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翎玉》寂寞风

26、第二十章 胜利与短暂的和平

　　天空被火焰照亮，尖锐地鸣叫声一直持续，火流星的暴袭连大地都随之振颤，然后，归于无声。峭壁下的残余部队看着这浩大的声势，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蒙特盯着那片战场。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动静了，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逐渐不安了起来，如同有什么东西郁结在了胸口。

　　“蒙特，”脚旁有小小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你必须留在这里稳定大家的情绪，就打消过去的念头吧。”

　　“特瑞尔。”蒙特低下头看着它。

　　“别担心，我去看看好了。”特瑞尔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但等待只能让不安变得更不安。

　　当不合时宜的风拂过脸颊的时候，蒙特对这面前的庞然大物说不出话来。只能说，幸好先前有见过相似的生物，才不至于让他连猜想的方向都没有。

　　“特……瑞尔？”青色的，比五匹马加起来还要庞大的巨兽风一般出现在了眼前。

　　“蒙特……蒙特！快叫玛菲！救救洛斯！”声音没有变化，却慌乱到不知所措。洛斯被众人从它的背上搬下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了气息，心跳也微弱到了差一点摸不到的地步。

　　“大家散开！蒙特来帮我一下！”玛菲的强自镇定在看到洛斯衣服下的伤口时几乎崩溃。

　　腹壁破碎，内脏外流。连能活到现在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蒙特……”玛菲努力稳住呼吸，用还在颤抖的手拿出自己包里的针和缝合线，“把内脏塞回去，用火烤针，再把伤口缝起来。”

　　然后她自己把双手交叠放在了洛斯腹部上方，释放起了她所能做到的最大型的法术。

　　“rigenerazione dei tessuti.”组织再生。

　　活过来。

　　“sangue di riciclaggio.”血液再造。

　　活过来。

　　“riparazione viscerale.”内脏修复。

　　活过来。

　　“rianimazione cardiaca.”心脏复苏。

　　求你活过来。一定要活过来。

　　头脑中一片空白，除了这个念头以外再也容不下任何念头。什么都不能去想，一旦开始想象，自己就会软弱到连法术都施不出来。

　　蒙特拿毛巾抹了几下伤口周围的血，发现根本是徒劳的。这里光线并不明亮，在火光和玛菲白魔法的光芒下他把伤口整理好，创口对齐，拿起手中的针。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他不是没缝过伤口。自己旅行的那些年周围没什么白魔法师，受了伤以后都是自己处理的，单手缝另一只手臂上的伤口的事情都做过。但这么凄惨的伤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行，要振作。蒙特深吸一口气，把伤口清理干净，一点点缝合起来。然后，他把手放在了洛斯的鼻子下面。

　　良久，才有微弱的气息拂上手指，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他又把耳朵贴在了洛斯的胸口上。听不见声音，只是微微的有些颤动。

　　“vita di recupero、verificarsi miracolo、pregate Dio—”白魔法的咒语还在继续，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洛斯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白光之中。

　　“lui torna da me”前所未有的光华让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啪”的一声，玛菲手上的白晶玉变成了碎片。而她的表情虚无空洞，恐怕连玉碎掉了都没发现。

　　然后，“扑通”，听到了令人安心的小小声音。不是那种颤颤巍巍的微弱声音，变得有些平稳，有着足以支撑生命的力度。

　　“玛菲！他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别说玛菲，就连蒙特都因为这个声音而觉得手软脚软。

　　而玛菲就这么维持着法术，哭得一塌糊涂。

　　“扑通”，这一次，整个身体都跟着一起脉动。

　　“喂，不太对啊，这跳动的声音未免太大了……”蒙特又产生了新的不安。他伸手摸了摸洛斯的额头，像被扎了一下一样迅速抽了回来，“好烫！玛菲，洛斯他突然……”

　　“唔……应该、应该没问题的，我想。”玛菲用手抹着眼泪，“上一次也出现过这样的状况，虽然是在第二天。我想这大概跟他好得比一般人快的体质有关吧。”

　　“啊，是这样啊，吓死我了。”

　　“扑通”，生命的鼓动声。洛斯的身体散发出高热，早就超过了寻常人能承受的温度。与此相对的，他腹部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几乎到了肉眼能看到的地步。

