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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九章 峭壁下的死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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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吼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浓浓的泥土的气息与血的味道弥漫在浑浊的空气之中。
并没有什么悬念,这只是佣兵团行军过程中的一次小小的遭遇战,双方人数差距过大,不会造成任何威胁。或者说,该感谢这场战斗吧?让那些没上过战场的佣兵们理解到什么叫做战争。
但这只是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说的漂亮话。
充斥在耳中的人临死前的悲鸣,砍中人血肉的触感,人们眼中疯狂的杀意,与战场特有的烧焦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让每个还保有理性的人的神经都不停地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战场即是地狱,无论胜负,无论规模大小。
洛斯的鞭子卷上了面前一人的脖子,不过轻轻的一声钝响,那人的头便歪成不自然的角度,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左手抬起,流畅地施放火球击中旁边想要偷袭的第二个人,马上便又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杀人。洛斯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一路走来早就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血,事到如今怎么还可能有什么感想。在战场这种地方,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犹豫手软,死的必然会是自己。比起自己这边,他更加担心蒙特。那个随和开朗、活泼明快的家伙过去从未杀过人,这会是他的第一次杀人经验。会不会因此陷入危机什么的呢。
他扫视了一圈正在激烈交战的双方,马上看到了蒙特的身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是太多虑了。
血肉横飞。蒙特挥舞着他的双手大剑,英勇地、迅猛地、利落地斩杀着所有近身的敌人。一击结束一个生命,不知疲倦,既冷酷又慈悲。那背影宛如不败的军神。
在安心的同时却又产生了新的不安。他认识的蒙特应该是更加心软的人才对,虽然在战争中他现在这种状态是最好的,但却还是因为前后不自然的反差而在意了起来。一边战斗一边向蒙特那边移动。因为在意,所以想去确认,现在的蒙特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斩杀这诸多生灵的呢。
夹杂着风声的大剑将脆弱的脖子连同护甲一起劈开,厚重的剑尖轻易地穿胸而过,锋利的剑刃斩开后背。
沾血的脸庞抬起的瞬间,露出了额发下的双眼。
原本温和而毫无心计的棕褐色瞳仁现在一片冰封,冷静,沉稳,没有一丝的感情波动。嗜杀的冲动也好扭曲的凶残也好,犹豫也好后悔也好不忍也好,全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这一双空无的眼瞳却如同翻滚着无尽的黑气一般,让人不寒而栗。连同那身影与那丝毫不带停顿的流畅招式一起,透出一种死寂般的疯狂。如同他已不是人类。
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并没有折损多少人的队伍稍作休整再继续前行。
佣兵中第一次杀人的人数应该不会太多,至少大家的战斗经验都很足,没有太多的新兵效应。第一次简单的胜利也适当地鼓舞了士气,总的来说还算是状态良好。
在休整的时候,蒙特独自在战场边缘垂着头站着。
洛斯注视了那个背影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过去。“怎么了?刚打完仗团长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太好吧?”
“洛斯……”蒙特颤抖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我是不是……很可怕?”
