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痒》墨桑桑

10、一场秋雨一悲凉

　　那一年的十月，这个城市下了第一场秋雨，叶晨穿着人字拖，没有打伞，安静地行走。雾水太大，看不清她的样子，只是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缓慢的步子，像越了万里那么长。雨声很小，细细地连成一片，填满空气的每个罅隙中。
　　苏晋看见叶晨的时候，只觉得天空下了一场泪，他跟在她的身后，并不远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她却仍是没有发现，只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有那么一刻，苏晋甚至觉得，这个场景，雨中的叶晨和暗灰的天色，是一幅未干的油画，微微湿润，就像下了一场天青色的烟雨。
　　她都不会觉得冷麽？苏晋这样想，在夏末初秋的晚风中，雨丝凉凉。
　　天地都一瞬。
　　苏晋快步向前，只顾抓起叶晨的手，那是十四五岁少女的手，指节若无，带特有的柔软。
　　她并不说话，扬起了头看他，目光灼灼。
　　雨，越来越大。
　　苏晋第一次认真审视面前的叶晨。依旧是清洌的眼睛，额前的眉头皱在一起，闭紧了嘴唇，雨水顺着脸庞下落，棱角柔和，浑身上下却像极了犀利的长剑。
　　这便是他认识的叶晨，世上独一无二的叶晨。
　　他忽然发觉，这个女子，在这个雨天，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力量，拉着他更向前一步，他有些喜欢握着她手的感觉，像抓住了一个彩色的干净的梦。
　　橘色的灯光氤氲，五官分明的男子和可爱的女子，这个瞬间，并不违和。
　　张婷的手抓紧了伞，那个影子越来越近，直到可以看清他的脸。
　　她念想了无数遍的苏晋，此刻和那个小女孩儿站在一起。
　　“你好，苏晋”张婷叫他的名字，像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她并不敢看他，只得立马转了方向，朝向叶晨：“小晨，我们谈一谈。”
　　叶晨并不回答，她只是望着身边的苏晋，他的眼里忽而黯淡下来整片星光。她的手心还在他的手掌里，隐隐带着温度。她点头说好，不禁加大了力道，紧紧握住他的手。
　　苏晋仍是冲她笑着点头，抽出手，轻轻拍她的肩膀。
　　“走吧，去前面的咖啡店”，叶晨冲张婷说道，她的两道眉毛仍是纠结在一起，额前组成一个狰狞的“八”字。她回过头看苏晋，他的车停在路边，一分钟后他追上她，递给她红色的大伞，扔下一句“回头我们再说”便离开。
　　她分明是能感觉到的，苏晋和这个叫张婷的女人，有过故事，有过曾经。
　　是不是这个世上所有的巧合汇聚在一起，都变成戏剧的转折？叶晨看着面前的女人，只觉得所有的相识和遇见都是上帝的玩笑。她还在想着该如何进行开场白的时候，婉转的女声响起。
　　“苏晋，他，是我大学同学。你们是亲戚？”张婷试探着问道，她是有些心虚的，只顾一圈一圈搅动杯里的咖啡。
　　叶晨将一切看在眼里，并不急于拆穿，只淡淡说道：“表哥。”
　　苏晋并不知道，叶晨给他戴了堂哥、表哥两顶帽子。
　　店里的音乐响起，橱窗上透过雨水的痕迹，两个人的气氛诡异。
　　张婷定了定心神，一直以来，事情都按照她的愿望走着，除了苏晋，他的出现突然，在她心里最隐秘的位置，超出了既定的规划范围。他怎会和她是亲戚？可这一出戏，只能独自唱完。
　　“你父亲，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一直以来，他都不同意离婚，即使知道我有了孩子。只是你母亲性子太犟，受不了婚姻中的半点儿污渍。小晨，信伟是希望你能跟他一起生活的。他从来都偏爱你这个女儿，上次打了你一巴掌，他消失了整整一星期，电话也没有，我晕倒在医院醒来后才见到他。之后一段时间，他每天跑去你学校，也只为看看你，可最后什么话也对你说不出口，他始终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你。小晨，原谅你父亲，好好跟他生活，行吗？这个孩子出生后，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会退出，远远的离开，那个时候，他还是那个最疼你的父亲。”张婷一口气说完，只觉得胸腔里被抽掉整片整片的氧气，连呼吸都苦难。
　　叶晨的思维鬼使神差的游移，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苏晋和她又是怎样的故事？