　　“别担心，他死不了的。毕竟菲尼克斯是不死鸟。”变回原来大小的特瑞尔爬到蒙特的肩上，对他私语。

　　“嗯，希望如此吧，要是能快点康复就好了。”蒙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敌军的情况怎么样了？”

　　“完全撤退了，而且恐怕没有反攻的能力，就连主战场的战争都没可能参加了。”

　　“总算是成功了呢，洛斯这家伙。”蒙特说着，站了起来，向大家宣布，“敌军已经撤退了，我们也已经安全了！大家，奋战了一整天都累了吧，这里有我们几个守着，能睡着的都尽量去睡吧。”

　　然后，他走向在较远的地方看着这边的艾丽妲。她的脸色依旧非常苍白，但表情已不像先前那样扭曲。

　　“艾丽妲。”蒙特出声叫他，“布鲁诺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你非常难过。但请你别再责怪洛斯了，刚才那情形，你也看到了吧。”

　　艾丽妲像一个空虚的影子一般站着，火红的头发垂了下来。

　　“洛斯的确是拥有很强的力量，但是那力量完全没办法区分敌我，这就是他没有在白天使出来的原因。虽然洛斯他本身不想解释……我却不希望你误会下去。”

　　“……我……”艾丽妲终于开了口，“我很抱歉。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迁怒而已……”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洛斯知道了也会觉得好过一点吧。那你也早点休息吧，离天亮没剩多少时间了。”

　　安顿好众人，蒙特又回到了洛斯和玛菲那里。玛菲已经把伤口附近的血擦干净，敷上了药又用绷带缠好了。不过看样子，那骇人的高温恐怕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了。

　　“玛菲，不去睡一会儿吗？这一整天你也累坏了吧。这里我守着就行。”

　　玛菲摇头：“我放心不下。”

　　“有什么变化我都会及时叫你的，至少躺一会儿吧。”蒙特说着，扶玛菲躺下来，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

　　“有任何变化都要叫醒我啊。”玛菲不放心地又强调了一遍，却几乎马上陷入了睡眠之中。她今天不知治疗了多少人，早就心力交瘁了。

　　“呐，特瑞尔，现在这附近就剩咱两个醒着的了。”蒙特盘腿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小兽的头，“来说说你看到的情况吧，洛斯他……究竟是被谁伤成这样的？”

　　“……是个使用长枪的年轻男人，我远远地看到他在和洛斯战斗。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样啊……看来只能等洛斯醒来问他自己了。那你呢？怎么突然能变大了？已经成年了吗？”

　　“我担心洛斯，一急就突然变大了。年纪应该还不到的……不过，现在我已经是成年状态了，所有科尔多纳族的能力我全都能够使用。”

　　“全都能够使用是指……呃。”蒙特想起了先前任务中，被发狂了的神兽贯穿了的山脉。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使用那种力量，这是所有成年神兽都必须遵守的戒律，为了维持这个世界与神兽界的平衡。很抱歉。”特瑞尔低下了头。

　　“别为这种事道歉啊，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洛斯就救不回来了呢。”

　　“嗯……”

　　“洛斯他……真的不会有事吧？”

　　“安心吧。”虽然这么说着，特瑞尔却心虚地看向了其他方向。的确是不会死没错，伤也能很顺利地被治愈，但这一下子究竟要折损多少年的寿命可就难说了。

　　***

　　在燃烧。在燃烧。在燃烧。

　　血液在沸腾，骨节吱嘎作响，每一片血肉都翻滚着、挣扎着、尖叫着。然后，无边无际的昏暗梦魇席卷而来。

　　人影出现在火焰之中，向这边走来，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个，百个，千个，满身鲜血的，肢体残缺的，支离破碎的，被烧成焦炭的，甚至还有无数碎肉聚集起来的肉堆向这边蠕动过来。

　　罪孽。这便是死在自己手上的人的灵魂形成的地狱。此身所犯下的罪孽的具现。

　　哀号声，惨叫声，怨恨之声充斥着整个空间，盖过了一切话语，一切声音，几乎要将人逼疯一般。洛斯站在火焰的中央，漠然地看着一个个尸体与灵魂向这边涌来，任由他们冰凉潮湿的手触碰自己，染上一身的血污。

　　他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要求原谅的权利。但他也不会逃，不会拒绝，不会否定，只是站在这里，让罪孽就这样压上来。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地压上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时间深陷在梦魇之中。究竟挂心的是什么在梦境之中的他分辨不出，只是有那一种感觉，告诉自己非醒不可。