洛斯反而安心了。站在这里的依旧是那个他认识的蒙特,不是什么别的家伙。
“我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明明杀人了,杀了很多很多人,可是……”
“你现在不是在后悔了吗?怎么能说自己没有感觉呢。”
“现在是现在,可是当时……”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洛斯打断了蒙特的话,“既有足够的冷静去斩杀敌人,又有足够的理智保持人子之心,不是最好的情况了吗。现在是战争时期,太多的仁慈只是负担而已。”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蒙特叹息着,“这样下去的话,我会不会变得像父亲那样轻视人命呢……”最后的话却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
“acqua——”突然间一个水球出现在蒙特头顶上,淋了他一头一脸。
“别那样看着我嘛,就算再不擅长水系,这种程度的水球术还是使得出来的。”洛斯一脸无辜的表情。
“才不是说这个!你突然间干什么呀突然间!”蒙特一把抹掉满脸的水。
“给你提提神。不是说过了吗,才刚进行过一次战斗,团长独自在这里颓废不太好。这场战斗还长着呢。”
“……唔。哎不好意思,让你操心了。”蒙特像一只棕色毛发的大型犬一样抖了抖发稍上的水,然后露出了精神的笑容,“咱们回去吧,战争还长着呢。”
赶到要塞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寂静。原本在报告中两军应该在两天前就交上手的,但现在看起来并没有正在对峙的样子,甚至没多少曾经战斗过的痕迹。
前来接待他们的是这个要塞的指挥官伊力斯,统领着两千人大队的大校。
“正如你们所见,原本应在这里发生的战斗并没有打起来。”这位伊力斯大校因思虑过度而在眉间形成了深深的皱纹,“领兵的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在我们眼皮底下虚晃了一枪,我们却连他们究竟有多少人都没能摸清楚,前去探查的人总会被以各种方式迷惑,或者干脆有去无回。”
他叹了口气:“现在那支队伍正在向主战场那边移动,若他们加入主战场的话则足以左右战斗的胜负。但在这要塞驻守的士兵不能调动,因为不能排除他们再次回头攻打这里的可能性。所以,虽然没有等到上级的命令,但就让我越一次权吧。我希望你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回主战场,最好能赶在敌军的增援部队之前。”
“也就是说,让我们再顺着原路跑回去?不会吧?”在要塞中的短暂休整时间中,柯亚抱怨了起来。
“别这么说,战争是特殊时期,严峻的情势容不得抱怨。”蒙特抿紧了嘴唇,经过几场小型遭遇战的洗礼,连他都收起了玩笑,露出了领导者该有的严肃表情。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就这么一说。”柯亚拿起了自己的武器和装备,“在这里的都是见识过战场的人,不会有人真的嫌累的。”
“我们详细地问过敌方援军离开的时间与行军速度了。”洛斯在桌上展开了地图,“因为有山岭的阻隔,我们进行的路线不同而且很明显,他们那一侧里主战场要近得多。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原路返回的话绝对赶不及,等我们回去恐怕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指向地图上他们必须要绕开的一大片森林:“如果能够径直穿过这片森林才有可能赶在对方之前,但大部队几乎无法通过森林这是常识,所以在这里我有一个提议:我们挑选部分行进速度快的精英组成一个先行部队直接穿过森林,其余人沿原路返回。虽然这样由分散兵力的危险,但我认为总比全体都赶不上要好。先行部队应该能够做些什么来拖延时间,争取支持到双方会合。你们认为如何呢?”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被蒙特第一个打破了:“我赞成这个提议。我们是为了做些什么才参加这场战争的,若变成全体赶不上的情况相信大家也都不会甘心。而且作为提议者,我和洛斯两人都会加入危险性较高的先头部队,决不会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
“这点我们绝对放心,你们两个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是清楚的。”柯亚爽朗地接上话,“让我赞同这提议也可以,不过有交换条件。我也要加入先头部队。”
“也算上我们吧。”艾丽妲代替布鲁诺提出要求。
“先头部队受伤的机率比较高,有我这个医疗者跟着比较好。”玛菲也表了态。
“那么我也……”凯莉西丝的话说了一半却被打断了。
“不好意思凯西丝大姐,不过我希望你能够加入按原路返回的队伍。剩下一千多人的队伍必须要有一个领队才行,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洛斯看向凯莉西丝。
“这样啊……哎呀,那也没办法了。”凯莉西丝耸了耸肩,表示同意。
“那么杰鲁先生对我的建议有什么看法呢?”
杰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无异议,我也加入先头部队。”
由三百行动迅捷的佣兵组成的小型队伍在密林中穿行。并没有什么队形,也看不出有任何组织纪律性,不像是一支军队,反而像是一群个别行动的武者。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够在密林中保证前进的速度。
“拉特,周围的情况如何?”
“没有异常,方向正确,没有他人经过的痕迹。”
“很好,照现在的这个速度应该能够赶得上。”洛斯点了点头,拉特随即消失在了阴影之中。然后他转头看向旁边:“蒙特,你怎么样?还跟的上吗?”
