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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 玉之莹 焰之涅槃 ...

  •   大陆历1174年,赫里斯帝国北方小镇。

      刚刚被晨光充满的街道上,6岁的男孩提着与身高极不相符的大桶一摇一晃地走着。雪才刚开始化没多久,初春的清晨,偶尔吹过的风依然冷的彻骨。

      不快点不行。明明街道上还看不到人影,男孩却神色匆匆。终于从镇北尽头的家走到镇南边的井边时,他已满头大汗。

      年久失修的井轴吱扭吱扭地转着,井上的小水桶“嘭”地落入水中。他伸长了手左右摇晃着绳子,舀起大半桶尚带着冰碴的井水。当手边的大桶盛满的时候,他的十指已被冻得通红。

      “啊,好冷。”他呼出一口白气,用小小的声音说给自己听。

      然后是更加艰苦的回程。沉了不知多少倍的水同根本没办法拿稳,不小心泼出来的水溅到身上脚上,被溅到的地方过不了多久就会冻得疼起来。

      知道这时间街上才渐渐开始有了人的踪影。“小洛辛苦了,又这么早啊。”不少人这样亲切地打招呼,不过,没有任何人伸出援助之手。这也难怪嘛,在这赫里斯帝国中,无法养活自己的人没有生存价值这可是最重要的铁则。也幸好他的努力众人都看在眼里,让他和重病的母亲受到了公平的对待。

      “妈妈,水打回来了,在这里放着呢。渴的话别忘了下来拿。”他的家是两个漆黑的小房间,外间的炉子周围堆积着煤灰,还有张总是会歪向一边的桌子,两把小凳子,里间是张简陋的木床。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咳……咳咳……”床上憔悴的女性轻轻地咳着。

      “会饿吗?”男孩把水从桶里舀出来,放在桌子上,“家里没剩什么吃的了,下午我一定带些回来,老板说今天我可以把剩饭带走呢。”把因用力过度而发抖的双手藏到背后,笑着对唯一的亲人这样说。

      “小洛,对不起,对不起……”而母亲总是道歉,不停不停地道歉。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必须走了,打工不能迟到。”在母亲流泪之前男孩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这个男孩是洛斯。洛伦斯威尔·克瑞斯特。藏青的短发,苍白的脸色,一副瘦弱的身板。之所以能够拥有姓氏,听母亲说是因为父亲经商的缘故。曾几何时他的父亲也算是颇有名气的大商人,一家过着和乐富足的生活。但是一次经商的途中发生了事故,父亲当场死亡,货物全毁。偏偏那次做的又是宗大买卖,所有的损失都必须由他们家来承担,于是全部的积蓄与房子土地全被收走,与娘家那边也断了来往。母子二人只得四处辗转,终于在这个偏僻的小镇落脚。

      当然这一切洛斯都是听母亲说的,他的记忆只有与母亲流浪的旅途,以及来这里后的艰苦生活而已。

      在病倒之前母亲也一直很勤劳,四处找零活,闲来织补以补贴家用。然而毕竟没有过惯苦日子,又饿又冻加上过于操劳,染上风寒后没能及时医治,于是一步步恶化了下去,变成了现在这样完全无法医治的宿疾。药费又变成了很大的负担,让生活更加艰难。

      病倒后,母亲总是流泪,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洛斯不愿见到这样的母亲,不停不停的道歉如同诅咒一般缠绕着他。他只想让母亲笑笑,偶尔也好,说谢谢,表扬他做得很好。明明只有这么一丁点的愿望。

      仿佛要挥掉那声音一样,洛斯使劲跑着。

      打工的地方是镇中唯一一家像样的餐馆。进货,洗菜,切菜,刷盘子,打扫,什么都要做。若是细致的活他甚至会比成年男子干的更好,薪金却很微薄,因此老板当中意他。而他也满意这份工作,因为时不时会被允许拿店中的剩饭回家,母子二人也能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餐。而且,因为餐馆这地方人多口杂,他若有心能听到很多别处听不到的消息,曾经还因此赚到过小钱。当然,他卖出去的顶多是“那谁究竟喜不喜欢我”之类无关痛痒的小消息。