　　非醒不可。

　　***

　　当洛斯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几乎产生了自己仍在火焰中的错觉。几乎会让骨头融化的高温，炽热的气息，昏聩的意识，以及，连一个指头都无法移动的身体。

　　还是夜晚，但离天亮已经不远了。本想转转头看看四周，却发现自己连这种动作都做不到。身体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不听指挥。啊，想起来了，在失去意识之前，自己的确是败在那个人的手下，而且受了致命伤。居然还活着吗。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了似乎有些惊慌的脚步声。“洛斯？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蒙特惊讶的脸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我没事。”呼吸声像风箱一样响着，吵得要命。幸好声音还算是能顺利地发出来，虽然是哑的。

　　蒙特虽然一脸“你又这样睁着眼说瞎话”的表情，却没有再多问什么。“你是被特瑞尔救回来的，它刚刚成年了。你昏睡过去还不到一个晚上，现在天快亮了。还有，托你的福，敌军完全退兵了。”他知道洛斯现在想知道的是什么，一口气把现状汇报完毕。

　　“嗯……”结果比想象的要好，这是最重要的。

　　然后只听到一阵折腾，玛菲憔悴的脸也出现在了视野中。“怎么会现在就醒过来？上次到第六天才……”玛菲伸手试了一下洛斯额头的温度，几乎被灼伤了，“热度明明都还没退不是吗！你的情况很特殊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能勉强自己醒过来的！”

　　“抱歉，让你担心了……玛菲。”

　　“问题不是这个！你永远都学不会珍惜自己的身体吗？总是弄得一身伤回来，我、我……”玛菲说着说着，却自己掉下泪来。

　　“说完话我马上去休息……”对于玛菲，洛斯真的充满了歉意。每次这样折腾下来，最担心的还是身为医师的她吧。“蒙特，”现在挂心的只剩最后一件事，“我现在还没办法动，你带着剩下还能战斗的人先走。你答应过我。”

　　“我留下来照顾他和其他伤员。”玛菲也看向蒙特。

　　蒙特的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定会打赢的，这场战斗。”

　　得到了保证，洛斯终于安心，再次坠入沉眠之中。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身体在鼓动，在重生。慢慢的，热度退了下去，令人发狂的梦魇也不像先前那样持续不断。

　　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一个清爽的早晨。

　　关节很僵硬，伤口又痛又痒，身体非常虚弱。但总算还能移动，重新取回身体的控制权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慢慢地移动胳膊，然后翻过身侧躺着，这个动作花费了他几乎全部的体力。

　　“洛斯，你醒过来了吗？”玛菲端着水走过来，把水放在一边伸手试了试洛斯的温度，安心地吐出一口气，“看来热度已经降下来了呢，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玛菲，我睡了多久了？”

　　“这是第三天。”

　　“战况呢？”

　　“战况什么的一时传不到现在这么偏的地方，不过……到现在为止，没有看到任何一方的军队或者逃兵经过呢。”玛菲小心地选择着用词。

　　“也就是说，战争现在还在继续对吧……”

　　玛菲有了不祥的预感：“洛斯，你该不会……”

　　“我要去战场。”

　　“你开什么玩笑！你可是受了普通人会没命的伤！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走路！”

　　“特瑞尔，你在吧。”

　　“嗯。”特瑞尔从旁边走了出来。

　　“带我去战场。”

　　特瑞尔目光灼灼，看着洛斯的眼睛。

　　“我死不了的，你知道我的决心。”

　　特瑞尔抬头：“不好意思玛菲，这回我拗不过他。”然后走近，“能翻过身来吗？趴在我身上。”

　　“嗯，这我还是……做得到的。”

　　“等等！”玛菲叫住他。她咬了咬下嘴唇，最后决定，“让你去也行，但我也要一起去！身为医者我决不能放任伤者到处乱跑，至少要能随时急救！”

　　“也好，两个人带得动。你看准机会上来。”

　　然后，小小的特瑞尔迅速变大，变高，背部也宽阔起来，驼着洛斯稳稳地上升，直到完全变成巨大的成年体。玛菲也顺利的在过程中爬上了它的背，坐在洛斯的后面。

　　“抓紧了吗？那么出发了。”

　　周围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掠去。巨大的特瑞尔灵巧地在茂密的树林中穿梭，快速而平稳。寻常人要走一天的这段路程，它只要小半天就能到达。

