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歌》大浪桃花

1、昨日青霜鬓，归来画堂深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自知命不久矣。
　　上次一别，十年过去，我没有想过余生能够与那人再相见，但也没有料到，余生竟然这么短暂。自别后，忆相逢——
　　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生老病死，原来老也是一种奢侈。说到底，此生没有放不下的东西，没有后悔过，只是，如若重新来过，我希望从来没有认识那个人，不，应该是从来没有爱上他，接近他。可若设想一生不曾见过他……
　　不知是不是回想的缘故，才会惊觉之后与那人的一切爱恨都在第一眼见他时注定了，再回想那些抉择的关口，都好像命运一般。活了一生，才知道爱一个人爱得想当然，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完美的人，怎么没有怀疑过，我爱上的根本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甚至平庸的人呢？怎么没有怀疑过，他完全可能是个人渣，我爱上的他只是他伪装过的他呢？一旦爱了，死不悔改，就算后来发现他的欺骗，他的阴险，他的玩弄，也始终放不下。也许再到后来，放不下的已不是那个人，而是那段记忆，人不是记忆里爱开始那一瞬间的人，可感情却是覆水难收。
　　最后一次告别，是我要求的，我记得那天我们俩一起走了一个下午，彼此一句话也没有。最后留下背影的是他。那时候，我总觉得，如果最后留下背影的人是我，我会更加寂寞。
　　十年，并不是没有忘记过。
　　可惜，没有看到你老了的模样。如果暮年相见，白发苍苍，我们之间，还有理由恨吗？
　　好累啊，可是那诱惑——就快要脱离这副沉重的身体——我甚至有点欣喜。
　　最后一次感受眼泪的湿热。别了，人间。
　　他的名字，快要想不起……
　　梁——
　　梁景昇。
　　别了。
　　?
　　?
　　眼前的缝隙越来越小，仅有的光亮也变得模糊，被黑色笼罩。身体好像越来越远……
　　“严梦寒——”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把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又拽回身体里。
　　“谁？”她蓦然睁眼，面前并没有人，心道：我不是死了吗？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刚才躺在一张床上，不是最后所在的医院的床，而是一张宽敞的木床，铺的是丝绸被褥，挂的是罗纱帐，镂花玉帐钩，便内心里暗暗惊异，再看，偌大的房间里，一应漆木雕花的家具，大小不一的瓷器陈设，古典图案的地毯，金属光泽的烛台，这一切，难道是梦？
　　可就是身在此地的感觉。
　　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有触觉，有声音，有痛感。
　　这里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刚才唤醒自己的是谁的声音？无从解答。
　　她从妆台上找到一面铜镜，拿起来一看，镜子里的人像虽有些许歪斜模糊，但仍不难辨认：那张脸就算她自己的脸，不同的是现在有乌黑浓密的长发，衬得那张脸更加秀气。
　　她尝试着走出房间，看看外面有什么人，能否解答她的困惑。把两扇门往里一拉，又是一个房间，跟刚才那个房间差不多大小，只是陈设不如刚才那样繁多，仅仅设了一张床榻，榻上摆着黄花梨的榻几，半新的绣花靠垫，塌下两张同样材质的脚凳，墙上挂着些书画，地下几大盆绿植，这些都被一面置物墙架隔了出来，架子上搁着几个小巧精致的盆景，一盆海棠的，一盆歪脖子青松的，还有一盆火红的珊瑚，余者是一些玉石瓷器的玩意儿之类，这墙架特别的地方在于不全是空架子，靠里的那一边是实心的木墙，里面剜出来一个方形凹槽，一把琴放进去大小正好，两边各有两个雕成鸟兽形的浅凹槽，应当是便于取放琴的。墙架背后透着明亮的光，绕过架子果然便是门厅了，原来方才醒来的那间屋子是里间，出来以后门厅被墙架隔出一个小厅来，虽则如此，门厅依然宽敞明亮。门厅另一边又是一间，不过没有设门，丝绸帘幔挂在两边，另有一层珠帘高高垂下，珠帘背后又是一扇绢素屏风，轻薄透明，上绘着雪地里一株老梅，画中却只有一朵红梅开放，余者不过几粒骨朵。
　　看的人被这房子里的装饰吸引了，穿过门厅要看看这间屋子又是如何布置。转过硕大的屏风后面，方才把此间看得清晰：可见里面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大书案和一把背边雕花的椅子，和书案一般颜色，椅子正对门帘，背后的墙面上是一幅巨大的绣图，绣的居然是水墨丹青，若非绣线反光，还真难辨是画上去的还是绣上去的，只见图中近处老树几株，寒枝被雪，荒草几丛，皆被吹折，雪埋其半，树下有一茅店酒肆，亦是白雪覆顶，店外的招子高高卷起，向着东南方飘扬，可见其风势正猛，却不见大雪纷飞，大概雪已下过了，该是化雪时节；远处雪山隆起，只隐隐见得盘踞的山路；仔细看去，还画了几行脚印般的曲折痕迹，越往远处延伸，印迹便不可见了，除此之外，画中似乎更无一人。
　　挨着这副图的，是一面靠墙的高大书架，向右手边的窗户方向延伸有四五步的长度，整整齐齐放满了各种书籍，地上靠墙摆放着高矮不同却都小巧的几件箱子柜子，都是跟书案一色的黄花梨木打造的，再有就是一些漆器，全都镂刻着精巧别致的花纹，三两冰裂纹瓷瓶，里边插着新鲜花朵，案上一角摆着笔砚等书写用具，并不置他物，案中空着，露出黄花梨木案桌的自然光泽，与那釉面光滑的铺地方砖所反照的光亮相映成辉，天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这间屋子便显得窗明几净，开阔怡人。
　　这住处看了一圈，落落大方，想必主人家必非普通人家，也罢，还是要打开门看看，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
　　打开门，强烈的阳光骤然间照在脸上，让开门的人一阵眩晕，顿时不敢睁开眼睛。稍待片刻，眼睛方才能适应这样的强光，一只脚尚未迈出门槛，面前已有一个女子一面快步向她走来，一面吩咐其身后另一个女子道：“姑娘醒了，你快去告诉夫人！”那女子便匆匆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