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爱情故事》佟佳妮

9、第 9 章

　　车刚好开到十字路口。绿灯刚刚开始闪动，这个小小的路口还能过得去。但唐瑞稳稳地把车停在了白线之后。
　　冯天鸣笑出一个气声，好像唐瑞说了一件多么荒诞的事。
　　他把自己这边的窗户开了三分之一。冷空气和阳光一起灌进来。
　　他知道了。冯天鸣想。
　　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七年前就知道了，还是再次见到自己之后想通了，再或者是在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七年里顿悟了？
　　唐瑞像是有读心术，回答冯天鸣心里的疑惑。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高中时候你对我很好，热情，周到，但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你好像和每个同学都能玩得开。所以那时候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高中时候的冯天鸣就是这样，所有描绘阳光少年的手法都能用在他身上。他像一棵挺拔的、朝气蓬勃的梧桐，根基壮实，枝繁叶茂，扎根在平凡的黄土地，却好像能吸收最好的阳光和养料。你能从他身上看到梧桐四季轮回般的喜怒哀乐，而每一种情绪都是那么的生意盎然。
　　“可是后来我发现还是不太一样。”
　　短暂的红灯结束了。唐瑞把车开过十字路口，继续慢慢列举着他后来的发现。
　　“比如你曾经看到过我身上的淤青，但你装作了没有看见。后来你就不会再拍我的肩膀。比如你不会在有我在场时挑起跟家人相关的话题，有人谈起你也会插科打诨地绕开。比如你会去看我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借着我读的书和我找共同语言。比如因为隔壁女生在走廊上给我表白，你之后两个星期都不会在篮球场上给同队的我传球。”
　　唐瑞往左边别过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接着说道：“其实我当时就拒绝了那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人传言说我答应了。所以那时候的你还没有现在这么成熟，还是会被传言影响，是吗？”
　　冯天鸣脸也被吹冷了，关上了车窗，提出一种更合理的可能性：“也许我是吃你的醋了吧。”
　　唐瑞不在意地道：“随你。”
　　但是他知道这种可能不成立。那天在走廊上收到表白时他和冯天鸣就隔了两米远，而在之后的下一个课间，唐瑞就听到了冯天鸣在听到其他人说起这条八卦时问那人那个女生的姓名。
　　“再比如。”唐瑞开口。
　　冯天鸣有点焦头烂额，他想不出自己还留了什么把柄，又气恼于唐瑞当初怎么不开窍。
　　“你当时发现了我不喝牛奶，后来还记得我不吃酱料。”
　　冯天鸣的心跳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破绽在哪里了。
　　是家长会一周前唐瑞来买煎饼的那一次。
　　那次见面对冯天鸣而言才是真正的猝不及防。
　　他透过小小的窗口，一眼就认出了唐瑞。他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全程咬着舌尖扮演好一个萍水相逢的煎饼摊老板。
　　唐瑞没有叫出他的名字。看着唐瑞穿过马路的背影，冯天鸣松了一口气。
　　那天看着唐瑞十分顺畅地通过十九中的校门，冯天鸣就有了八九不离十的推测。所以家长会上见到唐瑞，没有那么的意外。
　　他曾经在那天之后尝试复盘两个人的对话，记忆中伴随着慌乱心跳的背景声，所有的对话七零八落。
　　而唐瑞这句话惊醒了他。
　　他问顾客：“葱花、韭菜、薄脆有不要的吗？”
　　顾客说：“都不要。”
　　他自作主张地没有涂抹酱料。
　　对话在冯天鸣的脑海中复原，依然伴随着“砰砰”的心跳声。
　　不对，就是此刻，冯天鸣的心脏又在剧烈地跳动。