“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别的不说,跑路什么的我可是很擅长的啊。”蒙特边跑边向这边比出了大拇指。
“你是在炫耀你光辉的逃跑史吗。”洛斯对此嗤之以鼻,“你和柯亚要跟上都不容易吧,光武器就够沉的了。”
“还好啦,平时就背习惯了,也不觉得树林有什么难走的。”柯亚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自己名字的缘故,也闲着没事凑了过来,“不过说起来,这家伙的剑至少比我的沉一倍耶,你这个怪力男,真的不觉得累?”
“既然知道我是怪力男怎么还会以为我会累?要是在逃跑方面都输给你那我也别混了。还有洛斯,你难道不是仗着自己的速度快在偷笑吗。”
“哎呀,现在已经升级到会找挡箭牌了啊,你还真是不能小看。”
“那个……”柯亚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话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于是他的两个团长一人给了他一个爆栗。
“喂你是男的吧!究竟把我们两个想成什么关系了!”“别往歪里想!”
“……”明明就超可疑的。柯亚揉着头,没敢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大家再加把劲,我们现在没办法等每一个人,尽量不要掉队!再有大半天我们就能到达主战场了!”蒙特举起背上的大剑。
“噢!”回应他的是虽不整齐但很有气势的声音。不得不说他的向心力是天生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会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人群。这三百人里大多数都是过去并没有一起奋战过的外团佣兵,却没有人对他这个年轻的领导者表现出任何不满。
“我们很快就要冲出树林了,接下来有一段利于进军的平坦道路。”洛斯对蒙特说,“一出树林就要马上掌握敌军援军的位置。我们这边只有三百人,硬碰硬是肯定不行的,只能试着牵制援军,或者直接绕过援军与主力汇合。”
“嗯,我知道了。”蒙特点点头,“那么杰鲁先生,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到时候能请你帮忙侦查吗?我们之中只有你的视力最好……”
走在队伍边缘跟得游刃有余的杰鲁闻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以大局为重。”
已经能看到森林的边缘了。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森林外应该是一大片空地,一侧靠着光秃秃的绝壁,另一边是宽阔的官道。
“树林外,目测距离内没有异常。”拉特侦查外面后折返报告。
“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物。”谨慎起见,杰鲁也仔细观察了一遍森林外侧。
“好的,那我们就从这里冲出去吧。在平坦的道路上虽然容易发现敌人,却也同样容易被敌人发现。大家要提高警惕!”
队伍放慢了速度,小心地沿着峭壁向前移动。视野很开阔,空旷的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也难怪嘛,战争刚刚爆发,这里又离主战场这么近,不会有什么闲杂人等愿冒险穿过这官道的。视野尽头,已经能看到接下来要穿越的那片树林了。
“等一下!”杰鲁突然出声制止了正在前行的队伍。他盯着远处的树林,“那边的树林有响动,不太对劲。”
虽然没有他那样超群视力的大家都没能发现什么,却依旧感觉到了紧张。
“能看到什么?”
令人窒息的片刻沉默。“士兵。是凯佩尔曼的军队。”
“难道是敌军的增援部队?不好,如果被发现的话我们这点人数根本就不够看!”洛斯咬紧了牙,“快退!现在退回林中的话还能争取到一些……”
“来不及了。”
敌方军队迅速地集结了起来,从对面,侧面甚至背后的树林中,形成了包围的趋势。
“这……明显是伏击!敌方将领是什么人,居然连我们赶回的路线都能够预测……而且,究竟为何要为我们这区区三百人设下埋伏?”
