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舟》光阿头

7、第 7 章

　　晚高峰免不了堵车，尤其周五，简直来了个超级加倍。

　　梁舟无可避免地迟到了半小时。

　　她跟着服务员走过来时，就看到穿好围裙的宋路，低头划着手机，旁边放着他脱下来的外套和围巾，她昨天在微信里看过的那条围巾。

　　删掉的聊天记录突然攻击我。

　　她停住脚步，轻轻哼了一声。

　　始作俑者刚好抬起头，看见是她，笑得如沐春风，说：“你来啦，快坐呀。”

　　她上次看到的是在风中被冻得脸颊发白的他，现在看到的是蒙着水汽连轮廓都显得无比柔和的他，眉眼弯弯，令梁舟有种他们并没有分开的错觉。

　　她定了定心神，将脱下来的风衣叠好放在靠里面的位置，坐下后视线在桌上扫来扫去。

　　“你在找这个吧？”他把捆成一卷的围裙递给她。

　　“谢谢。”她没看他，只低着头接过来穿上，她扔下一句“我去取调料”又快步离开。

　　宋路的目光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再没移开过。

　　她脱了风衣，只剩一件略微紧身的黑色针织衫，更显身材。

　　胸不算大，但够用。

　　腰很纤细，但摸起来是软的。

　　他听过室友说起女朋友偶尔向自己抱怨身材不够好，他绞尽脑汁费尽毕生所学才把人哄好，难度堪比考四六级。

　　他这么一比喻宋路就知道其实没多难。室友两次都裸考600分以上。

　　他当然觉得梁舟已经足够好了，但他也想试试四六级难度的哄人。他觉得可能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吧。但梁舟从不抱怨自己的身材，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听过她抱怨什么。宋路为了哄她学来的五花八门的骚话毫无用武之地。

　　梁舟拿着自己的小料回来。宋路看了一眼，一如既往的没有章法，只是把她喜欢的混在一起而已。

　　宋路拿起一盘嫩牛肉，问她：“先吃这个？”

　　梁舟点头，这才有空看清已经上了的菜。全是她爱吃的。她就知道。

　　宋路拨了半盘牛肉进辣锅，轻轻搅了搅。

　　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锅。水沸了。

　　宋路用公筷先给她夹了一块牛肉，表情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她连忙拿碗去接，说了句谢谢。

　　这算是两人分手后的第一顿饭，蒸腾的水汽冲散了两人的紧张。宋路觉得火锅选得好。

　　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宋路放和捞，梁舟吃，梁舟摆手摇头的才会进宋路的碗里。

　　宋路看着面前吭哧吭哧低头吃的人，没忍住问了句：“你今天怎么答应和我吃饭？”他当然想直接问“你答应跟我吃饭是不是要跟我复合”，但这有点流氓。

　　梁舟闻言抬起头，颇为无语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半边腮帮子还鼓着。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动了动，想戳。事实是他想碰她，哪里都行。

　　她没给他机会。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擦了擦嘴，才道：“是你先说要请我吃饭的好吗。”

　　确实。这次轮到宋路无语了。

　　梁舟放下筷子，一手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看他。

　　这表情他熟悉，吃饱了，该挖坑了。

　　他背脊一凉。

　　果然，“你请我吃饭是有什么要说的吗？”她眨眨眼，表情跟上次在车里说“你想和我复合吗”时如出一辙。

　　他想说我确实是想复合，还想说现在复合我们吃完饭就可以直接去酒……但他要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所以他深思熟虑后说：“好久没见，关心一下……朋友。”

　　梁舟表情未变，“嗯”了一声，点点头。

　　宋路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自觉开了个不错的头，接着试探道：“你那天来中海……是来谈业务的？”

　　梁舟没想到他的切入点如此刁钻，闻言下意识蹙眉，随口应了句：“嗯。”

　　宋路看她兴致骤减的样子，直觉出师不利。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顿时有点不知所措，想从锅里捞点什么给她缓解一下气氛，奈何锅里的都没熟，咬咬牙，倾身过来将自己碗里的虾滑夹到她那堆成小山丘的碗里。

　　“吃虾滑。”