　　唐瑞余光能看到冯天鸣胸前羽绒服的起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牛奶吗？”
　　冯天鸣压了压嗓子，努力去忽视自己的心跳，反问道：“为什么？乳糖不耐受？”
　　“你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吗？”
　　“我不记得，不了解。只是很多不喝牛奶的人都是因为乳糖不耐受。”冯天鸣自己就是这样。
　　“我和你不一样。”唐瑞柔声说。
　　“你怎么知道我？”
　　唐瑞偏头看他一眼，帮着冯天鸣回忆了一段他觉得对方并没有真的忘记的往事：“高二上学期学校组织订牛奶。全班只有三个人没有报名，你，我，毛灿莹。王老师自己给毛灿莹把钱补上订了一份，把咱们俩叫到办公室去问。你说你是乳糖不耐受。”
　　那个年代，老一辈的父母对乳糖不耐受这种症状的了解并不多，很多家长都以为孩子不爱喝奶是在挑嘴。
　　冯天鸣却可以明确地说出自己是乳糖不耐受的体质。想必是家长开明、体贴，对孩子关爱有加，才能查明这件小事。
　　冯天鸣不会主动跟唐瑞聊起家庭，但诸如此类的小事都会触动唐瑞敏感的神经。
　　“开始喝课间奶之后，全班同学都知道了你和我不喝牛奶。但你比他们更早知道。运动会的补给饮料只剩下半箱营养快线，你偏偏用你的半瓶脉动和我换了我手里的一瓶营养快线。其实酸奶饮料我还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我一直都没想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喝牛奶的。”
　　冯天鸣没有回答唐瑞，自己在心里拾起记忆碎片。
　　学校门口的一家早餐铺子，老板是在虞阳定居的南方人，雪梨燕麦粥里默认加牛奶。唐瑞没注意招牌，买了一杯粥，喝了一口就蹲在路边的垃圾桶边上呕吐不止。
　　冯天鸣路过时看到，又多留意了一段时间，就发现了唐瑞从不喝牛奶。
　　“我爸年轻时候对我妈很好，但把我当成一个多余的假想敌，对我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欲。我记事之前，他辞职创业，办奶牛养殖场起家。一年级之后的暑假，他带我去养殖基地看奶牛。夏天温度很高，空气味道令人作呕。我看到那些奶牛产奶，几乎每头都拖着垂落的衰败的乳|房。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抬头看到他的笑容，觉得像是魔鬼。我觉得我看到的是残酷，他看到的只有财富。而可悲的是，我和他一起享用财富。那天我们……”
　　“唐瑞。”冯天鸣打断唐瑞，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你不愿意听了是吗？”唐瑞问。
　　冯天鸣不想让唐瑞有这种误解，不再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说吧。”
　　“那天我们还一起看了一头奶牛生产，他说那是不太常见的一胎两仔。第二只小牛死了。好像生下来就是死胎，也好像挣扎了几下才死。他拉着我走过去看那头咽了气的小牛。我后来总是想，他是不是希望我就是像那只小牛一样，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唐瑞顿了顿，接着说道：“后来没多长时间。省里一个大型奶企整合资源，他在那时候把养殖场卖了出去。从头至尾，他没有带我妈去过他的养殖基地，就算那里面有我姥爷和我妈妈的投资。我妈妈没有去看过一眼。我有时候为她感到庆幸，有时候又有点羡慕她。”
　　冯天鸣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当时在王老师的办公室里，他说完自己是乳糖不耐受体质，唐瑞转头投来一个艳羡的眼神。
　　和唐瑞的经历相比，他实在有一个太体面的理由。
　　高速路的入口就在眼前了。冯天鸣看了看唐瑞发红的眼眶。
　　“回去。别上高速。”冯天鸣沉声道。唐瑞的车速不慢，其实开得很稳。但是冯天鸣不放心让他在这种状态下上高速了。