　　但即使如此，洛斯也只能勉强做到让自己的意识不消散而已。重伤的身体现在愈合了几分还很难说，但毋庸置疑伤口还是相当深的，虚弱的身体经受不住任何颠簸，强烈的眩晕感也消磨着意识，只能靠着疼痛来维持清醒。

　　伤口在中途裂了开来，血一点一点渗出绷带。朦胧中，坐在后面的玛菲把手放到了伤口上，随时给他施法止血。

　　向前穿行，穿过树林，穿过山岗，穿过荒地。安静地，没有任何交谈。

　　然后，听到了战场的声音。战斗声，厮杀声，惨叫声，呼喝声。

　　“洛斯，我们到了。”

　　特瑞尔停下的地方是战场的上方，峡谷的顶部悬崖上。

　　“啊啊，不愧是特瑞尔，知道我想做什么。”洛斯勉强地笑着，向下看去。

　　在这个位置，能将下面的情势看的一清二楚。虽然敌方的兵力比较多，但已经被己方的士兵包围，在地理位置上大大的不利。蒙特带着剩下的佣兵应该是到达了敌军的后方，扰乱视听拖延了时间，然后凯莉西丝带领的千余人与他们会合，与前方的大部队合力形成了包围之势。

　　他们事先商讨的战术现在看来成功了呢。洛斯定了定神，默默地吟唱起了长长的咒语。

　　以他现在身体，不知能发挥出几成的实力，无论如何，也要尽他最大的能力。只要能在这里，把禁咒流星火雨阵投向被包围的敌军的中央的话……

　　火焰在峡谷上方聚集，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流星遮天蔽日，如同神罚。在禁咒降下之前，已经在下面的士兵中造成了恐慌，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小，人人都仰头看向异样的天空。

　　一定要成功，只要施放成功的话……

　　将火元素聚集到极限，精力完全透支，意识逐渐稀薄。

　　“il pioggia di meteora——”

　　火流星降下的同时，意识也彻底远去了。这次，恐怕真的会昏迷很久吧，果然还是太乱来了。能感觉到玛菲支撑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看来又要麻烦她了呢——

　　***

　　睁开眼。

　　这次又过了多久呢？想想，最近这种情况好像出现好几次了。这下子肯定又会被玛菲和蒙特骂死吧，毕竟已经连着把自己折腾到昏迷好几次了。

　　这回，是在一个有顶的空间中。周围在微微摇晃着，还有行军的嘈杂声。这是……马车里吗？

　　“洛斯————！！！！”意料之中的怒吼声很快就传来了。蒙特气势汹汹地冲进马车，对他兴师问罪。“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干什么不好又拖着重伤的身体跑来战场！好死不死还砸什么禁咒！！你知道过了多少天了吗！十二天了！连着十二天没有意识大家都吓死了喂！”

　　洛斯看着他的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呼——”蒙特保持着一幅生气的表情在旁边坐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过……”他的肩膀垂了下来，“多亏了你，我们打赢了。真是辛苦你了呢。”

　　“无论怎么样，打赢了就好。”洛斯真的笑了起来。

　　“什么叫无论怎么样？你的身体是无论怎样都好的吗？你不提起来就罢了，提起来我还有像山一样多的话要说！我——唉，我知道说多少都没用呢，你这家伙。”

　　“我已经痊愈了，就饶过我吧。快点来交换一下情报如何？”

　　“真的已经好了？检查过了没有？”

　　“已经好了，这又不是第一次，没问题的。”

　　“好吧，我就再信你一次。既然你后来到了主战场的话，应该就知道中途战况变成什么样了吧？后来，就在你的禁咒砸下来以后，敌方伤亡了相当的人数，还有更多人认为这是天罚而开始四处溃逃，我军倒是士气大振，趁机击溃了敌方大军。他们这次撤军恐怕要有一个多月没办法发起下一次进攻了吧。”蒙特简单地概括了一下战场上的情况，“我们后来没有损失多少人，战斗结束了以后就跟暮江元帅他们会合了，现在在回都城的路上。”

　　“嗯，这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对啊，暮江元帅很高兴呢，说我们立大功了。”

　　“那……那凯莉西丝他们呢？柯亚还有布鲁诺他们的事……”洛斯的声音沉了下去。

　　“大家……都接受了这个结果。战争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大家也都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来的。艾丽妲说，她并不是真的怨恨你，那时候只是迁怒而已。”