无路可退的先行部队只能背靠绝壁,看着敌军的队伍逼近。据目测,敌军人数为三千。若在主战场这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数,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却是现有兵力的十倍,就算佣兵比一般士兵更善于战斗,要跨越十倍的巨大沟壑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敌军集结完毕。远远的能看到他们的将领,是个穿着黑色盔甲的男人,因为带着头盔而看不到长相,但给人相当年轻的感觉。
“死马当活马医了,向他们打出旗语表示我们不是敌人,看看他会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吧。”蒙特的面色凝重,“我们没有军装也没打出旗帜,而且怎么看都不是正规军,被放过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大人,被包围的部队传来讯息,说他们并非奥布莱恩的军队,而是无所属的佣兵团,请求放行。”传令兵向身着黑色盔甲的达恩利报告。
“无所属的佣兵团?任谁都知道现在战争主战场的所在,而从这里过去不多远便是我军后方。就算真的无所属,出现在这里也表明他们并非无辜。”达恩利抬起右手,“不必回复,直接攻击。”
“遵命。”
三千对三百的战斗完全没有悬念,加上他们是突然袭击,排除了对方事先设下陷阱的可能性,就更加万无一失。
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一边倒的歼灭战。
达恩利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传令兵:“沃尔,看上去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名叫沃尔的年轻传令兵脸微微地红了起来:“是……我在想,大人为什么这么重视这区区三百人,还专门在这里设下埋伏。”
“你都跟了我多少年了,怎么说个话还会紧张。”达恩利隔着头盔,无声地笑了起来,“说起来,我在这里设下埋伏不过是保险起见,如果有军队要通过这里也就在这一两日了。因为要穿越密林,人数必定不会很多,所以三百佣兵这种阵容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
“而这些人,虽然人数非常少,正面作战几乎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如果就让他们这么继续前进来到我军的后方,说不定就能够造成相当的混乱。我们现在是在敌人的领土上作战,地形之类他们要比我们熟悉得多,究竟会对本阵造成多大的影响很难估计,所以无论多少人都要在这里葬送他们。”
“与此不同的是,我们这边虽然有三千人,进入主张场却也只能发挥正面作战的力量,在我军本就占人数优势的现在就算赶去也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不如先在这里拔除不利因素。怎么样?能听明白吗?”
“明白了。不过大人,往常您不都会在开战之前劝降一次吗?这次怎么……”
“因为他们不是正规军,而是佣兵。”达恩利叹息着,“与正规军相比,佣兵更加懂得怎样在各种环境下生存下来。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简直防不胜防。如果真的让他们投降了,我就要分出相当的兵力来看守他们,而且非常有可能被他们轻易逃掉,那么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是、是这样啊,下官明白了。”
“嗯?怎么看你还是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不……下官没什么想说的……”
“我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达恩利转过头,看向前方的战场,“形同被放逐的现在,我即使做了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功绩的,这我也知道。但战争的东西不能这样计较。胜败、伤亡,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字眼,我必须对正在搏命的士兵们负起责任……一切为了胜利。”
“一切为了胜利。”沃尔喃喃地重复着。
“sdendere、full-resistenza、tornato—”洛斯的鞭子在第一时间最大力量解放,绿色的符纹猛地展开,带起猛烈的风。“大家尽量聚集在一起!组成圆阵对抗敌人!”
“别放弃!虽然战斗也不一定能活下去,但放弃的话就死定了!”柯亚大声喊着,给自己鼓劲。
“布鲁诺,目标是一起活下去,对吧。”艾丽妲的火焰剑也威力全开。
她身边沉默的巨汉点点头,举起了手中巨大的战斧。
蒙特站在了战线的最前方。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勇武的身影却在无声地鼓舞着每一个人。他身后的佣兵们全都组成了利于防守的圆阵,背靠着背准备死战。
他们面对的是如洪流一般不计其数的敌人。
交锋,奋战。
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胜利,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下去而进行的战斗。
挥剑,斩落。
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技巧,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战斗,战斗,再战斗。
砍杀,被砍杀。
不知杀死了多少个敌人,可能能够继续生存,也可能在下一秒钟就被砍中,倒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血的味道,变得沉重的武器,变得麻木的身体,变得疯狂的神志。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不把所有的敌人杀尽的话,死的就会是自己。
时间的流逝缓慢到绝望的地步,在血色的黄昏下,熟悉的面孔逐渐消失。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接一个地。
在白热化的脑袋取回理智的间隙中,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继而变得更加疯狂。
呐喊着,悔恨着,为什么自己没有强到足以保护一切。然后很快,连这个不断悔恨着的躯体也归于了尘土。
而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场上的黑盔的骑士手握长枪,轻而易举地收割了诸多生命,一如死神。
“咳……”柯亚盯着手中断成两半的大剑,而不是被长枪贯穿的胸口,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啊啊,我也……到此为止了吗……”毫无眷恋地倒地。
“布鲁诺!布鲁诺!别死……求你……别死……”艾丽妲抱住为了保护她而把她整个压在下面的布鲁诺,流下眼泪。
“根本……根本救不及……”一身血污的玛菲拼命地对着濒死的同伴释放着其实已经不起作用的治疗术,发出绝望的声音。
神啊……
夕阳缓缓地落下,大地越发被染得一片血红。
神啊……求求你……
绝壁之下的空地尸横遍野。
求求你……救救大家……
死神般的黑色身影驰过战场。
救救大家……
太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中,黑夜降临。
清亮的哨声响起,攻击——停止了。
敌人如潮水一般退了回去,留下来的佣兵们全都呆立在原地。
我们……活下来了?
