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舟》光阿头

3、第 3 章

　　宋路见自己又被删，也顾不得其他，立刻给梁舟打过去。

　　电话里传来礼貌又疏离的女声。

　　他才记起他的号码早就被拉黑了，在她答应分手的那天。真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孩，尤其在拉黑他这件事上，比如刚刚。

　　他只好重新发了申请，在验证信息里又解释了好几条。意料之中没收到任何回复。

　　他气馁，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头自然向后垂，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又振作起来敲代码。

　　梁舟删了他之后就想通了，那句傻逼应该是发错了。她以前惹他生气他也只会冷战，不说话，偶尔她忘了哄他还能自己给自己搭台阶。总之，他从未骂过她半句，也从不在她面前说脏话。

　　她不觉得他们今天连话都没说的三次碰面，能把他气到不惜重新加她微信就只为骂她一句傻逼。

　　真傻逼不值得，假傻逼更不值得。

　　但这乌龙着实将她心底的旖旎敲碎了。她记得下午收到好友申请时还暗暗猜想这会不会是他的求和信号。现在好了，她恋爱经验虽不多但够用，也知道没有哪段感情能始于“傻逼”。

　　她撇撇嘴，关机下班。

　　梁舟失眠了。

　　她闭着眼，如往常一样听着案件解说睡觉。三个视频播完了，她仍旧没有半点睡意。一时觉得脑胀，一时又觉胃胀。

　　她和孟之存刚升经理时，凯莉心血来潮想关心一下两个下属的心理健康，带着他们做了个小游戏。

　　游戏很简单，给每个月的心情打分。孟之存的曲线因为工作、家人、爱情起起伏伏，而她只有工作，数据好她开心，数据差她受不了。另外两人听得尴尬，她摸摸鼻子，移开目光。

　　她后来想，其实她也可以编故事的，孟之存的话也不一定全是真的吧，但那一瞬她就是不知不觉地讲心里话说了出来。

　　换运营负责人看起来比她原来猜想的整个项目被叫停要好，但没人说得准这是不是新一轮苟延残喘，项目的苟延残喘，或是人的苟延残喘。

　　她在团队里位置不高不低尴尴尬尬，工作内容却颇为普通，可替代性极高。

　　她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想到从其他团队打听到的新负责人的一些传闻，用力搓搓手，贴到肚子上。

　　第二天食堂早饭有阮婷婷喜欢的小馄饨，她只有周四会在公司吃早饭，为的就是这一口。

　　她先到办公室，还没走近就见一台靠走道的电脑屏幕亮着，有个比她还早的人在工位上，脖子围着颈枕。她靠近，看到桌上有一杯掀了盖的麦当劳咖啡，空的，又从宋路背后仔细观察了一下，试图分清他现在穿的到底是不是昨天的衣服。

　　宋路听到有人靠近，莫名觉得有道视线停在他身上许久，但他眼皮都没抬，一直盯着屏幕写写停停。

　　阮婷婷先喊了句“早”。

　　“嗯，早。”又是一阵机械键盘的啪塔啪塔声。

　　阮婷婷回到自己工位，放下包，一边将工牌往脖子上挂，一边往外走。经过宋路身后时，还是忍不住问：“你昨天……没回家？”终究是将那句“没洗澡”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格局真大，很有同事爱。

　　宋路瞥她一眼，视线随即回到屏幕上，“我回家了，”又补充道：“也洗澡了，换衣服了。”他握了握拳，心想他今天可是要搞个大的。

　　阮婷婷狐疑地长长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问他：“要给你带早饭吗？”

　　“你吃啥我吃啥，谢谢。”宋路头也没回，抓起桌上的工牌往后送。

　　梁舟醒来习惯性地先看手机，有几个同组的下属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换领导的事，估计他们也是收到了些风声。她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回复，疲倦地将手机放回床上，胡乱地挠挠头发，深吸一口气，才爬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连起床都需要决心了。

　　出门前捡着能说的给同事回过去，又安抚了几句，就开车去公司了。

　　她停好车抓起包去等电梯，又看看手机。

　　工作群里多了很多消息。

　　她向上滑，果然看到郑哥进了群。

　　孟之存拉进来的。

　　郑哥进群后发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最先回复的凯莉，发了个欢迎的表情，接下来就是五花八门的“欢迎”，最新一条是七八分钟前郑哥发的“谢谢，多多指教”。

　　她也跟着发了个欢迎，只是她的消息上多了个时间，显得有点突兀。她发完赶紧关掉了屏幕。

　　一个群结束激烈的讨论回复安静后，忽然有人重新加入话题。她不知道一般打破平静的人怎么想，但她现在只觉得十分尴尬无措，既害怕有人回应又害怕被无视，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错过时机却硬要重启这个话题。

　　她感觉胃又胀了。

　　她先给郑哥发了好友申请，想了想又去问孟之存：“怎么今天就拉群了？”

　　孟之存回得很快。

　　“郑哥昨晚让我今天把他拉进来”。

　　“说今天会跟大家碰一下”。

　　“不过还没说时间”。

　　梁舟回到工位坐下，禁不住反思自己跟孟之存的差距。人家年纪比她还小好几岁，却跟她同职级，工作能力没得说，向上向下管理都游刃有余。

　　哪像她，数据波动，换个领导，都能纠结得连觉都睡不着。

　　她揉揉腹部，喝了口水，开始整理昨天的数据。

　　过了不知道多久，梁舟正回复邮件，孟之存突然在群里通知大家去会议室一趟。

　　她抓起笔和笔记本就着忐忑的大伙一起往外走。

　　会议室里郑哥和孟之存并排坐着。凯莉不在。

　　郑哥又自我介绍了一遍，说自己接下来会负责这个地区。又笑说今天就是想互相认识一下，跟大家聊聊天。

　　旁边的孟之存正准备开口，郑哥笑着阻止他道：“你就不用了，我认识你。”