　　“是吗。”

　　“不过，她在战斗结束以后就离开了。她说，这场让她失去了布鲁诺的战争，她不愿再参加了。”蒙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迟疑。他知道这个事实会刺伤洛斯。

　　“是吗……”

　　“那个……对了对了，”蒙特想找个话题来转换一下气氛，却发现找来找去都只有沉重的话题，“那个晚上，你自己去敌营，然后受了重伤回来。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别苦着一张脸啊，其实没你想象得那么糟糕。我当时是被那个敌军的将领拦住了，那人不知为什么也有一块火翎玉，我又没有打过他，就只是这样而已。”洛斯的表情舒缓了下来。

　　“这还不糟糕？你差点死在他手下耶！”蒙特抱怨着，“那个将领，是战场上那个黑盔的骑士吗？”

　　“对，就是那个。你知道他是谁吗？说起来，他的名字我们都知道呢。”

　　“我们都知道的……凯佩尔曼的将领？喂，该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

　　“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私生子达恩利·艾德加没错。他还真是个厉害的人物，恐怕实力还在传闻之上呢。”

　　“看起来你似乎……有点欣赏他？”

　　“的确呢，虽然现在和他是敌方有些可惜。那个人，为了能让军队撤退亲自断后来拦我，在这之前还接下了我全力一发禁咒。武技也是一流的。”

　　“听起来还真是个厉害的人物呢。下次要是再在战场上碰上他可真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说起来，在我们开打之前他说了件有点意思的事呢。他首先确认了我是‘王都纵火案’的凶手，然后表示，难怪能从他的追捕下逃脱……”

　　“什么！！”蒙特直接蹦了起来，“居、居居居然是他！那让我吃尽苦头的家伙……说起来为什么追捕小小的逃犯会出动将领级的人物啊当时还是两个人该不会两个都是……”

　　“蒙特，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自说自话啊。”

　　“啊抱歉，我一时太激动了……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从凯佩尔曼王城逃出来的时候，后面出现了追兵，虽然追兵只有两个人但是实在是很厉害。我差点以为逃不掉了呢，最后还是老天爷开眼下了场雪才让我们逃到奥布莱恩这边来的。然后听那个达恩利的意思，敢情当时追兵里面就有他……”

　　“是这样啊，原来先前我们就跟他有过节了。”洛斯倒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当时的伤痛渐渐的平息了，现在，已经可以像这样用平淡的语气来谈论那时的事情了。

　　“唔……如果是那家伙的话我倒是可以理解你对他的评价呢……”蒙特又念叨了几句，最后说，“你才刚醒，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不过你一定要好好跟玛菲道谢啊，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忙里忙外的照顾你呢。”

　　“嗯，我知道了。”

　　玛菲进来的时候一脸的沉静，什么都没说。这反倒让洛斯很紧张，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很僵硬地沉默了下来。然后，玛菲扶洛斯坐起来，慢慢把绷带拆了下来。

　　绷带下面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了巨大而扭曲的惨白疤痕。

　　玛菲轻轻地用手触摸着凹凸不平的疤痕，依旧沉默着。洛斯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那个……对不起。”最终，洛斯还是打破了寂静。

　　“……我不想听道歉。反正……反正无论我们怎么说你都打定主意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总是伤得、伤得这么重，这疤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玛菲的头垂下去，手握住洛斯的衣角。

　　“对不起……”

　　“呐。”玛菲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不会要求你不再冒险，不再拼命，我知道你一定做不到的。但至少……至少更加看重自己一点吧，就当是为了我……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

　　“我答应你，玛菲。”洛斯低下头，看着她，“谢谢你，一直关心着我。”

　　“不用谢我的。”玛菲的回答只是喃喃自语，“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

　　洛斯醒来之后两天，军队到达了奥布莱恩的都城米修斯。在大部队驻扎完毕以后，洛斯、蒙特和凯莉西丝被暮江一起叫了过去。

　　“怎么样？你的身体已经痊愈了吗？”

　　“多谢元帅关心，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这次叫你们几个过来是要说一下觐见的事情。”暮江看相他们三人，“这次的战争，褐翼团团长蒙特带领少数精英扰乱敌后，金月团团长洛斯击退敌增援部队以及在关键时刻释放了大型法术，佣兵凯莉西丝带领部队与本阵前后夹击形成包围之势，能够取得胜利你们可说是功不可没。我已经将报告上交，王表示会将佣兵团编入正规军队中，也会对你们论功行赏，给予相应的职位。这次进入都城，你们三个要跟我去见王。”

