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翎玉》寂寞风

14、第九章 秋之祭与冰雪的神殿

　　秋之祭典当日的夜晚，欢乐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城镇。这庆祝丰收的祭典是全年中最大的节日。

　　几乎要被人流淹没的洛斯和蒙特有些困难地沿着路两侧连绵不绝的小吃摊一路逛过去，到处都能看到正在狂欢的醉汉。

　　“哇，这烤鱼串还真是好吃呐！”蒙特很没教养地塞了一嘴的食物，连焦焦的鱼刺都一起吞下去了，“今年总算是赶上了呀！好久没这样过个热闹的节日了。”

　　“是啊，洛斯前几年也没能逛，一到祭典团里就会很忙的。”却是特瑞尔难得地插了口。

　　洛斯在喧闹的人群中完全没办法开口，一直安静地吃着刚刚买来的那份点心。也顺便拿了一个团子去喂肩头的特瑞尔。特瑞尔咬了一口后却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不喜欢吃吗？”蒙特对它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

　　“……红、红豆沙味的……”传来了很小的声音。

　　“然后呢？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再次沉默了很久，特瑞尔露出了闪亮亮的双眼，“……我能再吃一个吗？”

　　“……”

　　后来吸引了洛斯目光的是一个地摊上的小雕像。手掌大小，相当精致纤巧，是被半冰封的一条有翼蛇的形象。

　　“很漂亮嘛，这雕的是什么？”蒙特探头过来。

　　“两位是外地人吧？”小贩热情地讲解了起来，“这是本地非常有名的掌管冰雪的神明，每年我们都会向它祈求，希望过一个不太严苛的冬天呐。”

　　“这是神明啊。那，有什么传说吗？”因为发现洛斯和特瑞尔都紧盯着雕像不放，蒙特识相地问了下去。

　　“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不过难得有外地人会对我们的神明感兴趣。”小贩看起来也很有讲的兴致，“在几百年前，东边的那个不小的岛上出现了很大的怪物，当然只是那个时候的人们这样认为的。他并没作任何伤人的事，但人们还是很惧怕它。为了安抚它，生活在岛上的人们建造了一个神殿。这样相安无事了很久，但有一天，它在神殿中被冰封住，再也不动了。与此同时岛上越来越冷，人们无法生活便都逃到了海这边的这个城市，后来有人再回去看，发现整个岛都被冰雪覆盖了起来。说来奇怪，自那以后这个城市就变得相当温暖，冬天再也没有冻死过人，于是我们就把它奉为了神明，代代膜拜侍奉。”

　　“那还真是不错的神明呐。”作为讲解的报酬，蒙特把那个神明的雕像买了下来。

　　“特瑞尔，是那个没错吧。”回到旅舍房间后，洛斯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绝对没错，是那个。”

　　“哪个哪个啊？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啊？也让我听明白嘛。”蒙特郁闷了。

　　“这个雕像刻的有翼蛇是四大神兽之一，被人们称为太阴的希图塔族。如果那个传说没错的话，那它现在也应该在那个冰封的岛上沉睡才对。”洛斯难得地没有吐他的槽，一本正经地解释了起来。

　　特瑞尔接着补充：“希图塔自身有吸引寒冷的能力，在醒着的时候它都会好好控制这种力量，但陷入沉睡后就无法控制，导致整个岛被冰封。这个城市的寒冷都被吸引了过去，冬季才会变得好过。”

　　“这样啊……然后呢？”

　　“……有同伴在这么近的地方，我很在意，想去看看情况。”特瑞尔这么说的时候非常不好意思。

　　“我也很想去见见它。听闻希图塔是唯一一个能与菲尼克斯正面交锋，拥有与之相克属性的神兽，说不定能对我的声音有点办法。”洛斯也冷静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于是就演变成了两人一兽的无人冰岛行了。

　　“啊……啊……好冷啊……为什么才刚刚秋天我们就要在这比冬天还冬天的地方做什么极地探险啊……”蒙特一边抖一边发出哀号。仿佛要证明他运气坏透了一样，从刚刚开始昏暗的天空就一直在向下掉冰碴。

　　“你就忍忍吧，一个大男人叫成这样也太难看了。”洛斯依旧是那副非常不畏严寒的样子，完全不把周围的温度当回事。

　　“明明就是你作弊好不好……一般人会死的……”