      这天,他依旧边在院中刷盘子边竖起耳朵听不远处露天座的人的私语。

      “喂,你听说了吗?隔壁的那个谁啊……”

      “昨天乔他们家添孙子了……”

      “今年赚得太少了,这样下去要赔了……”

      依旧是千篇一律的无聊家常。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要是说出去我就完了。”有人把嗓音压得低低的,说出了不得了的话。那人坐的位置相当靠边,与洛斯只隔了一个拐角。而洛斯又在这里练得耳力出众,这才勉强听到了些。

      “那种鸟——荧惑你知道吧?相传会带来灾难的那种。前段时间不知怎的出现在王都了。而且,它震死了长公主,现在王都一片大乱,王出了高的吓死人的悬赏要杀了那只鸟……”

      后来,那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些。

      “……下了封口令……围剿……那手段,我看着就心惊,不过是个可怜的畜牲……就在南边……”

      虽然一听就知道是不得了的消息,但洛斯还没办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本能地了解了这事不该知道的事,不管对谁都不能说出口。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那一夜,洛斯做了一个有红色大鸟飞过天空的梦。梦醒后,只记得其中充满了悲伤和惊惶。

      偶尔在餐馆不怎么忙碌的下午,洛斯会有些自由的时间。这种时候他都会走进镇南的山丘中采集野菜,运气好的话能采到满满一筐子,晚上就会有汤喝了。山丘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洛斯一边走一边仔细检查树根附近,这种地方有时会出现一两个可以吃的蘑菇。然后,在夕阳的余晖下,他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东西。

      在草丛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枚羽毛,比鸡鸭什么的羽毛都要大得多,红色的,发着光,非常的美丽耀眼。因为太漂亮了,洛斯不禁盯着它入了迷。如果把这个带回去送给妈妈的话,她会不会高兴呢?他满脑袋都是这件事。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羽毛拿起来用树叶包好,郑重地放在了筐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附近的血迹,一滩一滩,一直向树林深处延伸。

      有什么,受伤了吗?人?动物?还是……鸟?

      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梦。

      顺着血迹向前走去。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过去的。

      那个有鸟的梦。

      如同好奇心被钩住的猫一样。

      自己根本没有冒险的资本。

      那个有鸟的,悲伤的梦。

      就算没有了血迹也知道目标的所在。

      本不该知道的。

      想起了那个有红色大鸟,飞过天空的惊惶而又悲伤的梦——

      而那比人还大的红色的火鸟遍体鳞伤,就在自己的眼前,发出了凄厉而又绝望的临终悲鸣。

      “————————————————”

      地动山摇,周围的树木草地瞬间化为碎屑,视野整个变白,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向自己迎面扑来——

      意识再次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红色大鸟的尸体就在先前看到的地方,却完全没有了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急急忙忙地从山上跑下去,途中看到了被炸成碎末的人形成的血泊。

      跑回了漆黑一片的家,赶紧把小小的油灯点上。

      “小洛……小洛,你怎么才回来?晚上不是不用你帮忙吗?”母亲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稳,今天的精神好像不错。

      “我去摘野菜,结果忘了时间,对不起,妈妈。”把遇到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隐瞒了起来,不希望妈妈知道,让她劳神,让她担心。

      “地震的时候你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我都快急死了。”

      “那时候我还在山上,稍微震了一下我也没在意。”虽然说着谎言,洛斯的心情却非常愉快。母亲难得地说了道歉以外的话。“妈妈,我有礼物给你,今天捡到的。”说着,把筐中用叶子包好的羽毛拿了出来。

      “咦……”把叶子打开的时候,洛斯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原本又长又柔软的红色羽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圆形的玉,像石头一样坚硬却很有光泽,同样拥有能将眼睛吸住的鲜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看,这是礼物哦,妈妈。”把红色的圆玉递了过去。

      “这……”母亲轻轻接住,仔细端详。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玉,虽极为精致却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质地虽像玉但其实不是玉,光润温和。从小生长于珠宝世家的母亲一眼便看出了玉的不凡之处,“这个,是从哪里找到的呢?”

