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翎玉》寂寞风

15、第十章 安娜贝拉的挽歌

　　岁月真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呢。最近，真是越发这样感慨了。感觉不过是短短的几个起落，1192年也要过去了。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最重要的事情是，洛斯完成了他旅行的最初目的。虽然他的发色和声音还是与常人不同，但已经可以不用顾忌什么，在想说话的时候开口说话了。

　　前所未有的自由感。真的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吗？不禁有了这样的感觉。其实这两个月，对此还真是没多少真实感呢。

　　而不该机灵的时候瞎机灵的蒙特居然将这看在了眼里，笑他说：原来你也有这么慢半拍的时候啊。

　　当然，这句话已经在当场狠狠地回击过了。不过还是觉得，蒙特这家伙，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呢。

　　不停地下着雪的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两人来到了凯佩尔曼的王都。

　　“哇，真不愧是王都，很壮观啊。”蒙特仰着头看向又高又厚的城墙。战时说不定是非常易守难攻的大型城墙，在现在也只是个观光的地方。当然，其实是不让随便爬上去看的。

　　“那么，好不容易来到了王城，接下来又什么打算吗？”不知是不是习惯使然，在人很多的时候洛斯还是会把声音放低。

　　“首先！这回可是能好好地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了吧！”蒙特发出了雄壮的宣言。虽然没有可以温馨对话的家庭餐桌，但在酒馆或餐厅中旅人们举杯共同庆贺新春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去年的怨念难道还没消除吗。”洛斯轻笑着损着对方。去年的新年是在荒郊野外过的这件事对二人而言似乎都是个相当大的遗憾。

　　“那当然，一年一次的盛会是很难得的咩。然后，然后……现在还没怎么想好耶，反正王城很大，据说有很多挺不错的地方，以后慢慢逛逛呗。说不定还能偷偷瞄到两眼王宫的样子呢。总之今天我是想到处凑凑热闹的。”

　　“我倒是想去图书馆一下。难得到了都城，中央图书馆中有很多少见的藏书。”洛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图书馆对平民开放吗？”

　　“不，但你大概能进吧，凭那个C级冒险猎人的晶片。”在这一年半中，洛斯已由最低的G级一路升到了C级。

　　“那就好。今天你自己去逛吧，特瑞尔放在你那儿，逛烦了就让它带路来找我。半夜前什么时间都行。”深知对方对热闹的瘾头的洛斯给出了相当宽松的时限，“特瑞尔也帮我看着他点，要是他想惹出什么乱子就咬他耳朵。”

　　“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啊……”蒙特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那当然。”回答斩钉截铁。

　　“呜……”

　　在如往常一般无二的对话中两人告别，开始悠闲地度过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因为总觉得明目张胆地带着武器进入图书馆不太好，在进去之前洛斯就先把鞭子藏了起来。设计的时候似乎考虑过这种情况，这鞭子是可以拆开的。柔软的鞭身可以缠在左臂上，并不大的柄随身携带，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使用的时候只要把鞭柄一拧就能发动风晶石的力量，让整个鞭子弹飞起来。副作用是整个左臂的袖子也会被一同撕烂，这损失也挺大的。

　　不过，真不愧是全大陆最大的王国凯佩尔曼的都城，果然不同凡响。与常人不同，洛斯是在进入中央图书馆的时候才由衷地这样想。华丽的白色大理石的三层建筑，从地面一直到极高的天花板的巨型书架一排又一排，精装书、珍贵的手抄本、甚至连几近失传的古卷都有。当然，并不是所有区域都能让洛斯随意通行，他只能进入几个开放面最广的普通区，但即使这样也让他非常满足。

　　魔法阵理论与未完成的法阵推导，大陆时事与当前重要人物大事记等等，洛斯从书架中拿出几本相关书籍。然后他看到一本名为《赫里斯帝国当权者格莱斯顿家族》的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把那本书也抽了出来。

　　研究魔法阵的理由现在已经消失了，不过应该说是对此产生了兴趣呢，还是因为那学究的个性呢，结果还是想要继续钻研下去的。大陆时事什么的也是半兴趣半实用吧，虽然自己现在只是个冒险猎人，但要是对这些一无所知还是会感觉到不安。这大概也是性格的问题吧。

　　从一堆阵法图纸与演算式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原本就有些灰蒙蒙的天已变得很昏暗了。算算差不多也快到闭馆的时间了，洛斯把书放回原处，走出了图书馆。

　　昏暗但热闹的街道。厚重的天空，不算太大的雪花不停地不停地落下来。

　　也不知蒙特现在晃悠到哪里去了。心想着好不容易来王都一趟，怎么说也该多少逛一下，洛斯独自一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偌大的王都，其实也没留多少给平民生存的地方，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深宅大院，住着地位显赫的达官贵人们。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一家接一家慢慢亮起了灯光。