　　“啊，这个岛比想象中大了些呢。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明天就能到神殿了。”洛斯无视身边的噪音，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模糊的建筑的影子。

　　“呜……直、直接睡这里？”蒙特瑟缩得像北风中的哈巴狗。

　　“不会让你冻死的。来，干活，把火翎玉找个地方埋了。”

　　“埋、埋了？”

　　“顺便做个记号，省得明早找起来太麻烦。”

　　“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当然是做夜晚的保温工作了。要是有火翎玉的圣盾领域在这里，所有的火系阵法都非停转不可，只一晚上又不值得专门去封住玉的能力。”

　　“哦……”一副似懂非懂的傻样子。

　　洛斯也没对他的智商抱什么希望，直接走到远一点的地方，伸出右手：“fiamma uragano”转动的火线融化了周围的积雪，清出了一大块平整的地面。他就在这块地上俯下身画起了升高局部温度的魔法阵。

　　夜幕降临，遍地的白雪让整个岛笼罩在既不昏暗也不明亮的光晕之中，已经运行起来的法阵也泛起了微微的红光。蒙特坐在阵上，有些惊奇地左摸摸右摸摸：“哇——真的暖暖的耶！”

　　洛斯露出了一副“乡巴佬啊”的表情。预定是头半夜由他来守的。

　　“累了就早点叫我嘛，维持这玩意挺费劲的吧？”蒙特一改常态地用正经的表情这样说完，却不等对方反应便倒头睡着了。

　　……真是的，这家伙……洛斯不满似的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微微地笑起来了。他伸出手来，压低了声音：“特瑞尔，过来。挺冷的吧。”

　　小小的青色的兽轻巧地跳上了他的手，又被放到了怀中。“你也好好睡吧，这种天气挺辛苦的。”

　　“你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几年我也不是没有长进的。”

　　“你总是擅长硬撑。”虽然这样说着，特瑞尔还是相信了他的实力，沉入梦乡。

　　它做了梦。是那个与今夜相似的，寒冷的日子。

　　***

　　拼命地奔跑，在深深的雪地中连滚带爬地逃命，后面数不清的野兽在追赶。

　　脑中一片混乱。它们究竟为什么要追来？是因为冬天食物很难找吗？还是因为刚刚被空间夹缝抛出来的时候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要把自己就这么撕碎吃掉吗？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昏头昏脑中又一头撞上了树干，被锋利的冰划出了好大的伤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明明很快就要成年了，成年后就这种程度的危机……

　　跑，继续向前跑。啊啊，这一路滴的血又会吸引来更多的敌人吧。

　　明明都已经放弃了，明明都已经接受了死在这里的命运。不过，老天果然还是眷顾着自己的吧？在最万念俱灰的时候，感觉到了菲尼克斯的气息。

　　在附近！就在附近！拼上性命的话说不定来得及！

　　于是舍命狂奔。撕裂的伤口啦，刺痛的肺部啦，扭伤的前脚啦，统统都没有感觉了。这身体早就超过极限了吧，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拉扯着这躯体继续前进。

　　就快了！就快了！那个气息！快发觉我啊！会救我吗？

　　而拼命到最后，出现在视野中的，却是一个人类的身影。虽然散发着不弱的菲尼克斯的气息，但的的确确只是一个人类。全身的力气突然之间消失无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再也无法动弹。越来越模糊的视野中，那个人类的青年看到了它，跑了过来。

　　“库尔多纳……族的？”诧异的声音，带着菲尼克斯特有的金属感。

　　“菲尼克斯……你能，救得了我吗……”意识就此中断。

　　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那人抱在怀中继续逃命。在这种敌人只会越滚越多的雪林中，果然只有逃了吗。而这样的逃跑又能持续到几时呢。漆黑的树干不断向后退去，青年抬头看看天色，咬了下牙。连自己这样子都能看得出来，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要是再耗下去只会葬身于风雪之中。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青年从包里拿出红色的圆玉叼在口中，又用手在空中虚画几下。原本平淡无奇的玉突然散发出强大的力量，张开了半径两米的领域。火翎玉？还被他用阵法封住了力量？

