坐了电梯般直往下降,前几天积累的感冒病毒一股脑的在今天袭来。她混沌着付完钱,提着大袋食物才走到门口,便开始眼冒金花,接而是昏天黑地的失去意识。
叶晨觉得自己完了,一个人的生活,怎样都可以,自己换灯泡,自己通下水道,自己洗衣吃饭,却惟独生病,让自己一个人显得丁点儿的可怜。
三三两两的人开始在叶晨周围聚集,声音嘈杂,看热闹的占了大半。苏晋加完班从超市门口经过,他开着车,余光瞟到窗外围成一圈的人群。五秒过后,他又鬼使神差地倒了回来,拨开人群,握紧了拳头冲到昏倒的人身旁,一秒的停顿,他仔细审视这个女孩子,发烧的脸带异常的红色,周围散落了一地的食物。
“叶晨,叶晨……”他抱起她,断断续续叫她的名字。
“小伙子,你认识这个姑娘?”有人问到。
苏晋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妹妹,她是我妹妹”。
苏晋第一次闯红灯,他记得叶晨今早发给他的短信,“早点回来吃饭”。这个世界这么多人,是不是总会有那么一个,你对她并不陌生,带不可思议的熟悉和亲近。
苏晋认为,叶晨对于他,便是这样的存在。
隔天早晨,C城开始久违的放晴,叶晨睁开眼的瞬间,只看见明媚的光辉盛满,苏晋坐在椅子上,像座好看的雕像,一动不动。很多年后,她仍能记起这个清晨,苏晋穿白色的衬衫,鼻尖和眼睫毛上都是金色的光亮。
“你醒了?怎么可以烧到39度,自己难受都不知道去医院吗,不知道通知亲人朋友吗?叶晨,你也十四岁了,自己一个人住,怎么连这个常识都没有!”苏晋站起身,边活动发酸的手臂边说到,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一挫一顿。
叶晨偷偷看他,“我在这里没有亲戚,朋友不多,最好的已经去了国外,剩下的还没有到生病都要通知的交情。”
苏晋觉得叶晨好似在讲别人的故事,她侧着脸,看不清表情,灰蒙蒙的一片阴影,他忽然柔声说道:“下次,有事通知我。你先休息,我去找医生。”
因为这一句话,叶晨开始偷着乐,她拖着吊瓶去厕所,医院的消毒水味浓重,只能半憋着气。她在楼梯拐角看到父亲熟悉的身影,正小心搀扶着身旁的年轻女子,张婷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叶晨只觉得这幅画面异常扎眼,她草草扎起头发,向前走去。
前一秒还是天晴,这一秒却觉得被人捅了一刀般难受,叶晨一直觉得医院和机场是最神奇的两个地方,总会有各类狗血事件发生,而此时的对象是自己。她的脸色惨白,拖着挂吊瓶的铁架子往前直直走去,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叶信伟蓦地放开扶着张婷的手,看到叶晨,他仍是心虚的,好像原来积了许多话,最终卡在喉咙,只能问一句:“小晨,你怎么了?”
叶晨并不看他,她死盯着面前的张婷,那个新孕育的生命正在安然成长,里面流着跟她一半相同的骨血。可是,这种联系,让她觉得可耻。她本就是那种在某些地方偏激的人,钻进一个死胡同,最后自己将自己困死。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两个过得好不好,现在看起来,好像还不错,我走了。”叶晨仍旧拖着那个大铁架子,笨拙地离开,眼泪还在打转,她忽然记起曾经的父亲,她每一次生病,哄她打针吃药的那个父亲。
“我买了粥,先喝点儿”,苏晋接过她手中的吊瓶架,接着看见她身后的张婷和中年男子,他并不笨,立马弄清了彼此关系。
苏晋以为自己再见到张婷会有所不一样,但现在遇见,还好,更尴尬更糟糕的场合他也历经过。他甚至不再怎么看她,只打量叶晨的父亲,然后将叶晨拉到身旁,向他说道:“她昨晚烧到39度,昏在马路上,剩下的就交给您了,我还得回公司加班。”
他拍拍她的肩膀,而后离开,叶晨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叶信伟看着叶晨愈来愈惨白的脸色,对张婷说道:“你先回去,让老吴来接你”。他朝自己的女儿走去,犹豫着上前,看着她那双跟自己一样的眼睛,仍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晨,你住哪间病房,我先送你回去。”
是不是人在生病的时候,会变得意识迟钝。叶晨发觉自己并不抗拒父亲,甚至与此时,她期盼可以撒撒娇或者使点儿小性子。
她乖乖吃着苏晋买来的白粥,却食不是滋味,父亲坐在她的面前,两个人沉默得异常安静。她思考着该如何开口,猛地放下手中的勺子,抬头说道:“张婷找过我,她说拿到钱后就带孩子离开,可是,你做错了便是做错了,爸爸,我厌恶你,厌恶张婷,厌恶她肚子里的孩子,所以,给我和妈妈该得的部分,然后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我也过我自己的生活。”
就像最后一场泾渭分明的告别,叶伟信没有想到叶晨会是这样的想法,曾经,她是那么黏他。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此刻正在彻底离他远去。好像是一年了,她终于又开口叫他爸爸,这两个字从漫天的太阳光里出来,他忽然看到自己是怎样亲手摔碎了叶晨关于家的美梦。迷惘过,后悔过,痛苦过,解救过,最后是无可奈何,“小晨,对不起……”
“我的话说完了,爸爸,帮我办下出院手续吧。对了,陶陶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爸养了别人的孩子好几年,你和陶叔叔关系那么好,连出轨这事儿都节奏一致。或许,你就那么肯定,张婷的孩子是你的?”叶晨按住手背仍在出血的针眼,帮她拔针头的护士一脸狐疑地看着衣冠楚楚的叶伟信。
叶晨只是随口说说,她也想说几句狠话,骂几句难听的,但没有陶陶的本事。陶陶跟她聊了一个小时的越洋电话,其中半个小时都在笑,她骂她爸“老色狼,真他妈活该”。
叶信伟忽然觉得欣慰,幸亏叶晨是这般要强的个性,至少不会受人欺负。他注视她离开的背影,直直挺起了肩膀,即使生病也高昂着头,从出生时那么小小的人儿长成现在的少女,神态动作都像极了他自己。他追上前去,硬要送她回家。
车里依旧放着叶晨的玩偶,满满的堆满后排,她面无表情地趴在车窗上,看见张婷仍在路边等着,“喏,吴叔还没到,她还在等着。”
“估计二环那边有些塞车”,叶信伟并没有停车,他看着女儿微笑,叶晨还是和原来一样,直接脱了鞋就往后排爬,找她最喜欢的那只猫。
张婷还握着婴儿的检查照片,手指用力,愣在路边,看着叶信伟的车子飞驰而过。一开始,她对自己便没有多少自信,孩子是最后一个筹码。她想起苏晋,站在那个女孩子身后的苏晋,她为了到达的那个地方,放弃了的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