　　“呼——”他呼出一团白气来。算了，也没什么好逛的，广场和纪念堂也不适合在晚上看，还是找个酒馆订座位好了。新年的前夜，一直一个人呆着也不太好吧。

　　但在转身的时候，感觉到了相当怀念的魔法波动。

　　“安娜？”他停下了脚步。的确是临走时他送给安娜贝拉的那条项链上的波动，因为是自己亲手装填的魔力，所以绝无可能认错。

　　她也来到王都了吗？他这样想着，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当年明明说过会去找她的，却没有行动过。分开有一年半了，她……就快二十一岁了吧。

　　就这样抱着有些复杂的心情，他顺着隐隐的魔力波动找了过去。

　　但，为什么传来的方向是豪宅区呢？“迷霞”的铁则不是绝不成为贵族的附属物吗？为什么她会在那边？还是说，因为发生了什么事，那条项链已不在她身上了？

　　潜意识提出了无数种假设，这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但还是不敢仔细去想，不过是一个有点意外的相逢嘛，他希望见到面的时候自己可以这样想着。压抑住不安，他加快了脚步。

　　穿过平民正在欢庆的街道，穿过冷清的广场，穿过僻静的大街小巷。在走过了大半个都城后，他终于，追到了尽头。

　　项链确实是在一座大宅当中，不太清楚那究竟是谁的府邸。洛斯停在高大的围墙外面，犹豫着到底要不要闯进去一探究竟。私闯豪宅等于偷窃，这可是重罪。能不能成功避过家丁仆人还是未知数，万一被发现可是会被全国通缉的。

　　还是……再等等看？

　　说不定只是安娜把项链弄丢了，然后几经辗转被这里得到了而已。团中一切安好，大家全都过着平静的日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空气中，有血的味道渗了出来。

　　心脏发出了巨大的声音。血管在鼓动。潜意识得出了结论，预言了将会看到的事。但却没有听到自己的预言。这就是所谓的，只有最糟糕的设想会中的感觉吗。

　　不敢听。不敢去想。

　　跳上围墙，翻身入内。项链的波动就在前面，无视障碍无视可能被发现的危机无视掉周围的一切。

　　波动就在前面。听到了笑声。

　　低矮破旧的棚屋。听到了笑声。情绪失控了。在看到那景象之前已经把藏在左臂的鞭子解放。“唰”的一声，左袖因鞭子的解放而变成了碎片。

　　在看到那景象的瞬间，连理智都一起崩坏了。

　　***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一天前还是一年前，已经分不出来了。时间感剥落掉，只是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一直持续着。

　　究竟这噩梦，什么时候能醒呢。醒的时候，一定躺在温暖的帐篷里，玩着小洛送我的红宝石项链，想念着他，然后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梦究竟有多恐怖。

　　可是会痛啊。一直在痛全身都痛痛得受不了。所以呢？其实不敢跟自己说。不是梦。自己被贵族看上的事也好全团都被杀的事也好因把老爷的脸抓破而被扔到这里被很多很多家丁侵犯的事也好，都是真的。

　　血的味道。大家试着逃亡，却一个一个地被砍倒。好多血喷了出来。

　　玛丽雅团长的脑袋掉了下来。“快跑，要活下去！”最后这样喊着。

　　怎么可能呢。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违抗贵族活下去呢。

　　这个时候不禁庆幸起来了。幸好小洛已经不在团中了呢，这样就不用被牵连进来而死去了吧。

　　视线发白，已经痛到快感觉不到痛了，那些男人的笑声好吵。

　　他们在干什么？在掰我的手，想抢走我手中的东西。不行！混浊的意识变得清晰得可怕。不行，不许抢走！什么都行，只有这个，只有这条项链不能抢走！没有项链的话，小洛就找不到我了，就永远找不到我了！不行，绝对不行！

　　凝聚起全身的力气，在他们来得及阻止之前，把项链一口吞下肚去。在被划伤的喉咙涌出血的同时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这下子，无论谁都抢不走它了吧！

　　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什么时间，又听到了人临死前的惨叫声。

　　***

　　第一时间鞭子卷上了正在安娜身上的那人的脖子。手劲完全无法控制。甩手把他砸在了墙上，脑浆在墙上铺了开来，形成大片的鲜红。

　　男人们鬼叫着逃了出去。眼中只剩下倒在床上的安娜贝拉。一年半不见，她又变得更漂亮了。所以无论是满身的瘀青也好，绳痕也好，染满大腿的血也好，都完全不能遮掩她的美丽。

　　轻轻地，把自己白色的大围巾展开，盖在她身上。

　　“好久不见呢，安娜。”像一次普通的重逢一样，轻轻地叫她的名字。

　　大概已经意识到了吧，她的生命之火已经燃尽这个事实。

　　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崩坏了。

　　她安然地睁开了眼，尽管死之气已经从眼底涌了出来。

　　“……小……洛？”

　　“是我，安娜。”

　　安娜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你能……咳……说话了？还有，这头发……真漂亮。”一边说着
　　一边有血从口中渗了出来。