　　“你醒了？”青年向怀中看过来，“把这个拿好，千万别掉了。”说着把火翎玉塞了过来。

　　而后，他又把颈上的封印环打开，完全释放了自身的力量。

　　“——————————”像鸟鸣一样的声音，如同绝望一般。

　　声音停下来的时候，一直追逐着他们的数量庞大的兽群已化为一片血海，无一只存活。青年平静地把它放下来，单手覆上自己侧腹的伤口：“rimettersi ferita”伤口迅速收缩，结痂。而自己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用平静掩饰的、眼中深深的伤痛。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他刚刚都屠杀了大量的生灵，拥有这样纯净眼眸的人，不可能不受伤。

　　是因为我吗？

　　“怎么样？好些了没有？”青年再次抬头看天色，“虽然还有些想说的话，但已经没有时间了。来不及回到刚才的隐蔽处，只能从现在开始重新准备了。”

　　他一边匆忙地在火翎玉上重新加好封印，一边带着自己移动到远离那片血海的一片空地上，然后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在冻得很坚实的冰雪上绘上了红色的魔法阵。

　　他是要靠这种原始的方法保存体温吗？太勉强了。暴风雪可是会一瞬间吞噬所有热量的巨大怪物，就算是菲尼克斯附体也会有人类身体的界限，这个样子真的能撑到结束吗？

　　这，也是因为我吗？

　　暴风雪开始了。被塞进了温暖的衣服里面，没办法看到外面的情况。尖锐的风雪声似乎要把耳膜刺破一般疯狂地嘶吼着，大量的魔力在流转，产生的热量迅速被卷入风中，消失。

　　时间的流动变得过于缓慢，每一秒都极为漫长。这场风雪会不会变得没有尽头了呢？不禁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而他的魔力又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呢？

　　会死吗？本来只是自己要死了，现在还要拖他一起？

　　无力是可憎的。

　　就算自己在怎么努力，自身所拥有的那一丁点力量也与保温无缘。

　　从未像此时一样痛切地诅咒自身。

　　除了安静等待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自己。

　　没有奇迹。

　　他开始流汗。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流出汗来，每一滴都冷得吓人。大概已经支撑不住了吧，毕竟已经经过了近乎永恒的漫长时间。一阵震动，他倒在自己的阵上。法阵还在继续运行。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

　　撑过去了？

　　虽然想出去看看情况，却因为压住而无法爬出衣服。

　　究竟怎样了？

　　风雪终于缓慢地停下以后，雪又安静地下了很久。而后万籁俱寂，他也没有了动静。他身体的温度正在流失，缓慢但切实地在流失。失去意识了吗？还是……死了？不敢去想这种可能性。

　　又过了多久呢？雪林的那边传来了响动，是靴子艰难地踩在厚重的雪上的声音。有人来了？

　　他是听见了那声响吗？微微地，只是微微地动了一下。

　　“来的……是人吗？”模糊的声音。

　　后来，他被附近的歌舞团救了，顺便加入了其中。此时才发现，对他还一无所知。既然来到了这边的世界，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就这样跟着他好了，应该……不会给他添麻烦吧？这样决定以后，当夜把他叫了出去。

　　低下头。恭敬地、神圣地。额头发出柔和的光芒，就此立下永不相伤的契约。

　　“相伴左右，不离不弃。”

　　***

　　梦醒，天已微明。梦中救命恩人的脸孔近在眼前，只不过当时漆黑的头发已恢复成原本苍金的色泽罢了。

　　“怎么了？特瑞尔。”

　　轻轻摇头。“没什么。”

　　到达神殿的时候还不到中午，虽然灰暗的天空看不出任何中午的迹象。被无数碎冰覆盖的石质神殿在暗淡的光线下简直就像水晶宫一样。一人多高的有翼蛇被冰封在大殿的中央，维持着直立的姿势安详沉睡。

　　“洛斯，这里能交给我吗？希图塔族没办法发出人类那样的声音，你们是很难跟它交流的。不过说到底，也要它肯醒来才行。”特瑞尔跳到洛斯的肩上。

　　“嗯，那就拜托你了。”

　　特瑞尔的表情变得严肃：“希图塔啊，菲尼克斯和库尔多纳都来了，你还不醒来吗？”

　　短暂的沉寂后，冰封的雕像发出“簌簌”的响声，动了起来。细细的冰碴四散落下，巨大的有翼蛇抬起前半身，睁开褐色的眼睛。

　　“————————”发出不似语言的细细声响。

　　特瑞尔却听懂了。“你为何在这里沉睡呢？连已经成年的你都打不开空间之门吗？”

　　“————————”