　　他觉得自己起初猜错了。唐瑞利用自己不能回避他的一个小时，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可能不是逼问自己是不是恢复了记忆，而是要向自己摊牌，讲出他压在心底的所有事。
　　唐瑞扭头看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冯天鸣不看他，拿出手机在导航软件里找了一个最近的酒店，提高了音量，把固定在支架上的唐瑞的手机换下来。
　　“去这儿说。”他命令道。
　　语音播报已经在发出指令，唐瑞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了冯天鸣设置的目的地是一个不出名的酒店。
　　唐瑞按照导航开到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唐瑞心里慌乱，因为看似主导着对话的他其实早就偏离了预期的方向。他原本是想要步步紧逼，让冯天鸣承认他记得自己。
　　但是从冯天鸣说他们之间也许有着不寻常的羁绊开始，他就方寸大乱。
　　那些后知后觉的蛛丝马迹，那些无法倾诉的隐秘思念，那些压在心底的陈年旧事，在决堤的河口一泻而下。
　　唐志坚尚且不会让彭宛慧去看那个藏污纳垢的奶牛养殖场。他却在隐隐失控的路途中，把自己不堪的故事袒露给冯天鸣。
　　对方明明在中间就让自己不要说了，他还道德绑架了人家逼人听下去。
　　唐瑞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闷闷的。
　　导航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冯天鸣透过车窗找到了那个酒店的门头。但有些微妙的是，“橙宾酒店”这四个字做成了一个粉底白字的长方牌子，“店”里的“口”还画成了一个心形，整个牌子都透露着商务不足，情趣有余的意味。
　　这让冯天鸣始料未及，但他也不放心让明显情绪不稳的唐瑞再开车，只能硬着头皮推开车门下了车。
　　唐瑞跟着下车，侧目瞥了一眼那块粉色的牌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看到酒店旁边不远处就有一个茶室，叫住了冯天鸣。
　　“呃，我们要不去那儿谈？”唐瑞指了指那个茶室的方向。
　　冯天鸣头都没有回，他知道唐瑞指的是哪，直接反驳道：“你确定你要谈的事情可以在那儿说？”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能看到茶室里是全开放的格局，不像是有包间的样子，的确不适合谈一些私密的事情。
　　唐瑞垂下头，跟在冯天鸣身后进了橙宾酒店。
　　正在嗑瓜子的前台大姐招待了两位。冯天鸣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问道：“有会议室吗？”
　　大姐吐了吐瓜子壳，用夹杂着婆江味道的普通话道：“我们这没有。只有大床房、标准间和情趣套房。要哪种？”
　　在粉色门头打下心理建设之后，这里有情趣套房也不太出乎冯天鸣的意料。他面无表情道：“开间标间。”说完就已经拿出手机点开了付款码准备支付。
　　唐瑞上前半步，伸手挡住了冯天鸣的付款码，对冯天鸣道：“我没带身份证。”意思是他们可能开不了房间，让他别先付了钱。
　　冯天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前台的大姐。大姐咧着嘴笑笑，说：“小事。”她转身对着电脑一通操作，给冯天鸣递来一张房卡，对他说道：“一张身份证，一张房卡，就你一个人办的入住。”说完她又拿起扫码收款的机器，对着冯天鸣暗示。
　　冯天鸣心道，果然不是多正经的酒店，把手机从唐瑞手下绕出来，扫了码，拿起自己的身份证和房卡。
　　唐瑞快走两部跟上冯天鸣，和他并肩往楼梯口走，上到二楼，找到了他们的房间。
　　还好，标间是正常的标间。
　　冯天鸣迈入房间，顺手打开空调暖风，路过椅子时拎着靠背把椅子抽了出来转了个方向，自己接着往前走到两张床之间，把电话和矿泉水移到床上，自己坐在了床头柜上，指着刚刚摆好的椅子，对唐瑞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唐瑞坐在那张椅子上和冯天鸣面对面，如坐针毡。