　　也难怪她这么说吧。哑了三年的人开口说了话，原本黑色的头发又完全变成了这种罕见的苍金色。

　　“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真的很抱歉，安娜。能见到面，我很高兴呢。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见到面的话，也约你一起旅行吧，和我们一起走。玛、玛丽雅团长肯定会不愿意吧，那我就去、把你偷出来……要不，抢出来也可以……”说出了，绝对不该说出的话。

　　“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安娜笑着，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我想去旅行……如果可以和你……一起的话。”

　　更多更多的血和眼泪流了下来。

　　“和我们演的戏……好像呢。只可惜在现实里……咳咳……悬崖下面是……没有河的。”她慢慢抬起双手，环在洛斯的脖子上。两人的额头碰到了一起，在如此接近的距离彼此凝视。

　　“这次……一定要说出来。”安娜用悲伤的表情笑着，“小洛……虽然已经没有资格了，但是……还是想告诉你。”

　　只听得到，沉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我……喜欢你哟……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

　　笑脸凝固了，最后的眼泪滑下眼角。已经，没有温热的鼻息拂上脸颊了。

　　屋外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各自拿着危险的武器，却不敢踏进屋内。洛斯把安娜的双眼合上，轻轻地，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安娜贝拉。”

　　***

　　新年的钟声响起来了，无论哪里都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乐队开始演奏欢乐的曲子，整个王城都能听到的，柔和的新年的祝福。

　　伴随着落雪。

　　“蒙特，”趴在蒙特肩上的特瑞尔小声叫他，“洛斯那边传过来的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很难描述。总之，又很不好的感觉。我有些担心。”

　　“唔……那咱们就现在去找他吧。虽然我觉得那家伙八成很安全地呆着，然后反过来大肆嘲
　　笑我。”嘴上这么说着，他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一直贴在脸上的微笑的假面破碎了。洛斯站起来，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屋外无数明晃晃的火把。面无表情。

　　慢慢地走了出去，慢慢地把手伸向领口。

　　“啪”的一声，颈上的封印解开。张口。

　　“————————”放了疯似的，把一直压抑着的力量全部解放。

　　全都去死！统统给我付出代价！一个都不许活下来！

　　连大地都震颤起来。包围着这里的人发出惨叫，面孔扭曲起来，从眼、口、耳、鼻中向外喷血，然后在无比的痛苦与恐惧中炸成一摊一摊的肉沫。

　　“————————”

　　世界变成红色的。鲜血与肉沫四处乱飞。满身满脸都染上了血的色泽，宛如地狱中的修罗。

　　在无意识中叫出了漫天的火焰，一切残骸都被火舌慢慢吞没，房屋成片地倒了下来。

　　“————————”

　　意识一片混乱，连自我都土崩瓦解。一身的血沫，满嘴鲜血的味道，在火海中歇斯底里地疯狂鸣叫。

　　“————————”

　　如同某种鸟类的绝望叫声。

　　***

　　当叫声响起的时候，蒙特离那边还有相当的距离。

　　“可恶！究竟出了什么事！”强烈的不安驱使他拔腿就跑。

　　火光冲天而起。

　　该死。蒙特暗暗自责。应该在知道他那边不对劲的时候就立马冲过去才对的，为什么会以为出不了什么大事就心安理得啊！就算是洛斯那家伙，也不是什么都能自己搞定的吧！

　　听起来就让人觉得绝望的声音还在持续。这个样子，连住在附近的人也会被牵连进去吧？他想起了当年在火之都遗迹中看到的惨状。

　　终于快到了，起火的豪宅就在前面。

　　“蒙特！”特瑞尔却突然高声叫了起来，“你看那边！”

　　右边黑暗的街角随意地丢弃着什么东西。有很多很多东西堆积在那里。最前面一个圆滚滚的，一路从堆积而成的山上滚了下来。

　　“……玛丽雅……团长？”蒙特呆然地捧起直撞倒脚才停下的东西。是人的头颅，有着相当熟悉的面孔，一脸死不瞑目的表情。

　　“洛斯他……”他猛然回神，放下玛丽雅团长的头颅，从已经着了火的豪宅正门闯了进去。

　　不停地不停地下着雪的新年前夜，一片火海之中，洛斯全身浴血。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那样呆立着，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笑声。

　　“喂！洛斯！”无论是这火焰还是这声音都对带着火翎玉的蒙特无效，他轻易地冲进火海，跑到同伴的身边，“洛斯！洛斯！别笑了！”

　　可现在洛斯眼中什么都没有了。早已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是……报应吧……这是……报应对吧？我要了那一镇人的性命，你就要我周围所有人去陪葬对吧！神啊！！”

　　如哭泣一般，疯狂的嘶吼。

　　“洛斯……”蒙特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牙。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果不马上阻止他然后逃出去的话……“洛斯！醒醒！快醒醒！”连抓住他左右摇晃都起不了丝毫作用。

　　“对不起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一个手刀打在他的后颈上，才终于让他昏迷过去了。把失去意识的洛斯扛在肩上，捡起掉在地上的封印环和鞭子，蒙特表情扭曲地看了看这片修罗场，转头从另一边的墙上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