然后被巨大的安心感包围,瞬间软倒下来,大笑继而大哭。
“情况怎么样?有多少人……回来了?”紧靠峭壁的临时集合处,蒙特的脸上满是灰尘血污,一脸倦色。黑暗中他的脸色很凝重。
“只剩下了一百多人……”旁边跟他相熟的佣兵向他报告,“柯亚没有回来,布鲁诺也已经没救了,艾丽妲现在也成了那个样子……”
蒙特也想起刚刚艾丽妲抱着布鲁诺尸体崩溃哭泣的样子,发出长长的叹息。“幸好敌人天黑收兵了,不然回到这里的人又不知道会少多少。必须趁现在整顿筹划一下,你看到洛斯了吗?”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洛斯团长他……也没回来。已经有人去找了,却还没有消息。”
“什么!”蒙特的眼睛猛地睁大,全身僵硬。
嘭咚、心脏发出巨大的声音,他大口呼吸着。
“不用担心,他绝对不会出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大家安顿好,治疗伤势,策划下一步的行动。”
没事的,没事的。他的实力你不是最清楚的吗?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就这么一声不响地,不明不白地死在乱战中。现在只是因为天太黑了找不到他而已,肯定就在这附近,因为什么原因不愿回来。只是因为周围太黑,只是这样而已。
洛斯独自站在荒芜的战场上,被周围浓浓的死亡之气,血腥味,以及黑暗包围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而且将要失去什么。
是他的错误吧。如果他没有提出穿越森林的计划,一切就不会发生了。这里的惨剧,消失的生命,一切的一切。虽然计划本身并没有任何问题,胜败也是兵家常事,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失去了的,已经失去了。
混浊的风凛冽地刮着,冷至骨髓。
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明日的黎明就是他们的死期。
但如果有一个晚上的话,他其实有改写结局的力量。虽然那禁忌的力量他一次都不想使用。
为了已经失去的一切,为了想要保护的所有。
“为了守护身边的人,我愿意化身为修罗。”几乎消散在风中的话语只传进了他自己的耳中。
洛斯终于出现的时候,夜色已浓。
“洛斯?你怎么才回来!不管怎么样没事就好,我们现在正在……”蒙特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音。洛斯面无表情,青紫色的双眼一片冰封。
他径直地走进了幸存者们的中央。
“我有办法对付敌军。”没有任何缓冲,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宣布着,“我已经在这周围画下了隔音结界,请大家尽量靠近山壁,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不要走出隔音结界。今夜,危机就会过去了。”
死寂一般的沉默,蒙特也与大家一起呆然。
然后,骚动了起来。
有办法?有办法突围?有办法活下去?会是什么样的办法?我们只要等就好了?为什么?
蒙特明白了洛斯想做的事情。
“你!”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周围又变得一片死寂。满脸血污的艾丽妲站了起来。
“如果你有办法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使出来!”她的脸被悲伤扭曲了,继而是憎恨,“为什么不用?白天的时候为什么不用!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如果有办法的话……布鲁诺不就能活下来了吗!”
洛斯沉默着,一语不发。
“说啊!你说啊!最开始也是你提出要这样行军的对吧!没错吧!”尖锐变调的声音犹如恸哭,“是你害死了布鲁诺!是你!把布鲁诺还给我!还给我!!!”
