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歌》大浪桃花

2、合欢留不住，碧落知何许

　　京都，嵇府。
　　斜阳照栏杆。庭中，一阵微风过处，合欢花飘洒如羽，纷纷扬扬，飞舞在庭院上空，停落于瓦上檐下。
　　一片合欢吹进南窗，落在窗下的案几上，一位少年公子正面窗而坐，手里拿着书卷，当此之时，念曰：“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读罢，少年放下书卷，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出神片刻。
　　身旁立着的少妇向少年说道：“宣儿，怎么了？”
　　那名唤宣儿的少年转过头去，抬头望着少妇道：“娘亲，书里道是‘人之性恶，其善者伪’，然而世间之人便没有出自本心的善吗？难道阿爹阿娘不是吗？”
　　少妇莞尔一笑，一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道：“宣儿有所不知，书中人此言，乃是站在治人者的位置看待众人，行此论的目的是要众人安分守己，故必先设想人之性恶，再以师法化之，礼义劝之，抑其性恶，明其秩序，若先设人之性善，疏于教化，而生暴乱之过，岂非治人者亦当受其责？然而……那，宣儿怎么想呢？”
　　少年双眼清澈，看着母亲，脱口便道：“善者自善，恶者自恶，师法礼义，不过是以外力规矩之，若有心为恶者，礼义奈之何？若其心向善，纵艰难险阻，亦从心所愿，甘之如饴。”
　　少妇颔首笑道：“宣儿说的有道理。”母亲抚摩着少年的头发，略加思索，道，“等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世间之事，善恶是非往往一时难明，并非人们表面看到的那样。从善之人，必不宥于俗世眼光，以吾心自明尔。至于治人者持性恶论，那是他们的位置使然，居高者寒，永远防着明枪暗箭，虽然得到了至高的权力，但又要时时提防着权力被他人夺了去，为此费尽心机平衡各方势力，还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惟恐心思被他人揣摩……”说到这里，少妇轻轻冷哼了一声，不过很快又转为平和，“宣儿记住，阿爹阿娘对你最大的期望，便是你此生安康喜乐，从心所愿。希望你今后能远离庙堂的纷争，做个正直善良的普通人。”
　　“嗯！我记住了，娘亲！”
　　母子两人正说笑着，这时一个丫鬟来报：“请夫人、公子安。夫人，前头的人说，宫里的人来传讯了，好像是前线来的战报。”
　　“是阿爹凯旋归来的消息吗？娘亲，我也想一起去看看！”少年欣喜地拉住母亲的手，便要往前厅去。
　　“宣儿慢点儿跑！”母亲被儿子牵着儿子的手跟在后面，也快步向前面走去。
　　到了前厅，母子二人并一众家人皆肃立听讯，只见宫里来人的脸上作哀戚状，用了凄然的声音，当先一句便是：“嵇夫人，嵇小公子，节哀啊！嵇将军为国捐躯了！”
　　一时之间，堂下众人俱不作声，只是愕然而立，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小嵇宣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笔直地流下两行泪来，哇地一声抱住母亲，哭道：“娘！他说的是真的吗！不会的！阿爹不会离开我们的！”
　　嵇氏夫人原本愕然失神立在原地，被孩子这一扑，差点支持不住向后倒去，双脚向后顿了顿，家人仆妇门见状都立刻伸手来扶，这才没有倒在地上。夫人抱紧了孩子，眼泪扑簌簌地就下来了，落如滚珠，口中却不及答话，半晌，才强忍住泪，哽咽着对来人挤出几个字：“知道了。他……他的尸身何时送回来？”
　　来人见夫人能开口说话了，便才接下去说：“前线来报说，将军带一支队伍深入敌军腹地，死战，带去的士兵尽数阵亡，战场上血肉模糊，将军的尸身也……焚于战火。”
　　“他……”夫人听了来人的话，一口气喘不过来，身体禁不住向下倒，家人都扶着，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能重新站立起来。此时只有眼泪还在往外涌，夫人已经忍住了悲声，强作平常的声音，对来人说：“知道了，您回去复命吧，礼数不周，还望大人包涵。”
　　来人不便多留，当下告退离开，家人送出去了。留下一对母子和一屋子丫鬟仆人，这时候丫鬟仆妇们才敢放声哭泣，家丁爷们也忍不住落泪抽泣，只有夫人不再哭出声来，含悲坐在堂上，将孩子抱在腿上，自己用手绢捂着口鼻，牙齿狠狠咬住手绢，脸上的肌肉挣扎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往外涌。
　　这天晚上，母亲将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哭累了终于睡着，母亲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嵇府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白。将军夫人当天按品装扮，脸上却未施胭脂，进宫去了。回来的当晚，亲手给孩子做了平时他爱吃的羹汤，又拉着孩子，告诉他：“阿爹阿娘都很爱你。但是阿娘更爱你阿爹，请你原谅阿娘。”
　　这天晚上，母亲终于把孩子哄睡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第二天早上，嵇宣被母亲房里咚的一声巨响惊醒了，是铜盆落地的声音。端水进去的侍女哀声哭喊道：“夫人没了！”
　　外面的人都说将军夫人与将军感情甚笃，闻听将军噩耗，殉情跟去了。
　　消息不久便传到了宫里。适逢有言官拿着嵇将军从前写的诗，在朝堂上举报了他，指出里面有一处文字暗含讽刺帝王之意，帝大怒，即降罪嵇氏一族，令其在朝为官者尽皆罢免官职，贬为庶人，合族迁至南海之象郡，永世不得回京，八代之内不准为官。嵇氏所余之幼子，失其怙恃，又无同胞，帝怜其孤弱，准其留于京中，由平章侯府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