      “南边的山上……”洛斯小心翼翼地偷瞄母亲的脸色。

      那样应该就不会麻烦了。“是很漂亮的礼物哦。谢谢,小洛。”母亲露出了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突如其来的温暖涌上了洛斯的眼眶,他急忙用力眨眼把那软弱收了回去,“妈妈喜欢真的太好了。”

      而母亲微笑着,郑重地将玉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我一定会好好地珍藏起来的。”

      虽然家计很吃紧,但谁都没有想过要把玉卖了换钱。洛斯宁愿多工作些也不愿失去让母亲微笑的宝贵礼物,母亲则是很清楚他们这种身份去卖这种宝物绝对换不来什么钱,只会引来一身麻烦。

      当夜,洛斯心事重重地缩在了破床的一角。

      下午遇到的那个是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怎样?好热。那只鸟对我作了什么?全身都好热。那些人都怎么了?胸口在疼。我也会死吗?疼痛在一点一点地蔓延。会变成那样的一滩,就这样死掉?并不剧烈的疼痛化成了恐惧,与黑夜一起向他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起床,发现自己还活着。胸口的疼痛几乎消失了,身体出奇地温暖,完全感觉不到寒风的刺骨。会死吗?不会死吗?不能想这个问题,没时间想这些了。既然还活着,就有必须要做的事。他提着水桶匆匆地跑了出去。

      三天后的黄昏,从餐馆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送葬的队伍。共有十几个棺材的长长的队伍在黄昏的光线下缓缓地前进,看得人后背一阵发凉。

      听说这些人全都是地震那会儿死的。大口地吐出鲜血,痛苦地在地上抽搐,最后失血过多而死。都是些体弱的老人小孩。

      “妈妈!妈妈!”惊慌失措地冲回家,心脏狂跳不止。“妈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吐血什么的……

      “有没有……什么?为什么这么急?小洛。”

      终于在这时候冷静了下来。房间里没有任何血的味道与痕迹,母亲的脸色也与平常没什么区别。这时才想起,死的那些都是镇南的人。还是不要让她担心比较好吧。“不,没什么哦。什么事都没有。”

      “小洛,你的嗓子怎么了?”

      “嗓子?”洛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的异状,经母亲这么一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吐出的声音带了点奇怪的味道,如同在那边缘出现了细细的金属一样,微妙的违和感。可问题是这种情况完全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搪塞才好。

      “……我也不知道,刚刚才发现的。”还不如直接这样说。

      “有没有着凉?感冒了没有?”

      “没有没有,我完全没事,很健康的。”

      总算让妈妈放下心来睡着以后,洛斯却久久无法入睡。有心事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身体的热度让人静不下来。从昏倒在山上的那天开始体温就一直很高,但除了胸口偶尔会疼一下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的不适,也就渐渐地没有了不安。

      而第二天,又看到了成队的灵柩。相同的死因,镇上的老弱者又少了很多。听说这次死者死的不像上次那样迅速,从开始吐血到死亡经过了一整天以上,但任凭医师如何挽救症状也没有任何好转。

      恐慌悄无声息地在镇中蔓延,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说大概是发生瘟疫了。流言传起来后,餐馆的生意也冷清了下来,大家都不太出门了。但依旧每日都能看到送葬的队伍从镇中央的大路通过,虽然死亡人数不像先前那么多了。

      第一批人下定决心一起离开城镇去其他地方生活是在两个月后。此时镇中,尤其是住在镇南边的老弱者已死大半,剩下的几乎都卧病在床,断断续续地吐着血,勉强算是活着。连年轻力壮者也有些感染上了这怪疾。