“闭嘴艾丽妲!你知道些什……”蒙特踏前一步对艾丽妲怒目而视,却被洛斯伸手阻止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蒙特。她说的没错。”洛斯的眼底如一片死水般平静,“对不起。今夜,一切就会过去了。”然后他转身离开。
“洛斯!”蒙特追了出去。
他是知道的,那种表情,他其实是知道的。总是逞强,假装自己不会受伤的这个人,只会笨拙到用这种方法藏住已破成碎片的心。这个人一定,又把所有的错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不停地承受着伤害,继而自我伤害。
所以那个背影看起来,才那样单薄脆弱。
“洛斯,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蒙特追上了他,“毕竟是三千人的部队,你一个人……”
“不,你跟去的话我会分心。”洛斯冷淡的表情没有软化,“混战中万一你的玉掉了,那后果我不敢去考虑。”但他转过头去,逃避着蒙特的目光,“而且……你很善良,我不希望被你看到我大开杀戒的样子。”
蒙特一时语塞。洛斯运用能力的时候会造成一个怎样的血腥地狱,他是见过的。虽然只是见到了残骸。那不能被称之为普通的杀人,那是屠杀,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大量的虐杀。洛斯说,不希望那个样子被他看到。
“这危机我一定会解除。但如果天亮的时候我还没回来,你也不必想着去找我,马上带着剩下的人赶往战场。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这场仗一定要打赢。答应我。”
“你是要我丢下你不管吗?我怎么可……”
“蒙特!那你是要那些死去的人都白死了吗?你现在肩负的性命可不止一条!”
“啧……”蒙特狠狠地握住拳头,咬紧牙。他当然知道这些,他当然知道。
“答应我,蒙特。”洛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我答应你。”
“别忘记你的承诺。”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蒙特只能目送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这个家伙,还说什么‘你很善良’……你自己不也一样吗……”
夜色深沉。对手是三千人的部队,而己方只有自己一个。
不过,没关系。正因为自己只有一个人,才能将全力都使出来,不必担心会误伤其他人。
洛斯吐出一口气,摒住呼吸,顺着阴暗的角落潜进敌方的军营中。一旦被发现就要开始大面积攻击,在此之前越靠近中心地带越有利。
戒备不是特别森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的对手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已经胜券在握了,没必要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我这个“怪物”在这里的话。
昏暗中洛斯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周围尽是呼吸声,无数人驻扎在这里,正一无所知地休息着。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人命,与己方没有任何区别,决不是单纯的数字。
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
闪身,向营地的更深处潜行。
“喂!什么人在那里?报上你的所属和编号!”
如果存在地狱这种东西的话,自己一定会坠入最底层吧。
“Fiumi fiamma、tagliando la fessura terra——”以最大的力量发动法术,火焰瞬间席卷了周围的一切。
一片混乱。燃烧声,帐篷倒塌声,惨叫声,混杂在火焰的味道与皮肉烧焦的味道里,于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向这边聚集了过来,喧闹声与示警的号声到处响起。
火海中,洛斯解开自己的领口,打开了封印。
“————————————”尖锐的凤鸣划破夜空。
“喂!你看那边,起火了耶!”佣兵团这边有人发现了异状。
“洛斯团长果然是有办法吧!”
“还有……你听,是不是隐约能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到?”
“蒙特团长,你和洛斯团长认识的最久,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蒙特看向起火的敌营,沉默不语。
那个声音,无论听多少次,都觉得它犹如哭泣。
达恩利迅速披上外衣冲出营帐:“沃尔,出了什么事?马上报告现状!”
“是……是的大人!北侧营地突然起火,据推测是有人入侵!此外该处传出怪异的声响,周围士兵全都倒下,原因不明!”沃尔急匆匆地跑过来报告。
“原因不明?”达恩利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到目前为止我军损失了多少人?”
“粗略估计已有五百人左右,而且那怪异声音所到之处没有幸存者!”
“没有幸存者……?!”
“是的!重者暴体而亡,轻者七孔流血,没有幸存者!”