　　孟之存点头说好，旁边的人便自觉开始说起来。

　　都是爱玩的年纪，做个自我介绍都古灵精怪，气氛很快就轻松起来。

　　梁舟跟着其他人按顺序说了几句。她觉得有点难过，说不上来原因，或许是落差，或许是自卑罢。

　　林悦尔跟她关系不错，察觉她情绪不太对劲，一结束便快步追上她。

　　“你怎么了吗？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嗯？没什么呀。”梁舟回头，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不那么疲倦的笑容。

　　“我今天看销售的朋友圈，你上次说的色号有货了，咱们下班一起去逛逛？”

　　她听出了林悦尔口中的抚慰，心头的愁绪散了些，“好。”

　　宋路奋战一夜一日，终于提前将任务完成得七七八八，准时六点下班。

　　陈曲看到旁边的屏幕瞬间暗下来，又看看自己屏幕右下方，确认了一下时间，仿佛看了什么惊悚故事，“现在才六点！”

　　宋路将双肩包放到膝上，一边收拾一边回他：“嗯，所以我要下班了。”

　　“不是吧您……”陈曲觉得被背叛了。

　　宋路没说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又朝其他震惊的脸笑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车上给梁舟又发了一遍好友申请。

　　没办法，这是他唯一能联系她的方法了，他总不能给她写信吧。

　　“我去找你。”

　　“现在。”

　　意料之中又是单箭头。

　　现在宋路也不奢望得到回复了，只求梁舟看得到。算了，看不到也正常。

　　他确实是在碰运气。

　　他的想法很简单，梁舟的公司官方下班时间比他们晚半小时，他六点从中海出发刚好能在六点半前到她的公司，然后，在那里等着。

　　梁舟今天也是踩点下班。

　　当她被林悦尔挽着手从公司出来时，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双肩包，双手插在敞开的外套口袋里。

　　风里的人缩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这边。待与她目光相接，双眼骤然发亮，眼尾嘴角都溢着笑，被初冬的风吹得冰凉发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他压抑着激动，朝梁舟挥挥手，向她快步走来，“梁舟！”

　　果然是他！

　　她被围巾挡得只剩半截鼻梁和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了他还能认得！

　　她目光游移，脸有点烫，可能穿太多了吧。

　　梁舟想了想还是打算先跟林悦尔解释一下，没想到后者比她还激动，松开她的手，朝她狡黠地眨眨眼，“我懂我懂，我们明天再约吧。”眼珠子朝正走过来的人转了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加油”。

　　梁舟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无奈地看着她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走远。

　　宋路已经站到了她跟前。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人自分手后第一次靠得如此近。

　　天知道宋路有多激动。他不怕等不到她，却害怕等到与别的男人手挽着手出来的她，也害怕在这里有同样在等她的男人。

　　幸好都这些都没出现，他顺利见到他想见的她。

　　梁舟下意识蹙眉。

　　她的下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刘海被风掀起，因而她眉上的皱褶尤为明显。

　　“你怎么来了？”她斟酌了一下，还是把“你来干嘛”换掉了。

　　“我昨天发错了，对不起。”他专注地看着她的双眼，“你能不能加回我？”

　　梁舟讶然。她能想到宋路可能会为被删的事来找她，但没想到是这种“物理意义”上的找。

　　这是下班时间，她的公司门口，刚刚已经有一个林悦尔了，她不想再被认识的人看到，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她连忙说“可以”，拿出手机点了通过，这时才看到他半小时前发的“我去找你”。她顿了顿，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加了。”

　　“……还有电话，你能不能不拉黑我。”这次他声音低了些，听起来有点底气不足，又有点委屈乞求。

　　梁舟顿了顿，盯着他，放平时梁舟会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你可别太得寸进尺了”，她怀疑他挑这种时候来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

　　但对方目光清亮无辜，她抿了抿唇，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开口道：“好。”然后低头打开通讯录搜“宋路”，移除了黑名单，又把屏幕给他看。

　　对面站着的人突然笑了，“谢谢。”

　　其实他还想让她打过来试试，但他刚刚看到自己的号码还在她的通讯录里没被删除的时候，心情就好起来了，忽然就觉得放过她。

　　嗯，不宜在同一件事上过多纠结，这样显得太小气了。

　　“嗯，那……”梁舟觉得剧情该发展到告别时刻了。

　　“我请你吃饭吧？”宋路打断她，“谢谢你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他笑得如此天真烂漫。

　　这借口太拙劣了，梁舟想也不想就拒绝：“不了，我得回家吃饭。”

　　“那我跟你一起坐地铁吧，我也要回家。”

　　梁舟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她了解这个人，这套殷勤他之前追她的时候也献过。但猜不透为什么是今天，难道昨天偶然遇见就想起来她这棵回头草吗？

　　面前的人全然没有被看穿的尴尬或局促，一直坦荡荡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开车，不坐地铁。”你赶紧走吧。

　　“太好了，那你送我回家吧！”

　　牛的。梁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