　　“听从吩咐。”

　　暮江笑了起来：“不错，怎么看你们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料子，我还在担心你们要是不肯干突然要给我跑了我该怎么办呢。以后你们就算是正规的军人了，马上会发给你们军服，一定要穿着军装去晋见啊。那差不多就这些事，你们也回去准备准备吧。”

　　出了暮江的营帐，洛斯反而皱起了眉头。他把蒙特拽到了一边：“这样子……好吗？”

　　“什么样子？怎么突然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

　　“我是说，以你的身份，真的要成为真正的奥布莱恩军，参加这场战争吗？毕竟你……”洛斯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两个人都很清楚这个省略所代表的意思。身为赫里斯帝国王位继承人的蒙特，终究不该成为一个奥布莱恩的军人。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究竟是正确的还是不正确的。”蒙特开口，以一种已经下定了决心的语气，“但我现在只想遵从我心中的决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次日，他们穿上刚发下来的笔挺军服再次去见暮江。一同前去觐见的还有一些活跃在主战场的生面孔，以及被安插在他们队伍中的神射手杰鲁。听说在扰乱敌后的时候，杰鲁的神射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令人人叹服。没能亲眼看到的洛斯稍稍觉得有些可惜。

　　穿过都城大街的时候，队伍被群众热烈地欢迎了。他们是击退了强大敌国入侵的凯旋部队，接受欢呼也算是胜者的特权。先前的任务中蒙特匆匆来过一次都城，据他说平日这里就是个朝气蓬勃的城市，不像凯佩尔曼王城一样浮华奢靡，也不像赫里斯王城那样死气沉沉。

　　毕竟是一个拥有贤明君主的，年轻的国家。

　　进入王城，大殿，文武百官陈列在旁，一派威严之势。因为礼节原因不能注视左右，也就无从得知那些大臣们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走在中央的这些军人们了，先不说走在前面的那些正规军人，对他们佣兵，那些朝臣们应该多多少少会有些反感吧。

　　停下，单膝跪地行礼，奥布莱恩王驾到。然后，由礼官念起长长的贺文，用千篇一律的词藻对战争取得胜利表示欣慰与祝贺。然后各自封赏。

　　如预料的一般，正规军人全部荣升一个军阶，佣兵团正式收编为正规军，打散编制，但最终都归洛斯和蒙特领导。而他们两人被破格赐予了大校的军衔，每人带领五千人的大队。凯莉西丝军衔为大尉，负责辅佐蒙特，而杰鲁再次被编入这边的队伍，成为洛斯的辅佐。一加入军队就得如此高位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但他们的确是立下了大功，又有足够的能力，还得到了元帅暮江的赏识与推荐，也就无人直接提出反对意见。

　　礼毕，众人得以平身。直到此时，几人才终于能够看到坐在王座上的，奥布莱恩的王的模样。

　　传闻中英明睿智的王现已垂垂老矣，白发苍苍的老人坐于王座之上，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甚至看不出他现在究竟是清醒着，还是昏昏欲睡。所有该由王亲自说的话都由礼官代为宣布，让人不禁怀疑那些命令是不是由王亲自决定下达的。一代贤王也有衰老至此的一天，不由得让人唏嘘感慨岁月的流逝。

　　接下来的日子，人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战争做着准备。蒙特、凯莉西丝和杰鲁都在与被分配给他们的士兵们磨合，按照自己的方法训练士兵。本来洛斯也要一同去练兵，但大家都一脸严肃地制止了他。由于前些日子过于乱来，即使是在伤口愈合了的现在他的身体还是相当虚弱，玛菲严令禁止他做任何操劳的事情，让他随便找些事情去消遣。于是现在，洛斯无所事事地在王城的大街上闲晃，把练兵的事情都交给蒙特他们了。

　　在诸位女性的压力之下依旧没能剪短的头发经过这次的自愈又变得更长了，就像他十几岁的时候那样。他改变了发型，把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束，不过就算这样在人群中还是相当的显眼。对于这样的事实他只能叹着气接受，反正现在他也算是个正规的军人了，似乎没必要像以前那样总是低调行事。