不像中毒,也不像是被什么已知的武器射中,现在这种情况究竟是……
目之所及,那声音和火焰的源头在不断移动,损伤面积迅速增大。
“沃尔,传我的命令,让大家有秩序地撤退!退进后方的林中。”达恩利将外衣系好,拿起自己的长枪。
“大人您呢?”
“我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而且,我说不定还能争取到一些时间呢。”
“这怎么可以!大人!这恐怕不是根据强或者弱来决定是不是能活下来的,您怎么能以身涉险!”
达恩利微微一笑,这次,没有了头盔的阻碍。“传达命令拜托了,沃尔。”转身向着动乱的中心点冲了过去。
现场永远比报告惨烈。途中经过了几个被袭击的地点,看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废墟。没有幸存者,是的,完全没有幸存者。在犹如爆炸般燃烧过的土地附近甚至找不到完整的尸体,全部都破碎掉,糊成一团一团摊在地上,然后被火烧成一块块圆形的焦痕。
这种痕迹似曾相识。几个月前王都那个被烧了的大臣院中也布满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痕迹,也有住在附近的人说当晚那里传出过怪异的声响。难道这两次破坏都是同一种东西造成的?还是说,同一伙人造成的?
向前奔跑。士兵们已经开始撤退了,那声音也随着士兵撤退的方向,向这边逼近。
“——————————————”
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那怪异的声音。如同某种鸟类的鸣叫。
旁边不远的士兵突然从眼耳口鼻中喷出鲜血,到底而死。再看看四周,除了自己以外已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但身体没有感觉到任何异状。
难道那种不知为何物的力量对自己……没有效果?
然后感觉到了空气中难以形容的震动,心中出现了强烈的不安感。大气中的元素在被迅速抽空,又在半空中大量地聚集。聚集聚集聚集,发现的时候,那元素的数量已经庞大到了难易想象的程度。
比起思绪,身体更快一步行动。以最快的速度单膝跪下双手撑地,念出了自己能施展的最强的防御法术。“Absolute difesa-Parete di ghiaccio——”
耀眼的青色光辉从左臂袖下发出,极其大量的元素在面前聚集,迅速凝结,形成极其坚固的寒冰城墙。大地震颤起来,厚三十多公分,高将近十米的厚重城墙一块一块地竖了起来,瞬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魔法屏障。
仅仅毫厘之差,半空中聚集的庞大元素转化成了陨星般炽热的火球,数以百计地疯狂砸向军队所在的地方。
“这是……火系禁咒、流星火雨阵!”阵阵火流星砸在刚竖起的冰墙上,发出巨大响声的同时也在迅速地削减冰墙的厚度,达恩利必须拼尽全力才能维持这面冰墙不被砸毁。即使寒冰城墙将流星火雨阵的威力抵消了大半,却还是让军中增加了相当的伤亡,大大拖慢了车队的速度。
“啧……”汗水滴在了土地上,立刻被周围的寒气凝结成了冰屑。不知道这法术还会持续多长时间,要撑住,一定要撑住,不然的话正在撤退的队伍就……
“啪嚓”,微小的声音响起,在漫天的巨响中显得微不足道,却让达恩利不禁全身冰凉。他一直套在左臂上的是大块顶级水属性辅助晶石“冰魄”,臂环出现裂缝也就代表了……
“轰——”火流星将冰墙砸出了缺口。缺口处,巨大的裂缝向下延伸。
“轰——”大量碎片飞起,冰墙裂成了两半。
“轰——”巨大的冰墙轰然倒塌。
但是,预料之中的火流星并没有继续降临。
禁咒……结束了?达恩利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臂环上的冰魄化为了齑粉,顺着袖子散落了下来。
烟尘逐渐散去,禁咒发出点的正下方有一个人影由模糊到清晰。只有……一个人?
喂喂,开玩笑的吧?先前的火魔法也好,那奇异的声音也好,现在的禁咒也好,全都是……一个人弄出来的?