　　他动作自然，仿佛丝毫没察觉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讲，这样似乎过于亲昵了。

　　梁舟被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整不会了，怔愣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虾滑，摇摇欲坠似是要滚到桌上，她下意识用筷子摁回碗里。

　　她抬头看到对面的人一脸无措，他讨好的意味太明显，她低笑一声，刚刚的低落仿佛不曾出现过。

　　“中海有个在海外发行的社交app，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听说他们最近主推拉美，想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那天刚好约到了见面，所以就过去一趟。”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没想到会遇到你。”

　　幸好遇到了你。宋路想。

　　“唔，我是国内那边的，确实不知道海外的事……那，谈成了吗？”

　　“没有。”

　　梁舟答得很干脆，语气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宋路隔着水汽，看她兴致缺缺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再挑一个什么样的话题，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只剩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从锅里随手捞了一堆东西上来，向梁舟那边递过去，让她挑。

　　梁舟看了看堆成山的碗，向他摇摇头。

　　宋路只得作罢，泄气般将漏勺里的都倒到自己的碗里，挑挑拣拣地吃着，一边用余光打量对面的人。

　　梁舟也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随口道：“你现在是在中海实习么？”

　　这时他们附近的一个大桌突然唱起生日歌，声音盖过了她那句话，宋路没听清，手下动作一顿，向前凑了一下，问：“什么？”

　　梁舟已经转头向旁边看去了，那边站着四五个服务员，有拿灯牌的，有拍手的。生日的女生头戴纸皇冠，脑袋跟着节奏一晃一晃，双眼亮晶晶，很可爱。

　　旁边的蜡烛也吹完了，梁舟跟着笑起来拍起了手，似乎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宋路拿筷子的手紧了紧，在心中选了个自认为最不容易出错的话题，开口道：“你……最近工作忙吗？”

　　梁舟闻言还没褪去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轻轻翘起的嘴角抿成直线。她不说话，自顾自低头继续吃碗里已经凉掉的菜。

　　宋路懵了。他不知道哪里是雷区，只知道梁舟原本还可以的心情被他一句话击沉了。

　　情况大概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因为他看到她气得手都抖了，碗里的虾滑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对不……”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她扔下这句就起身走了。

　　她的左手紧紧抓住右手手腕。他看到她刚刚是右手在抖。

　　他有点担心，连忙跟上。

　　梁舟躲在厕所隔间里看着不停颤抖的手，她隐约知道原因。

　　她掏出手机，差点没拿稳，只好用左手拿着，然后用右手慢慢打字，饶是这样还是按错了好几次。

　　她吃的其中一种药的副作用里确实有手抖。

　　她坐在马桶盖上，左手使劲将右手摁在膝盖上。她闭上眼，微微张嘴呼吸，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待呼吸终于平稳，她才出隔间洗手，好像有所好转，手不抬高到一定位置不会抖。

　　梁舟出来时看到宋路在跟一位服务员聊着什么，他一脸焦急，看到她的脸才松了口气，又对服务员说了几句，后者点头离开。

　　他几步上前拉住她的右手，“你没事吧？”

　　“你要干嘛？”梁舟下意识抽回来，将手藏在身后。

　　宋路这才想起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刚刚确实不妥当。他连忙道歉，仍然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梁舟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她不能让他问，更不能让他继续想，她佯装凶狠地说：“你怎么在这儿？那我们的东西岂不是没人看着……”说完自顾自地快步往回走。

　　宋路哪里看不出来她在逃避，在她经过他身侧时，蓦地拉住她的手。

　　她愤怒地回头，对上那双担忧又哀怨的眼睛，像是飞驰的箭，轻易击碎她兀自建在他和她之间的墙。她避开他的目光。

　　“我担心你。”她听他这样说，她不再挣扎。

　　“嗯。回去吧。”她说。

　　回到座位后的两人话变少了。基本是宋路问她吃不吃，她答一句吃或不吃。梁舟甚至能听到隔壁桌聊天的声音。他们这一桌在一群热闹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跟服务员说想喝汤。服务员拿来碗和勺子，给她盛好汤，但她一口没喝，倒是拿起勺子继续吃。