　　“对不起，我……”唐瑞开口，但马上被冯天鸣打断。
　　“我看的第一集柯南动画是《一丁点都不原谅（上篇）》。你看过吗？”
　　唐瑞落在地面上的两只脚不自觉地微微往回收，他注视着冯天鸣，瞳孔骤缩，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失去了支点。
　　冯天鸣间接承认了他想起了唐瑞，也带出了更多事情。
　　原来是这样，唐瑞想。他方才只以为冯天鸣是顾虑到自己要说的事情涉及到对方的性取向，这是比较私密的话题，不适合在开放的茶室里说。现在他才明白，冯天鸣所指的不该在公开场合谈的事情，根本不是这一桩。那是真的绝对不能在茶室谈起的。
　　“是在那之后看过的。”唐瑞绞着自己的手指，回答冯天鸣的问题。
　　“嗯。我知道。07年动画还没有播到那一集，日版的都没有到。”
　　他们在打一个哑谜，但谜底就在谜面上。
　　2013年，冯天鸣赶回家，在网上搜到了一个剧情介绍，揭开了上篇案件的真相。
　　男人打嗝不止时，妻子举起水果刀恐吓，意在通过使人受到惊吓的方式止住打嗝。而男人假戏真做，夺刀反杀妻子。对妻子怀恨的男人利用了妻子的生活习惯伪造了正当防卫的假象。
　　案件中的受害者抢救成功了。
　　唐志坚则没有这么幸运。
　　“可是唐瑞，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他对你举起刀是不是受到你引导的结果。你算是承认了是吗？”冯天鸣淡淡地说道。
　　唐瑞再一次僵在了椅子上。
　　冯天鸣诈了他。
　　他自己把当年那件事和柯南那个案件的剧情联系在一起。
　　如果两个案件相同的部分只有水果刀和正当防卫，那根本不足以产生强大的关联。
　　事实就是，当年唐志坚会拿起客厅茶几上的水果刀刺向他是他暗中引导的结果。他要为自己制造一个在正当防卫中杀死唐志坚的机会。
　　唐瑞点点头。
　　“你家住一楼，”冯天鸣开口讲述，“站在外面能透过玻璃看到你们家的客厅，而监控拍得到我在案发时注视着窗户。警察来问我的时候我不记得和你有关的所有事。”
　　唐瑞注视着冯天鸣的眼睛，心跳加速，周围的一切都渐渐从他的意识中消失。
　　“后来我想起来了，我看到你用尽全力掰着他的手腕才把刺向你胸口的刀尖换了一个方向，刀锋就在你们的对峙中划破他的颈部血管。我也看到你站在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血就静静地流了一会儿，你才去找手机。”
　　七年半以来，冯天鸣第一次讲出了当时他看到的画面。
　　唐瑞低头咽了一口唾沫。室内温度已经升起来，他把羽绒服脱掉放在床上。
　　冯天鸣也脱掉了羽绒服。
　　“有人和你分担这段记忆的感觉怎么样？”
　　唐瑞从冯天鸣的问句里听出了冰冷的讽刺。他被冯天鸣的目光刺痛，低下了头。
　　不论是可以回溯至童年的往事，还是高二夏天的那场血案，它们的确就像是沉重的包袱，多年如一日地压在他的心头，无一人可以分担。
　　他把那些奶牛养殖场里的故事讲给冯天鸣听，他试探冯天鸣究竟是否记得那天看到了什么，他没有办法否认自己是自私的。此前远赴重洋，也曾独自捱过漫长的岁月，其实不过因为他是孤立无援的。
　　冯天鸣按了按眉心，对事情终归走到这一步感到有些无奈。
　　他用有点轻的声音说：“如果你不来招惹我，没有人会再来问我这些，我可以骗我自己一辈子。你来问我，我连你一起骗。可是你不信我不记得。现在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你知道我记起来了。我记得你正当防卫之后见死不救。你要我怎么办？送你去自首，还是做你的共犯？让他举起刀子的方法，要不要一起告诉我？我们就彻底绑在一根绳上了。”
　　唐瑞摇了摇头，说：“不，不说了。”
　　空气又沉寂了少顷。唐瑞哑声道：“我之后去和警察说。”
　　冯天鸣微微眯了眼睛，听唐瑞继续说道：“我没想过要逃避责任。但是我妈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警察例行检查，请配合开门！”门外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