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前方原本是营地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连残骸都被刚才的禁咒轰得一点不剩。真的,只有一个人。
但现在已经没有感慨的时间了,虽然匪夷所思,但一个人的话实在是对他有利——他就有很大的几率能够把那人拦在这里,争取部队撤退的时间。达恩利用力握紧手中的长枪,向前走去。
洛斯盯着走向自己的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手中拿着寒气逼人的长枪,从那气势看来,绝不只是个简单的武者。刚才那个阻挡了禁咒的水系绝对防御、寒冰城墙恐怕也是出自他之手。
那人停在了五米开外。“敢独自闯入我军营地,还给我军造成了如此重大的损伤,你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我能够知道你的名字吗?”声音清朗。
“洛伦斯威尔·克瑞斯特,金月佣兵团团长。”
“我是达恩利·艾德加。左翼军统领。”
他就是这个部队的指挥者?那个传闻中的私生子艾德加?还有……左翼统领?虽然这个名字给洛斯带来了太多的讯息,但现在没有时间消化。“身为统领还亲自断后以换取撤退的时间,艾德加少将军也真是胆识过人呢。”
“你好像拥有很奇妙的能力呢,我不认为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会很多。这么说起来,年夜当晚,我国王城纵火案也是你做的吧。”
洛斯沉默不语。
“不否认吗……的确呢,如果是你这种程度的对手,也难怪能在我和亚雷斯的追捕下逃脱。”达恩利的话如同自语,他也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枪:“虽然我很欣赏你,但你既与我国为敌,又伤我诸多将士,请恕我不能让你生离此地。Distribuire!”枪尖一晃,冰蓝色的符纹瞬间飞扬了起来。
“stendere!”洛斯抽出长鞭的瞬间,凌厉的攻势已随之而来。
“scudo——”左手架起的防御法术连一秒都没能支撑住,带着冰屑的魔法枪尖如穿纸般轻易突破,顷刻间直逼面门。挥起的鞭梢在千钧一发之际卷住了刺来的枪身,得以借力向一边闪躲开去。
糟糕。不过一招就已经险象环生。
“bolide.”闪开的瞬间弹出了三个火球。就算没办法造成实际伤害,哪怕能扰乱视线也好——这样想的瞬间,却见火球在达恩利身前两米处,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喂,不会吧,开什么玩笑。
达恩利后撤一步,继而以更加迅猛的速度攻上前来。如同矫健的猎豹。
这种情况,根本就只有那一种可能了不是吗。
鞭子的力度顶多能让长枪偏差毫厘,仅仅是躲开一次两次的攻击便已竭尽了全力。
混乱中,达恩利悬在腰间的那抹红色擦过了视线的角落。他听到了自己咬牙的声音。
该死,是火翎玉。
如同丧钟在耳际敲响。
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了吗。如果不是因为连续战斗把体力消耗殆尽了的话,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事到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洛斯伏低身体,把所有的青色符纹集中在了身前一点。
“啪”,所向披靡的冰蓝枪尖顶住符纹的屏障,屏障出现裂痕。能争取到的时间也只有一瞬。洛斯的长鞭卷上了对方的右手小臂,“sabbiatura!”剧烈的气流震荡,鞭身周围的空气炸裂开来。
但下一秒钟,长枪仅仅只是歪了一歪,依旧撕裂最后的一层防御,刺入了洛斯的侧腹。
气流散开,出现的是被爆破弹开的鞭梢,以及被坚冰覆盖的达恩利的右臂。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战斗,他不惜将自己受创的右臂直接冻在了长枪的柄上。
枪尖一抖,刺入洛斯体内的部分直接劈开侧腹,带起一蓬鲜血。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倒在了地上。这已经,怎么看都是致命伤了。
啊,看来是到此为止了。洛斯的视线模糊起来。
腹部整个开了个大洞,能感觉到血在不断流出来。但却也不觉得多么疼痛,是因为那家伙的武器温度太低,把伤口冻起来了一部分吧。
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呢。居然毫无感触,对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这件事。
达恩利再次举起长枪对准他的脖子,毫不残虐,却也毫无慈悲地。“抱歉。再见了,洛伦斯威尔。”
冲击到来,却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同。强大的冲击波从身体上方掠过,对此毫无防备的达恩利被正面击中,直被推到了十米开外。
然后,有个青色的、巨大的什么东西,将自己叼起来放到了背上,逃离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