      万幸的是洛斯母亲的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这是最让洛斯安心的。至于自己接连产生的异状他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声音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奇怪,虽然有些害怕别人会对此说这什么,但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些。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大面积地退色,慌乱之余他抓起黑色的碳粉抹到了头发上,总算是保持了和原来差不多的发色。不过变化也仅止于此,他依旧精神地每天去打工,找零活,照顾母亲,完全不受镇中巨变的影响。

      又是三个月过去了。在逐渐萧条的镇口,出现了十几个如丢了魂一般的人。他们是当时第一批搬走的镇民,不知为何只有最年轻力壮的男性回来了。

      “不是瘟疫,这才不是什么瘟疫!是……是诅咒……全死了,全都死了!这是诅咒!是诅
      咒!”回来的人已经绝望的有些精神失常了。

      后来听说,就算是搬去其他地方也没办法幸免,一样会吐血,衰弱至死。还有些人去了都城找有名的医师诊治,却得知这根本不算是病。体内没有任何原因地出现大量细小的伤口,就算由厉害的白魔法师来治疗也完全不起作用。

      镇中更加混乱了。自暴自弃的人原来越多,生活也渐渐变得不方便了。

      “也不用太悲观嘛,只要小洛你健健康康的就好。”很疼洛斯的隔壁老太太这样说,“我已经很老了,早一天死晚一天死都一样。”独自居住的她有一小笔积蓄,生活还算不错,所以有时也会稍微照顾一下他们母子,做美味的糕点送给他们。洛斯也经常来帮她做家务。

      “别这样说,奶奶,您会长命百岁的。”他总是这样叫她,“奶奶”,很亲切地。

      “小洛,你是个好孩子。不过命这回事,不是谁说说就会管用的。”老太太安详地笑着,“我知道你们挺不容易的,这镇也越来越不行了。要是哪天我死了的话,留下的东西就全归你们家。放心,没什么人会来抢的。”

      “奶奶……”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嘛,人啊,总有一天会死的。你总是肯陪我这老太婆聊天,我已经很满足了。来,这是今天的点心,是你上次说好吃的果羹……咳……咳咳……”

      原本晶莹的果羹上出现了鲜红的血迹。虽然对此有所准备,但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之突然。

      “啊,原来我的日子也到了。”

      “奶奶,奶奶别死,千万别死啊!”洛斯也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

      “小洛,你要坚强。一旦发病就没办法救,你不是也知道吗?”

      “虽……虽然知道……”

      “知道就要正视,接受命运也是人的本分啊。”

      很痛苦。很痛苦很痛苦,但眼泪却流不出来。被母亲的眼泪所束缚的洛斯根本没办法哭得出来。无论多痛苦,生活多艰辛,都没办法靠流泪来宣泄自己的情感。像诅咒一样。

      洛斯像所有逐渐陷入绝望的人一样徒劳地挣扎过,看着亲人一天天地衰弱下去,直至死亡降临的那天。

      什么都做不到。连减轻点痛苦,或者延长哪怕一点点寿命都做不到。

      但是对洛斯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不知是否有记恨着他的神明存在,接下来发病的,全都是与他亲近的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接一个地。餐馆的伙计,老板,平时来往的邻居,偶尔会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亲切而健谈的摊主。

      镇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活着的人几乎都搬到其他的地方去了,这个镇阴沉沉的,像座死城一样。洛斯和母亲没有任何经济能力搬家,要不是先前奶奶留给他们的那些存粮和资金,恐怕他们在病死之前就先饿死了吧。

      到了洛斯八岁的时候,生活在他眼前呈现的完完全全是绝望的色彩。唯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的事就是母亲一直安好,自身的宿疾虽然还在以缓慢的速度逐渐恶化,但精神一直还好,也没有任何染上那怪疾的征兆。

      在潮湿的雾蒙蒙的清晨去提水,穿过几乎空无一人的阴森城镇。却在镇的南口,遇到了素不相识的老者。

      而老者在看到他的瞬间变得失魂落魄起来。“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样的话。

      “老先生,这里的人几乎都搬走了,您也快点离开比较好。”

      但老人并没有很快答话,而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请问……有什么事吗?”洛斯被盯得有些发毛。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老者带着复杂的表情,用沉稳的声音这样说。

      “找我?老先生,不是认错人了吗?”洛斯有些莫名其妙。

      “你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了对吧?”

