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歌》大浪桃花

3、谁家少年郎，临风笑语迟

　　青州，薛府。
　　薛家二小姐薛萱醒了，死于三十二岁的严梦寒醒来，变成了十四岁的薛萱。拿起铜镜的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只见铜镜里的女孩跟她长得极其相似，那张脸，不就是少年时的严梦寒吗？当面目与灵魂相认的那一刻，薛萱十四年的记忆统统涌入她的脑海。
　　自己是薛萱，是薛家长房的小女儿，上头有一个姐姐，单名一个芷字，选进宫里好多年了，还有一个哥哥，名曰景年，只比自己大四岁，他们子女三人，俱为一母所生。他们的母亲，薛家的主母，乃是来自扬州的世家顾氏之女，曾是扬州城内有名的美人，薛萱记忆里的母亲，温柔慈爱，但是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副恭谨肃然的模样，难得露出笑颜。父亲薛谦，字元让，乃是青州的州牧，是一州之长，在薛萱的记忆里，父亲出入官署，总是忙于公务，在休沐的日子里，不是在前面会客，就是一个人在书房里，跟子女亲近的时候不多。父亲跟母亲的关系，难以言喻，若说感情疏远，父亲却从未纳妾，这么多年只娶了母亲一人，若说感情笃厚，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亲密之举，尤其是母亲对父亲，似乎并不是很关切。
　　回想起醒来前后，醒来之前，她作为严梦寒已经死了，在即将堕入无边的黑暗之前，被一个遥远的声音唤醒了，醒来便身在这里，令她奇怪的是，自己并不是一个外来者，在这里，自己就是薛萱，拥有薛萱过往所有的记忆，甚至音容都一模一样。若非幻境，便是前世了。薛萱，是严梦寒的前世，这一次前世之旅，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但令她始终想不通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使得她在死后又回到千百年前的前世？百思不解之后，便只好告诉自己，世间之事，不是每一桩每一件都能解释得清楚的，也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一个解释，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吧。
　　如今她回到前世，做了薛萱，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个世界，那么前世便不是过去的事，而是现世，是一个她需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地方，一切，也都还是未知。令她庆幸的是，自己的前世竟是生在高门，衣食无忧，因为经历过现代社会的她自然知道，在薛萱的这个时代，生于寒门是天然地被剥削、被压迫，原来的薛萱是一个生来就在上流社会的世家女儿，世界里有的是诗书礼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世间还有民生疾苦？可是现在的薛萱，明明白白地知道，生于上层只不过是侥幸，在享受一切特权的同时，自己是个剥削者。同样，她也明明白白地知道，外面的世界天高地阔，如果一生只活在闺阁之中，是有多么不见天日，可是在原来的薛萱的认知里，这却是理所当然。
　　她是薛萱，但不是原来的薛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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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上次大病初愈醒来之后，母亲每日都要来看视，兄长也常常抽空来看望，父亲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偶尔也抽空来看望自己的小女儿。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之后，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一连十余日都在房中喝药养病，可把薛萱闷坏了。这一日，她走出院子，说是要散散心，让房中的侍女不必跟着，便在自家府里信步转悠起来。走着走着，听到一阵马嘶，原来走到了自家后院的马厩附近，于是便走进去瞧瞧，刚巧看见兄长在给马套嚼子。
　　“阿兄，你要出去骑马啊？”薛萱似乎想到了什么。
　　景年一回头，颇有些惊讶，道：“妹妹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薛萱心里暗想，若是借学习马术之由出去看看，也是好的，总比一天到晚困在家里强，便央求兄长道：“阿兄若是骑马去，可否带萱儿一同前往？我也想学马术！”
　　景年当然觉得奇怪，自己这个妹妹平日里是文静出了名的，怎的今日想学骑马了？倒是挺新鲜的，便问：“当真？”
　　“当真！”薛萱一脸认真。
　　景年上下打量了妹妹的衣装，摇了摇头，道：“你就这身啊？宽袖长裙可不适合骑马，回头让人去裁缝店里做一身骑装才是。”
　　薛萱看了看自己两边的袖子，又低头看了看快要及地的裙摆，还有脚上的绣鞋，好像确实不适合纵马驰骋。今日骑马本是碰巧走到这边，一时兴起，未及准备。不过要备一身骑装，怎么也要好多天的时间，今日兴致来了，先去试试何妨？便说这身虽不适骑马，但勉强试一次也不是不可。
　　“好吧，今日先带你去后山马场，等以后你学会了，问过了母亲，可带你去郊外草场骑马，那才叫自在逍遥，如何？”景年一脸得意的样子。
　　“多谢兄长！”
　　“那你挑一匹你喜欢的？”景年指着身后几匹马，只见这些马个个高大健壮，皮毛光滑，正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女。
　　薛萱大大方方走过去，一排马挨个看去，走到一匹白里透黄的马跟前，只见这马昂首处，脖颈颀长，鬃毛细密，一双眼睛圆睁着，眼睛明亮清澈，炯炯有神，正合心意，便指给兄长道：“我喜欢这匹！”
　　景年点点头，道：“看了这么多马，为何是这匹？“
　　薛萱笑道：“眼睛大，好看！精神！”
　　“哈哈哈！”景年赞道，“没想到你第一次相马，看得还挺准，不错，人倒是‘三十二相眼为先’，你倒会看眼睛！这匹马可是两个月前别人送我的西域良驹，今日便送你了！只是这马高大，你身量纤弱，不怕么？”
　　“怕什么，高大些才神气呢！”薛萱抹着马额道，那马将头抬了两下，似乎听懂了少女的话，得意地拱了拱她的手。
　　于是景年便唤两个仆人在后面牵马，自己陪妹妹步行至后山马场，一路上言笑晏晏，心里暗奇妹妹自病愈后比以前愈发开朗了许多，话也多了许多。不过倒是更喜欢这个妹妹了，因他自己便是开朗之人，最喜欢不拘一格，虽为世家子弟，却不喜那等斯文拘谨的行事。
　　原来景年所说的后山马场，便是宅院北边小山丘下的一片空地，从花园里绕过游廊，穿过梅林，再出后门，往西大概一里路便是了，薛萱以前倒是知道有这么个所在，但多年来却从未到过，乍眼看去，面积不小，大概方圆十里的样子，有草地，也有泥地。这马场是薛家自家的马场，周围都用围墙圈了的，一般没有外人到此。
　　如此旷野，比之内庭宅院，顿时令人心胸开阔起来。进到马场，景年一脚踩上马镫，躬身上马，一只手挥动马鞭，另一只手上一提，那马一嘶，便飞快跑起来。景年策马向前，风带着衣角飘然翻飞，气宇轩昂，飘逸俊朗，薛萱在一边看着，好不羡慕哥哥的飒爽英姿，脱口大喊一声：“哥哥好帅！”
　　景年听见妹妹高声呐喊，定是在为自己鼓舞，便在马背上爽朗一笑，旋即疑惑道：“‘帅’是什么意思？”
　　原来薛萱高兴得忘情，脱口将现代夸赞男子的词儿蹦了出来，于是急中生智，道：“‘帅’者帅也！意思就是说哥哥就像军中的将帅一样勇猛潇洒！”
　　景年听了，更是朗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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