　　“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钱？”她脱口而出问道。
　　对面的女人点头，抿嘴微微而笑，叶晨看得有些出神，竟觉得有些像母亲年轻的时候。下一秒，她扭着眉鄙视着自己这肮脏的想法。
　　咖啡厅里放着不知名的音乐，叶晨细细揣摩张婷的意图，她快满十五岁，并不笨，却仍未到达二十几岁的生活历练，“孩子怎么办？”
　　“归我，从此以后，离开这个城市，可以的话永不回来。从知道我怀孕后，你父亲就是这般想的，他，只是没想到，你母亲会知道，会离婚”，张婷低着头说道，好似望着杯子里的咖啡出了神。
　　叶晨的脑子有些混乱，喃喃说道：“并不是你离开，所有的东西就可以复原。”她站起身离开，回头看着那个穿白色外套的女人，年轻而又清纯的面孔，寂寞得好似一座雕像。
　　红色的雨伞在天青色的烟雨中分外显眼，叶晨看着等在路边的苏晋，没有打伞，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走过来。她忽然举高了手，替他遮住雨水，“苏晋，她还在里面。”
　　他看她伸直了左手，不到一米六的个子矮矮的，“你们怎么认识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抢过她手中的伞。
　　“张婷有了我父亲的孩子”，她并不排斥告诉苏晋这些事，停下脚步，“你呢，你和她就只是同学？”
　　苏晋开始搜索某些片段，叶晨一个人住，零花钱比普通孩子多出许多。张婷和他分手的时候，分明是和那个人在一起，为何后来又到了现在这个城市，他摇摇头，索性不去想那么多，缓缓答道：“她以前是我女朋友。”
　　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一波一波淹没在下豆子般的雨声中，只剩下叶晨那一声：“为什么你们都这个审美观？真是难以理解。”
　　在这一场雨后，好似一夜之间，C城的秋天开始到来。叶晨低估了形势，穿着单薄的衬衫出门，她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打喷嚏，用掉的纸巾装满了大半袋，脑袋也跟着发热迟钝。
　　晚自习的教室有些吵，叶晨一个人缩在墙角的位置，将属于她的那一平米变成安静的岛屿。张瑞轩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叶晨正怀抱着抽纸，连擦鼻涕都可以郑重而认真。他也这么一直看着，看她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纸，看她摇了摇头，拧了拧眉，看她眨了眨眼，瞥了瞥嘴……好似就这么看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便可以被填满。他人生中并不漫长的十几年中，是有那么一个人，总是明媚且微笑着。
　　“张瑞轩，就这么跟你走着，在下雨天过后，感觉还不错。”叶晨走在他的身前，背着手，左右摇晃的步子，时不时回过头冲他微笑。
　　秋风开始出没，树叶沙沙声响。张瑞轩看着她发红的鼻子说道：“先去买药，然后吃饭，湘菜怎么样？”
　　叶晨点点头，专挑着落叶的地方踏过去。她忽然记起张瑞轩寄给她的存折，猛地转过身说道：“对了，等会儿跟我回家，说要你奖金你还真给了。寄个包裹还夹存折，你怎么这么没眼力呢？”
　　“当初是谁说要的？”他并未觉得不妥，看她脸色不对，赶紧补充道：“你的生日礼物，我也不晓得买什么，你自己喜欢什么，看着买就好了。”
　　她摇摇头，“鬼晓得怎么这么多钱，说实话，你爹妈是不是在搞贪污腐败？”
　　张瑞轩无奈，“叶晨，你的脑袋能不能给我正常点儿？”
　　“好了好了，我要考上一中我妈给我三四千就逆天了，所以说，你还是自己拿着好，我拿着都觉得自己成了欺诈犯”，她偷偷看他结成冰块儿的脸，讪笑着说道：“那什么，我们先吃饭，吃饭。”
　　他最后妥协，吃完饭后送她回家，手里提着大堆东西，愉悦满意地看着身侧的叶晨，穿着他买给她的厚外套，依旧是变了节奏的步伐，像一只穿梭在灯光下的飞鸟。
　　“张瑞轩，大学是不是很好玩，你一向很有市场，恋爱了吗，恋爱了吗？这下，阿姨肯定允许了……”叶晨的话很多，直到汽车喇叭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才闭上了嘴。
　　苏晋悠悠下了车，他早就看到她，身边跟着上次那个男孩子，他也不急，突然闲心大发，就这么跟了一段路。她冲他挥手，笑容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