　　宋路没见她再碰过筷子。

　　这顿饭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宋路计划里的再次蹭车也没实现。

　　他想送她到停车场，梁舟以夜深为由拒绝了他，只让他赶紧回家。他定在原地，无奈地看着她走远，背影跟他们俩分手那天一样决绝。

　　梁舟独自坐在车里，长舒了一口气。

　　车里的灯没一会儿也自动熄灭了。

　　她就这样双手扶着方向盘，疲惫地趴在上面，每隔一段时间抬一抬右手。

　　其实手抖不抖根本不影响开自动挡，她只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放空而已。

　　她又开始止不住反思。她不应该把工作的气撒到他身上的。他在这件事里是最最无辜的。

　　她应该编个故事骗他的，他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容易被她骗到的那个。

　　但一个谎言需要一千个谎言去圆。她宁愿逃避也不愿骗他。

　　突然有人敲了敲她的车窗。

　　她吓了一跳。她看了一眼就从模糊的轮廓里辨认出来，是宋路。

　　她降下车窗，眼神迷离，脸上还残留着惊讶的神色。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扯了几下门把但都没打开车门。

　　“没……你怎么还不走。”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从车窗外伸手进来开了门，一手撑着椅背，俯身想看清楚她的脸，确认她没哭才暗暗松了口气。

　　“我在停车场出口没等到你的车，怕你出什么事就来找你了。”

　　他伸手将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让我送你回去好吗？”

　　她没说话，茫然地看他，任由他牵着她的左手带她下车。

　　他刻意避开她的右手，这是她要掩藏的秘密，他尊重她。

　　他将她送到副驾驶，俯身给她扣好安全带。

　　梁舟看他凑过来，下意识往后躲，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她曾经用过的沐浴露的味道，她记得她也给他送过。

　　她意识回笼，这才知道他要干什么，后知后觉地问：“你有驾照吗？”

　　“有。”

　　待他真正开上路了梁舟才意识到他的有驾照是“十年驾照龄零年驾龄”那种有。

　　看着周围的车嗖嗖地超过他们，梁舟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条路可以开80。”

　　你是浪漫过敏吗？宋路翻了个白眼，油门踩得更深了。

　　旁边的人嘿嘿笑出声。

　　这么容易满足早知道油门给你踩烂。

　　车平平稳稳到达她家楼下。她又指挥他去停车。

　　她才想起宋路没问过她地址，但熟得跟回他自己家似的。

　　宋路闻言鄙夷地睨她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梁舟下意识反驳：“我记得的，我只是不知道具体怎么走。”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

　　她说记得，这大大取悦了宋路。

　　他陪她走到单元门口，“上去吧。”

　　梁舟跟他点点头，道了声谢，说完头也不回地进门了。

　　没有宋路幻想中的依依惜别。

　　买车有什么卵用！不买！

　　一个星期内见了儿子两次的宋母察觉到点不对劲，“儿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宋路一惊，“怎么这么问？”这么明显？单恋也是恋。

　　宋母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有情况。天天往家里跑不就是跟家附近的人谈恋爱吗？小样儿，还以为瞒得过你妈？

　　“别告诉我是楼上的小蒋？”他妈忽然一脸严肃。

　　宋路一听就知道她乱猜，“妈……”

　　“不是吧人家还不到18，你怎么下得了手！”

　　宋路彻底不想说话了。心想你儿子还不到18时也被人下手了呀。

　　说到小宋同学的“被下手”经历，就不得不提他自小灵光的脑袋瓜。

　　因为脑袋过于灵光，宋路比同龄人早两年入学。高中毕业时，梁舟早成年了，宋路才过16岁生日。

　　梁舟向来没有女性就应该矜持或者婚前不得进行性行为那套，但面对还没成年的男朋友，多少有点成年人的责任，该克制的克制得很好。亲亲抱抱可以，其他免谈。

　　至少整个高考后的暑假，即使他们经常安排太阳下山后的约会，宋路也会在结束后将女朋友全须全尾地送回家。

　　所以他确实更熟去梁舟家的路。

　　然而上了大学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可能没了家长监管的阴影，大家打从心底开始放松，甚至放纵。

　　于是成年人梁舟的底线变成亲亲抱抱可以，摸摸也行，其他看看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