　　然后，他就苦恼起究竟这些时间他该怎么打发好了。平日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真的闲下来，反而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去图书馆查些资料什么的。

　　虽然没有凯佩尔曼王都的图书馆气势宏大，这里的国家图书馆却也有着相当的规模，各类书籍一应俱全。而且即使是面临战争的现在，也有相当多的人聚集在图书馆中，安静认真地查阅着资料。

　　洛斯顺着书架一排一排地走过去，想要找一些关于魔法阵的书，以及现在大陆形势的书。当他选了几本想要看的书想坐下来看的时候，发现阅览室做着一位非常显眼的人物。

　　那应该是个年轻人，金色的短发，做工考究的衣着，纤长的体形。之所以说“应该是”，原因就在于那人一直在埋头苦读，前面又摞了相当高的书，根本看不到脸。那个人显眼并不是说他的长相，而是说他的阵势。是的，阵势。他一个人占了相当大的一张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书籍纸张，简直要把这块地方当成自己的书房一般。而那些纸上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图样，远远一看就能知道是在演算魔法阵。

　　洛斯一边感慨着现在还真是又勤奋的人呢，一边找了个位子坐下，开始看自己拿来的书。他主要关注的是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文化习俗，以及建国短短五十年来的历史。虽然也想多了解一下现在朝野中的要人，但很可惜一般的书里是不会有那些内容的。既然接下来要在这个国家的军队中生存，那了解这个国家就是必须的。

　　一旦沉浸在阅读之中，时间就会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已到了黄昏闭馆的时间，洛斯拿着书站起身来，发现那个人也才刚刚收拾完毕，走出阅览室。

　　第二日，洛斯再次来到图书馆，然后看到先前留意的年轻人又坐在了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阵势埋头苦读。这次依旧是直到闭馆才离开。

　　第三日照旧。洛斯不禁对那个人产生了些兴趣，加上自己也算是对魔法阵有研究，就凑过去看了看那人究竟在演算着怎样的阵式。

　　结果是……惨不忍睹。明明是非常简单基本的演算式，却由于在最初的地方出了错而一直得不到结果，一路错下去弄到最后找不到错误的原因，只能在牛角尖中苦恼着。

　　几乎是不忍心看那个人在继续这么苦恼下去，洛斯出声告诉了他一句：“那个，虽然很冒昧，不过您是在这里出了点问题。”

　　那人仔细看向洛斯指出的地方，突然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不由得大喜过望，几步推演出了正确的结果。然后他抬起头来：“真是太感谢您了，解了我多日的迷惑。”看上去是二十四、五的年纪，脸孔很白净，一身文人所特有的书卷气。

　　“不，没什么。能帮到您就好。”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有些其它的问题，可以继续请教您吗？”

　　“没有问题，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出来就好。”

　　一来二去，就变成了两人坐在一起讨论魔法阵话题的状况了。讨论得热烈，一时也没有察觉时间的流逝，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又已到了闭馆的时间了。

　　“真是不好意思，一直耽误您到这个时间。”那个金发的年轻人对他歉意地笑了笑。

　　“不，能找到讨论的对象也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洛斯也笑了起来，“闭馆了，我们出去吧。”说着拿过今天拿过来却没来得及看的两本书，站起来打算借走回去看。

　　“好的，我也一起。”那人也拿起几本书，一起走向借书的地方。

　　前台的工作人员接过两人递来的书和身份晶片——洛斯的晶片是前几天刚刚和军服一起发下来的——迅速地办理起了借书的手续。

　　“请拿好，这边是克瑞斯特先生的书，这边是洛克菲勒先生的书。”

　　“克瑞斯特？”那人转过头来看向洛斯，“难道是……洛伦斯威尔·克瑞斯特先生吗？”

　　洛斯有些奇怪：“你知道我？”

　　“真的是……啊，失礼了，这次战争的两位佣兵功臣的名字，大家总算还都是知道的。”

　　“这还真是没想到……不过，您不也大有来头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洛克菲勒这个姓氏与这个国家的开国宰相一样不是吗。”

　　“我……”那人因为窘迫而微微有些脸红，“那个，我叫伊恩赛德·洛克菲勒，叫我伊恩就好。而那位开国宰相洛克菲勒大人，是我的……祖父。”

