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舟》光阿头

2、第 2 章

　　宋路看到对面的梁舟匆匆钻进车里，烟还夹在两指之间，垂在身侧。

　　他打开了梁舟的微信聊天框，备注是“别点开”，事实却是经常点开，他刚刚甚至不用向下滑就找到了。

　　屏幕左侧空空如也，右边横着一条条长短不一的绿色气泡，前面还带一个鲜亮的感叹号，在纯黑背景下显得格外残忍。

　　最近一条是系统的“您撤回了一条消息”

　　再上一条是前天晚上发的“好看”。他前天看完电影后发的。

　　最近上映的武侠电影，是他们集团旗下的中海影业发行的。集团内部组织全司各个部门包场看电影，前天刚好轮到他们。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开场没几分钟就开始低头打游戏。

　　没过多久，肩膀突然一重，粗硬的头发扎到他脖子，吓得他一个激灵，残血冲出去撞到了别人的大招上。对方一路乘胜追击，他还没复活，水晶就没了。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杀人犯法”。

　　肩膀多了颗毛茸茸的头，不好操作，索性他也专心看电影去。

　　过了十来分钟，他跟陈曲头挨着头一起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

　　梦到多年前他跟梁舟的第一次约会。

　　他们先吃了晚饭，再去看电影。

　　晚饭是宋路定的，电影是梁舟定的。

　　用梁舟的话来说，男女朋友就是合作关系。

　　梁舟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乍一听很新奇，但细想就会发现目的不纯漏洞百出。

　　但宋路觉得梁舟说的很有道理。当然，热恋第二天的他觉得即使梁舟指鹿为马，他也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马是个什么马。

　　电影是多啦A梦。

　　梁舟选它跟喜好无关，只是单纯因为时间合适的只有那一部。

　　她前一天问宋路的意见，不出所料收到秒回的“好的”，紧接着又一句“我也喜欢”。

　　由于票买得迟，他们的位置并不算好，几乎被各种一家大小包围着。

　　梁舟左手边就坐着一个小孩，激动时挥动拿着棒棒糖的右手。

　　她往右缩了缩，碰到宋路搁在扶手上的手肘。

　　宋路侧头看看身旁的人。什么破扶手。他默默收回搁在上面的手，将扶手抬起来折回椅背旁。

　　大屏幕刚好播到多啦A梦出现。

　　梁舟觉得肩头一沉，颈间被一团毛乎乎的玩意扫过，有点痒，她缩了缩脖子。

　　“你干嘛。”她轻声道，伸手推了推旁边的人，“快起来。”

　　“我怕猫。”说完大概自己也不信，还轻笑了一下。他的脑袋在梁舟肩头颤了颤，鼻尖擦过她的肩，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呼出的热气隔着夏天的衣服显得格外烫人。

　　梁舟只觉得脸热，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问：“那、那还看吗？”

　　宋路没想到这人真信了，愣了下，笑得整个人都颤抖。

　　“你陪着我我就不怕。”边说边抓住她推他的手，将五指扣上去搁在自己大腿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头挨着她的肩看起了电影。

　　梁舟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又羞又恼，脖子被他的短发挠得痒痒的，只得尽量往后靠，挺直腰背。

　　她就这样保持了一个半小时，宋路为了将头靠她肩上缩着身子坐到电影结束。要不是有热恋的滤镜，这怕是要成为两人前半生最难熬的一百分钟。

　　宋路是被陈曲推醒的。后者前半分钟刚被旁边的人推醒。

　　看着还在滚动的片尾，宋路觉得这电影还是值得一看的，起码挺好睡的。

　　他想跟梦里的人分享。

　　他自然地点开熟悉的微信，找到那个人，发送了消息。

　　“看了新的电影。”

　　“好看。”

　　“想跟你一起看。”

　　他发完后盯着屏幕，似是要等对方回复，没过多久又像是放弃一般，撤回了最后一条。

　　阮婷婷终于下楼了，站在门口喊他们俩。

　　“来了。”

　　陈曲向那边挥挥手，走了过去。宋路摁灭了只吸了一口的烟，慢条斯理地跟上。

　　三人挑了家常去的快餐店。

　　宋路从坐下起就一直看着手机。

　　屏幕里那一串红得发黑的感叹号，连成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他跟梁舟的感情，他进一步，这线就能多一段，他不动了，这段感情便停了。

　　他点开梁舟的头像。还是跟他分手后换的那个。

　　坐他右侧的陈曲这时碰了碰他的手臂，刚好让他的手点到了“添加到通讯录”。

　　他皱眉转头看陈曲，“干嘛？”

　　“你毕业是留在中海吗？”

　　“是。”宋路目光又回到手机上，验证信息还是上次他加同事时填的“你好我是宋路”，一板一眼，不近不远，倒是也可以直接发给梁舟。

　　“哎你们本地人就是好。”陈曲感叹了一句。

　　宋路睨他一眼，没告诉他其实他不算本地人。

　　陈曲又问对面，“阮姐你也是吗？”

　　阮婷婷跟宋路是部门里年纪最小的两个。阮婷婷性格直爽，技术过硬，做事靠谱，很受同事们欢迎，所以渐渐地无论什么年纪什么职位，跟她熟的都调侃她一声阮姐。

　　“嗯，offer也拿了，懒得再找了。”阮婷婷抬眼回了一句，又低头吹着水杯里浮着的油沫。

　　“你男朋友也来江城吗吗？”