　　“要两个联手才行？我还是幼兽，菲尼克斯也只有一半以下的力量，这样能行吗？”

　　“——————————”

　　“总有一试的价值对吧。”它转过头，“洛斯，它说如果我们三个合力说不定能在这里打开空间之门，也就能回到那边的世界了。你愿帮忙吗？”

　　“这种事当然没问题，其实不专门来问我也可以。最初你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这里的吧。”洛斯温和地笑了笑。他开始对神兽说话：“希图塔，我很乐意协助你返回故乡，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菲尼克斯声音的力量给身为人类的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一直用封印环控制着力量，但封印却无法完全。您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或者有什么相关的线索吗？”

　　“——————————”

　　“它说，让你把封印环露出来给它看看。”

　　在洛斯解开领口后，它弯下了长长的颈，“咝”地吐出了寒气。而封印环上原本黑红色的符纹全部变成了冰蓝色，将声音的力量完完全全地封印了起来。

　　“——————————”

　　“无论力量再怎么成长封印也不会失效，它这样保证了。”

　　“真是万分感谢。”洛斯深深地鞠躬，“那么要打开空间之门，具体来说我该做些什么呢？”

　　“只要尽力释放力量就行了，力量整合这样的工作我还做得来，具体打开的步骤是希图塔负责的。”特瑞尔解说完毕，转身面向蒙特，“虽然有些抱歉，在结束前蒙特能先去外面等吗？这里的空间会变得不稳定，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蒙特无所谓地耸耸肩：“知道了知道了，这种情况下没有我这个普通人类出场的机会也很正常嘛。那么，拜拜了，特瑞尔。”说着，走出了大殿。

　　“————————”希图塔张开了它透明的膜翼，如同在询问什么一般。

　　然而特瑞尔安静地摇头：“不，我还不回去。我的契约者就在这里，没有理由半途而废吧。”

　　“————————”

　　“我意已决。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不用担心。”

　　“特瑞尔？”

　　“洛斯，开始吧。”

　　蒙特站在殿外。大地剧烈地震动，尖锐的地鸣声，而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空旷的大殿内只剩内只剩下洛斯和特瑞尔。

　　“这样好吗？空间之门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东西吧。”

　　“没关系。人的一世对我们来说并不漫长，既然你是我的契约者，我就会陪着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如果空间之门再也打不开了呢？那你岂不是永远回不去了？”

　　“那我就一直在这世上游荡吧，因为你曾在这世上，所以这里也不会很无聊，真的。”

　　“……真是，谢谢你了，特瑞尔。”

　　安安静静的脚步声从蒙特背后响了起来，洛斯走出神殿，特瑞尔也在。

　　“哟，出来啦！”蒙特以开朗的表情迎接他们，什么都没问。

　　“啊，回来了。”洛斯抬头看天，“这岛上的雪到明年的夏天就会化尽了吧，毕竟冰雪的神明已经不在了。”

　　“希望那城里的人别找咱们算帐。”

　　“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啦。”洛斯说得若有感触，“我的旅行目的已经达成了呢，就在刚才。”

　　“那今后呢？有什么打算？”

　　洛斯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当然是继续旅行了。不是曾经说过吗，总有一天要为了享受旅行而旅行。”

　　“那就太棒啦！”蒙特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我还在想，要是你一脸深沉地说‘我打算就这样回家乡去，有一位一直在等我的女性在那里’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你这究竟是哪门子的三流想象啊。还有，明明是你自己旅行的时间比较长。”

　　他们在布满冰雪的岛上向回走。现在已不像来时那样寒冷了。

　　“蒙特，有件事一直想问你来着。”

　　“嗯？什么事？”

　　“当年咱们在那个森林分开以后，你为什么要找我呢？还一找找了这么多年。”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多重要的事呢。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只是讨厌你小子一声不吭地落跑而已。我很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不还的。”

　　“不会吧？就为这个？那你还欠过谁的人情没还啊？”

　　“嗯……除了你以外，就只有一个人了。”

　　“怎么，也是找不到人了吗？”

　　“不……他已经不在很多年了。欠了他好多好多，却一点也没能还上呢。”

　　“……抱歉，问了不该问的事。”

　　“喂，要是连你也这么说你就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你不凶的样子太吓人了啦！”

　　洛斯照例无视掉了蒙特的吵闹行为。

　　不过一起旅行了这么久，究竟是谁欠了谁已经说不清了吧。他想着的，是这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