　　“同样叫我洛斯就好。这么说，你是名门之后了？还有，虽然有些失礼，不过为什么终日在这里研究魔法阵呢？”而且怎么看都是初学者，这句话洛斯当然没有说出来。

　　“一言难尽。”伊恩的表情微微有些苦涩，“洛斯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来我家里坐一坐？”

　　“直接去府上打扰方便吗？”

　　“没问题的。我们家已经……没那么权势在握了，无论谁来拜访都不会有人再留意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伊恩的家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规模宏大，富丽堂皇。虽然也是深宅大院，但比起开过宰相这个名头，这里就显得十分简朴。

　　绕过小小的花园，穿过走廊，两人来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书房之中。

　　“这里是我的书房，在这里随意就好。”然后他走了出去，没过多久端了两杯茶过来。

　　然后，伊恩才坐了下来。“让你见笑了，虽然勉强还算是大户，但我们的日常起居都还是要自己动手的。”

　　“没什么，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才更加合理。”洛斯收回大量四周的目光，看向对坐的人，“伊恩，看起来你也有不少烦恼呢。如果方便的话能跟我说说吗？”

　　“真是，才刚刚认识就让你听我的牢骚。不过还真是……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呢。”伊恩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我们家，你也看到了，只是顶了个巨大的光环，其实完全没什么了不起。祖父还在做宰相的时候大家都敬畏他三分，但最近几年，因为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的关系，从官位上退了下来。”

　　听到这里，洛斯就大概明白了他们家现在是一种什么状况了。

　　“总的来说，是现在正当权的官员们想要摆脱掉祖父的阴影吧……我虽然很努力地想要在朝中做些什么，可是……”伊恩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毕竟是些敏感的话题。

　　“是被冷遇了吗。”洛斯替他说出了现状。

　　伊恩垂下头去：“至少给我个机会的话，我就能有努力的方向。”

　　“那你现在是……”

　　“怎么说呢，该说是彻底的闲职还是什么别的吗……做的都是些可做可不做的工作，无论做的得如何都不会有任何人在意，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机会。说得难听些的话，其实只是给我个地方呆着，让我混吃等死吧……啊，就算是牢骚刚才的发言也太不妥当了，请原谅。”

　　“然后，就因为苦恼而去学魔法阵的构成了吗。”洛斯笑了起来。

　　“啊，那个、那个是……”伊恩困窘地搔了搔头。

　　“的确是让人困扰的处境呢。不过我也只是个初来乍到的人，没办法帮上什么忙。”洛斯对此表示歉意。

　　“哪里，让你听我的牢骚已经很麻烦了。我也没有什么求助的意思，反正我现在这种状况也……我觉得，应该是没有办法改变了吧。”伊恩有些泄气地低下头。

　　“也不用这么悲观，我觉得事情都是会有转机的，只是现在还没来到而已。不过，我想给你提个小小的建议。”洛斯伸出一根手指，“对上司不满的话就这样告诉我这样刚认识的外人没有关系吗？如果我说出去的话，你的处境岂不是会变得更艰难了？”

　　“咦？”伊恩好像才刚刚想到这个可能性，变了脸色。

　　“放心吧，我不是会到处乱说的人。而且作为我，其实很感谢你的信任呢。借此机会交个朋友如何？也省得我们这些人在这边举目无亲的。”

　　“啊？那个，好啊！说起来其实我也没什么朋友的，但总算对这王都还算熟悉，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好了，只要能帮上忙的……不过好像、能帮上忙的不多呢。”他又像个孩子一样腼腆了起来。

　　“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想我也该告辞了呢。明天去我们的军营看看如何？我也能多向你介绍几个我们的佣兵同伴。”

　　“真的可以吗？那真是太谢谢了。说实话，我一直很想亲眼去看看军队是如何操练的呢。”

　　“那就过来吧，正好让带兵的那个笨蛋展示一下他的训练成果。”

　　洛斯回到军营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蒙特练兵忙了一天，正在火堆边上和士兵们一起抢晚饭吃。“唔，乃回来了？今天后像有点晚？”他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只能发清楚一半音。

　　“把嘴里的吞下去再说话。今天在城里人认识了个朋友，说明天想来参观一下练兵。”

　　“好的！交给我吧！这些家伙们都精精神神活蹦乱跳的，练起来可带劲了！”蒙特吞下口中的东西，胡乱挥着胳膊。

　　“那我就拭目以待喽，正好看看你把我的兵练成什么样了。”洛斯挥了挥手，向自己的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