      一语中的。洛斯没有对任何人说的秘密被这素昧平生的老人一句话说破,不免被吓了一跳。“那个……您知道我的事?”

      “或多或少吧。如果你能把情况详细地告诉我的话,我想我能够解开你很多的疑惑。而且,我认为你有知道的义务。”

      “我……我想知道一切,您能告诉我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于是在打点完早晨必须做的一切后,洛斯与老者一起坐在镇中的长椅上。他详细地把地震以
      来所有怪事说给老者听。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良久,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作孽啊……”自语道。

      洛斯静静地等待着解释。

      “怎么说呢……虽然我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但是……究竟该从哪里开始说好呢……”

      整清楚思路后的老者,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虽令人难以置信,但的的确确是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真实的故事。

      两年以前,传说中的凶兽荧惑现世。受惊的它落在赫里斯帝国的王都中,震死了年幼的公主——王的独生爱女。而后王一边下重金悬赏一边层层下达封口令,荧惑在众多团体的自杀式追捕下,拖着濒死的身体逃到了这个镇的南边。

      为了保命,它找到了生活在这个镇上,天生是火属性适合者的洛斯,将他引诱了过去。在身体死亡的瞬间,它的魂体附着在了洛斯的身上,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

      而与它本身的意志无关,它临死前的悲鸣造成了那次的地震,并造成了这镇上许多人的无故死亡——它的声音具有很强的力量,正是那力量震碎了人的身体内部,令人吐血而亡。

      镇北的人由于离声源较远而受伤较轻,而洛斯在山丘上捡到的那片羽毛,或者说那块红玉则能在一定空间内完全抵御那种力量,才让他没有像那些围捕的人一样,当场被炸碎。

      “也就是说,那只鸟现在……”洛斯有些局促不安地问。

      “就在这里。”老者伸出手指向了他的胸口,“而且,它的力量也渐渐地渗进了你的身体中,你的发色和声音也是受此影响。虽然是残酷的事实,但你不可以不清楚,你的声音带有力量这个事实。”

      尚年幼的洛斯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些话所代表的意思,他们约定了次日再见面就分开了。那老者似乎自带了不少干粮,随便找了个已无主的空屋住了下来。

      而半夜,洛斯原因不明地惊醒了。不,这一定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吧。那老者所说的话的真正含义。

      那鸟的声音杀了许多镇南的人。

      鸟在我的身体里面,鸟的力量被我继承。

      我的声音具有力量。

      镇北的人受伤较轻。

      后来死的那些,一个个都是亲近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说,杀了那些人的,全都是我啊啊啊啊!!

      混乱,悲伤,绝望,排山倒海地压了下来,一瞬间痛苦的几乎让人想马上去死。杀了人了杀了人了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却连这种时候眼泪都流不下来。那我也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就好了就再也不用痛苦了对吧!

      但最后,他还是把自身从混乱的情绪中拔了出来。把他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的是他毫不知情的母亲平静的呼吸声。今夜也已久咳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疲倦地睡熟了。母亲她……他不会有事吧?医师已经搬走很久了,她的药也因此早就断了,要是没有他的话,母亲也活不了几天吧?毕竟这镇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不会有人照顾她的。

      因为想到了这个,才让他勉勉强强没有崩溃掉。他一刻也无法忍受,冲出家门,向老者暂住的空屋跑去。其实见面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只是想找到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而已。

      自己敲门的声音哐哐地响着。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砸门还比较确切,但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力度了,就像明知道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还是这么做了一样。

      然而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已经几乎要溢出喉咙的话却被他突然出现的理智压得吞了回去。声音会伤人,声音会杀人,不能出声,不能再说话了。

      老者看到他这个样子,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一样让他进了屋。

      “你已经……发现了啊。”

      洛斯消沉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对这声音还有点办法,你这种程度的声音还伤不着我。”

      但洛斯固执地摇头。

      “真是好孩子,难为你了。”老者这样说着,从里屋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银色的约有一指宽的环状物,上面有着红黑色的符纹。“这个,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封住你声音力量的封印环,我今天打造出来的。目前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也不知这个能够撑多久。你相信我吗?”

