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歌》大浪桃花

4、三千灯长明，往事那堪听

　　京都，平章侯府。
　　一朝变故，父母双亡，偌大一个京都，举目无亲，那一年嵇宣十岁。
　　初进侯府的时候，侯爷问他，你害怕吗？他说，不怕。然后这个陌生的地方就是他今后十多年的家了。
　　刚来的时候，侯府上下的仆从侍婢见了他，问好之后便都噤若寒蝉，恭敬之下是净是恐惧和疏离。恰好侯爷的两个孩子跟他年纪相仿，哥哥叫赵泓，妹妹赵轻匀，两兄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他，反而常常跟他一起玩，一来二去，嵇宣便也与他们相熟了。府中请了教书的夫子，三人便一起上课，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也跟其他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尽管如此，嵇宣比起赵家兄妹，性子还是更为沉默内敛，闲暇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在藏书阁读书，虽不常与人亲近，但总是举止有礼，进退有度，故而在侯府大人的眼中，也是一个惹人爱怜的孩子。
　　到侯府三年，从未听人提起过他父母的事，这些事也渐渐就变成了往事。不知是京城的热闹繁华淹没了世事，还是所有人对此都讳莫如深。他心中有疑问，但从未向人提及，在日落后的藏书楼里，这些疑问无数次浮上心海，牵动着一个少年深埋的悲痛。
　　一步，两步，三步……平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拉回了少年的思绪。楼梯口走出一个俊俏的少年，走到他的书案边，袖手而立。嵇宣抬头一看，原来是赵泓。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赵泓道。
　　“来了？嵇宣微笑道。
　　“昨天匀儿向我打听来着，她送你那香，如何？”赵泓稍稍倾身向前，若有兴致地问道。
　　“挺好的，清淡幽雅，不绝如缕。”嵇宣一边答，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头复又转过去面对手上的书卷。
　　“我倒问你，怎么个不绝如缕法？”赵泓嘴角微微一勾。
　　“其香淡而似无，却又绵延不绝，恰如人之情思，不绝如缕。”嵇宣答道，却不抬头。
　　“妙哉，妙哉！”赵泓抚手道，“你可知这香的名字？”
　　“不知。”嵇宣继续看他的书。
　　“此香乃宫中新制，据说是不久之前有司从宫外觅得了失传已久的香谱，香谱上的这一味，名叫‘湘夫人’。”赵泓翘首而望，似有所慕的样子。
　　“呵，沅有芷兮澧有兰——”嵇宣脱口而出这一句，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不再往下接着念，“这原本的制香之人，倒是有趣。”
　　“确实有趣！”赵泓顿了顿，“唉，这么有趣的东西，匀儿得了，却只赠你，不赠我，为兄的着实心寒啊。”一边说着，一边装作哀愁状，闭目摇头。
　　嵇宣瞥了他一眼，道：“我那儿还剩一些，你要啊，我让人给你送去。”
　　赵泓忙道：“哪里话，我说笑呢。我瞧你看了一天的书，怕你累了。”
　　嵇宣抬头，见赵泓正背手而立，微笑着看着他，便也放下书，就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笑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一点累。”
　　两人相视而笑。
　　“对了，三日后便是佛诞节，你也知道，当今圣上崇尚佛道，我听说这一次圣上下令在京郊大佛寺举行盛典，上至皇亲贵胄，下至京中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携家眷同往，到时候我们也要去。”赵泓道。
　　嵇宣道：“你去便罢了，我去做什么？”
　　赵泓答道：“我知道你不爱凑热闹，可是这一次，父亲只说你也要去。”
　　嵇宣轻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了。”
　　转眼便是第五日，佛诞盛典举办得甚是隆重，嵇宣同赵泓随赵侯前往，只见当天大佛寺内华彩昭彰，从进门处便以猩红毡毯铺地，直铺到寺中的佛塔底下；四道宽有数尺的红绸从大佛塔顶上直拉到地面的东西南北四角，落地处距塔底各有五百来步远；宝塔十三层，每一层六个飞檐上都挂着特制灯笼，只等傍晚一到，佛灯齐明，璀璨如星。走进院中，只见佛塔底下当中放着硕大的香案和青铜香炉，祭品若干，红毯以外，整整齐齐围着蒲团数百，鲜花无数。众臣皆已到齐，整装列队，肃然以待，只见红毯上走来一队人，当先的身着玄色礼服，气度威严，不可逼视，乃是当今皇帝，身旁一人亦身着玄色礼服，峨髻凤冠，仪态万千，便是当今皇后，帝后之下，五位皇子紧随。帝后来到香案前，率先行礼供奉，然后是诸位皇子依次上香叩拜，上面礼毕，下面众臣一齐参拜行礼，恭祝佛诞。
　　时至傍晚，天色转暗。众人按照典礼的安排，俱已移步至寺院后山高处，僧众分发祈福天灯，人手一只，倏尔，礼官一声令下，数百天灯齐齐升空，佛光普照，灿若繁星。
　　在众人皆仰望天灯，为国祈福的时候，站在边缘的嵇宣突然感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回过头去，原来是个不认识的僧人。
　　大和尚凑近在嵇宣耳畔悄声道：“跟我来，我有要事相告。”便携了他的手，将他带到附近一棵大树背后，见众人不察，低声道：“你可是嵇大将军之子嵇宣？”
　　嵇宣见此人神情紧急，面上也并无凶气，不似欲行不轨的模样，而且话语中提到了其已故的父亲，便点头道：“我是。你是谁？找我有何事？”
　　那僧人答道：“我曾是嵇将军麾下的副将，三年前凉州边关一战，我拼死逃脱，后来隐姓埋名在这里做了扫地僧人。我猜到今天你会来，特来见你，只为告知你当年你父被陷害身亡的真相。”
　　嵇宣身躯一震，不及多问，那人便继续说道：“今日时间紧迫，你平日又在侯府，我不得相见，关于那一战的真相，来不及当面细说，我已将详情写在此处，你小心收好，回去细看。”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块折好的锦帛，递予嵇宣收了，记者说道：“往后若要找我，佛寺后山落英崖上，每月朔望之日酉时，我会在那里等你。”话毕，便转过树林，匆匆离去了。嵇宣心下狐疑，藏好绢帛，探身回头，见众人仍沉浸在望灯祈福的活动中，便悄悄走进人群，若无事发生，幸得此时无人注意到他来回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