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可还在》东篱乌鸦

4、争执

　　我忽然冲动地想要把她带走，可是这个念头马上就被否决了，我怎么带她走呢？这可是活生生的现实。

　　远处灯火迷离。走在黑暗中，仿佛有了旻天当时守在黑夜里等人开门的心情。我也希望有人能为我打开一道门，那里是完全不同的风景。有时候我也会产生很幼稚的想法，跑到哪个山里去做个山野小民，砍柴打猎过原始人的生活，与世隔绝。母亲总说我这么大了还这么孩子气。我想应该是受了旻天的影响吧。母亲总怪我不知道安分，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安定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要怎样的生活。小时候觉得自己活的很压抑、不快乐是因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利。只要等到长大了、成人了就不会再感到害怕了，就会懂得自己要怎么样去活着。就像以前不懂得的东西上了学，请教大人就会明白。不懂得做题老师会教，可是不懂得生活该怎么学？

　　我觉得我和旻天都是不懂得生活的。然而我们要求的是如此简单。我要自由，她要保护。有时候我想去保护她，可是保护了她我就失去了自由。也许保护她的那个人总归不是我，不过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

　　前面传来吵闹声，是一辆小轿车和三轮车不小心碰撞了。轿车司机气急败坏地指手画脚，嘴里乱嚷着要赔偿。我不愿去凑这个热闹，干脆转身回家去。

　　星期四下班的时候，我又跑去看旻天。在楼梯口，碰到了昨天的那个三轮车夫。我们都没有认出彼此，直到我登上门口台阶，才猛然想起。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奇地回头看我。黝黑的脸上满是沟壑，头发花白了，眼窝也陷了进去，眼睛布满红丝，很是疲累。他似乎是认出了我，点头笑一下就离开了，可是眼神里却似乎有感激和开怀，不知是否是我眼花。

　　旻天还是一如既往地捧着书，似乎没料到我会再次到来。

　　“今天又星期三了？”她惊诧地抬头看着我。

　　我笑笑，因为我答应每个星期三来看她一次。

　　“刚才门口碰到你父亲，那是你父亲吧？”我微笑着寻求确定。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是说“是”还是“不是”。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言语。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道，“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说呢？每次都要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为什么总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愕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抑或是两父女发生了口角。

　　“呵呵。”我轻笑一下，对于父亲，旻天比我幸运好多，我也想找父亲吵吵架，可是我的父亲又在哪里呢？

　　“你怎么了？”我微笑着轻轻去掀开盖在她脸上的手。

　　旻天哭了，可是却仍旧倔强着不发出声音来，将脸背过，擦干眼泪，道：“没事。刚才看了本小说，是个悲剧。太可怜了，心里有些难过。”

　　“哦。”我不知可否，她向来都是这么感性的一个人，遂笑道：“小说都是骗人的，看过就算了，不必放在心上。”

　　“小说是骗人的，那现实就是真实的吗？”她反问道。

　　这个问题着实将我考倒了。看来长大的旻天仍旧喜欢提些深奥的问题。

　　“你告诉我，现实是真实的吗？”旻天见我不说话，又重新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你的提问太深奥了。”我笑言。

　　旻天很失望，靠在躺椅上，漫无表情道：“如果告诉我是或者不是，我都会相信。可是你却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

　　我再一次愕然，想伸手去安抚她，可是仍旧没有这个勇气，只好收回。

　　“你为什么还是不说话？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说呢？为什么总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旻天又开始一遍遍地重复这些话。

　　我说：“旻天，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目光却冷若冰霜，似乎已不认识我。

　　“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旻天莫名其妙的问话，更加让我迷惑。她似乎有些意识不清，将我错当了某人。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我蹲下身子，望着旻天，将脸凑到她跟前，企图让她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她只殷切地看着我，眼泪就下来了，似乎又很多话要告诉我，却开不了口。我退缩了，我怕她叫我带她走，而我没有这个勇气。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她想离开这里，离开一切羁绊她的东西。可是我一直怀疑，那个人是我吗？我心里却是希望帮助她的，可是除了带走她，我还能做什么？也许她心里也这么期盼着，可我每次都让她失望。我一直不停地问自己：那个人是我吗？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她看了我好半天，似乎我心底挣扎的所有秘密都被她看穿。她将头转向窗外，说：“你可以走了，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我就莫名其开始生气，也许是气她总要一厢情愿地支配我的去留，也许是气我自己无法给她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每次都要你来支配我的去留，我才刚来，就不能多待一会吗？”

　　“我只是怕你会感到厌倦，所以适可而止地结束。”她的声音软弱无力，却很坚决。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决然地走出去，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