      洛斯用力点头。

      “那我就开始了,封印的方法我会慢慢教你的。”老者将银色的环套在洛斯脖子上,正面红色的方形宝石正好卡在了锁骨之间,压在了声带的下方。他用手在虚空中划着符纹:“bloccare suono”微微的刺痛过后,脖子上多了一种沉重感。但这沉重感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然后老者端出一碗水,放在桌子上等水面平静下来。“来,发出声音试试。”

      “这……这样吗?”洛斯小心翼翼地出了声,而他面前碗里的水没有泛起丝毫的波纹。

      “很好,这样短期内你就能随便说话了。记住,当以普通音量说话也会让水面泛起波纹的时候也就是封印松动的时候,这意味着你的声音会再度开始伤到别人。”

      “我……我明白了。”

      “那么,现在,”老者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冷静……一些了吗?”

      洛斯无言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低下头。

      “别想太多,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可能不是我的错!

      “那只是个让人遗憾的事故。”

      明明全都是我杀的!

      “把那些都忘了吧,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

      选择遗忘,不是太卑鄙胆小了吗!

      见洛斯一直沉默不语,老者也发觉就算再怎么说这些好听话也完全传不进他的心里。沉重的事实已凝结成了漆黑的硬块纠结在了这孩子的灵魂中。

      “那,无论如何,答应我吧。”老者蹲下身来,直视他有些混沌的双眼,“好好活下去吧,不管为了什么都好。”

      洛斯有些惊惶地想把视线移开,但老者却一直不放弃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我……”因为莫名的恐惧让干涩的声音噎在了喉咙中。

      “答应我。”老者的眼中全是沉痛。

      “我……答应您……会活下去……”像是通往安宁的路被截断了一般,剩下的只有空洞的不安感。

      究竟,我是不是活着的呢?

      还是,在这时已经死了?

      在彻底冷静下来以后洛斯才想到,当时送给母亲的被称为“火翎玉”的红色圆玉一直被放在枕下,也就是说,母亲这些年完全没有受到他声音的影响。

      这算是上天垂怜吗?

      从那以后,老者教了洛斯许多知识。关于神兽,关于那力量,关于魔法,甚至夹杂了一些药理,简单的武术和生存的方法。是看出总有一天他需要这些技能吧。

      老者虽然也凭借自己不是很精通的药理稍稍缓解了洛斯母亲的病情,但离治愈还相当地遥远。当他摇着头叹气的时候,洛斯也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

      母亲过世是在洛斯九岁那年的秋天。

      虽是这样说,其实老者出现在这个镇上也不过是数月前的事。

      镇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作为最后一人的洛斯站在墓前静默着。他生存的理由已经随着母亲的去世而消失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老者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要不要跟我一起四处走走?”

      然而洛斯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回答的却不是老者的问题。“因为与先生约定过,所以我不能死掉。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活下去。”

      在母亲死后,已没有隐藏必要的他把头发清理干净了。一头耀眼的苍金色的短发。

      “总觉得,这是一定要找到的东西,而且,是只有自己才能找到的东西。我想为了这个去旅行。我知道,自己欠了先生你太多太多,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能力偿还,但是……”

      “千万别想着偿还什么的,不如说我只是在弥补我自己的过失,你根本没欠我什么。”老者打断了他的话。虽是这样,已让人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想自己,去旅行。”双手握着作为母亲遗物的火翎玉,回过头来的洛斯坚定地,微微地,笑着。把一切伤痛都藏在了心底,用坚硬的壳包裹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露出了不知算是坚强还是脆弱的笑容。“说不定还会再见面吧,先生。”

      老者沉默了片刻,终于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再次相见的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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