　　“他在青市工作好几年了，应该不过来了吧。”

　　“那不就异地了？你男朋友没意见吗？”

　　刚好宋路点的面到了，他伸手将面挪过来，听到那两个字，也抬眼看向阮婷婷。

　　阮婷婷倒不觉得有什么，自然地将靠墙的辣椒酱递给他。

　　“要是有意见，”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那就换一个没意见的。”

　　“你是这个。”陈曲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宋路搅了搅面。他心想，他原本那个女朋友不就没意见，他跟她提分手她也没意见，连分手理由都没反驳没辩解。

　　但没意见有没意见的好处，不然他也不会分手三年多了都没再找一个有意见的。

　　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他拿起手机，还停在刚刚添加好友的界面。他清空了之前验证信息，深呼吸了一下，重新郑重地输入宋路两字，按了发送，然后急急忙忙将手机扣回桌上，像是握着什么烫手的玩意。

　　陈曲和阮婷婷聊着聊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双双看过来。只见始作俑者浑然未觉，抓起杯子一连咽了好几口水，又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面。

　　梁舟回到公司，匆匆吃完饭，跟李学宜对了一下今天的会议记录，就差不多到了开会的时间。

　　她跟孟之存一起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有人，HR站在靠屏幕的角落，看到有人进来，招呼他俩坐下。梁舟朝她点点头，挑了个里屏幕最远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比他们早到的几个同事。

　　总经理是准点进来的，后面跟着HR老大和一个男的。

　　那个男人梁舟认得，但没打过交道，只知道他是东南亚片区的负责人，大家都喊他郑哥。

　　如果说他们产品已经濒临死亡的话，那东南亚片区一定是挣扎得最好看的了。

　　是唯一还在盈利的。

　　总经理直奔主题，介绍了刚进来的男人，宣布他将会接管整个产品的运营。包括梁舟所在的美洲地区。

　　梁舟和孟之存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老大凯莉，后者表情没有一丝破绽，维持着自进门后的笑容。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大家鼓掌，欢迎那个即将成为大部分人的新直属领导的人。

　　HR又简单介绍了他的“丰功伟绩”，他推脱几句，对原负责人们的努力表达感谢，便开始分享更详细的履历。

　　梁舟庆幸他说了那句“我之后再跟各个团队单独聊吧，今天就先不耽误大家下班了”。

　　会议室内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梁舟有些担心，从头到尾没提过原来的区域负责人何去何从。她快步追上凯莉。后者轻松地说，公司给她转岗了。

　　梁舟分辨不清她眼里的轻松是真是假，仿佛还有些道不明的狡黠。她自认为转岗对凯莉不算什么好的退路，毕竟没人想突然空降一个领导过来。

　　她趴在工位上，想刚才开会的事，一片只见新人笑，但谁又知道自己不会变成旧人呢？但愿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到自己。

　　梁舟越想越气闷，猛然想到下午收到的好友申请，好奇他加她的目的，总不能比这会更郁闷吧。

　　她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盯着干净的聊天框几秒，还在纠结是否要发消息时，对面便先一步给她发了。

　　“傻逼”

　　什么玩意儿？

　　这人分手三年多后专门加她微信就为了骂她一句？

　　梁舟气笑了。她收回之前说的，这傻逼干的事真的比刚刚开的会更奇葩。

　　产品同事过来对需求的时候，宋路第六次看手机，发出去的好友申请仍未被通过。见同事已经拉了个椅子过来，一副要跟他聊工作的样子，宋路只好将手机拨到一旁，将自己的椅子滑开一点给同事让出地方来。

　　这需求对得得十分不顺。

　　宋路压着脾气跟同事解释这个需求的难度，试图说服对方多给一天的工期。

　　但显然对方并不相信一个初入职场的实习生的判断，他戳着屏幕，说自己也学过几天编程他知道这个很简单，并表示后天中午一定要验收。

　　宋路明显不是这种职业掰头的对手，最后用连续的、短促的、用力的三句“我尽量”，才将人满意地打发走。

　　本打算今晚对完需求明天开始做的，现在被迫继续加班。

　　他这一片都已经下班了，不知怎的，宋路靠在椅背抬头看着只剩他头顶这排亮着的灯，莫名品出些孤独凄凉来。

　　他掏出手机，找到了“别点开”，愤愤地发了一句。

　　“傻逼”

　　又继续：“怎么会有这么”，打字的手突然顿住，终于发觉哪里不对。

　　那个折磨他的红色感叹号没了！

　　但新的折磨很快就来了。

　　他撤回那句“傻逼”，按屏幕的手用力得仿佛要把屏幕外的这个傻逼也摁进去。

　　对面的消息也来了，连发了两条。

　　“？”

　　“牛的”

　　他连忙解释“不是跟你说的”，又继续打字，“我说的是别人”。

　　但这两句消息都拖了个熟悉的感叹号，回应他的只有一段“您不是对方好友”的系统提示。

　　宋路慢慢没想到，他工作场合遇到的傻逼，会是他向梁舟踏出第一步的绊脚石。

　　什么破同事，什么破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