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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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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这也是冬日的午后。唐瑞送冯天鸣回虞阳的路上,车窗紧闭。这是个连空气都不会直接吹进来的密闭空间。
这好像还是冯天鸣极少的坐在自己的车的副驾驶位置的情况。从前年买了这辆车之后,除了他自己只有佘君开过一次,也只有那一次他坐在副驾。
“婆江这几年变化还挺大。”开出小区,路过社区医院、幼儿园和超市的时候,冯天鸣感慨了一句。他并非不能忍受沉默,这一句是真情实感的发言。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毕业旅行的两站中间正好路过婆江,想着我一个虞阳人还没去过婆江看看,就在婆江多停了一天。”
唐瑞点点头,试着回忆记忆中三年前的婆江是什么样子。但他其实想不出来了。
“我高中是在蓉城的学校寄读的,后来我去英国读书,我妈一个人回了婆江住。我每年暑假回来就会待在婆江,感觉是挺日新月异,但要去说哪变了,好像又说不出来。就跟春天树木抽条似的,每年长一节,不知不觉就变了。还有点像动物蜕皮,不过有些动物只蜕一次,生命就结束了。”
冯天鸣不知道唐瑞为什么有些感伤,可能因为很多人和事的变化就是这样,悄然发生又翻天覆地,且这样的变化不会有止境。
就像是上学时最“自闭”的小男孩儿,现在有了漂亮的履历、体面的工作,还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学生和家长。
游刃有余……也许也不尽然。那天在日料店吃完饭的时候,唐瑞就是疲惫、失神的,可能因为一个犯事进了局子的学生对一个新人班主任来说还是有些超纲了吧。冯天鸣这样想。
就像是上学时最明朗耀眼的少年,曾经一心想要去北京做IT精英,后来回到家乡过起了恬淡的生活。唐瑞这样想。
“怎么会去蓉城?有亲人在那边?”冯天鸣绕开什么树枝抽条、动物蜕皮,问了一个他更好奇的问题。
“我姥姥是蓉城人,姥爷是婆江人。他们结婚后就在虞阳工作。当年我,我被放出来,我妈就想安排我转学。那时候我姥爷已经不在了,我们就和姥姥一起去了蓉城。”
“那彭阿姨怎么没在蓉城多住几年?”唐瑞刚刚说他上大学之后他妈妈就回到婆江住了,按照冯天鸣的推测,虞阳对于她而言应该不是多快乐的地方,彭阿姨为什么没有留在蓉城呢?冯天鸣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合时。
唐瑞已经回答他了:“我姥姥在蓉城去世了。虽然她在蓉城给我妈妈留下了一套房子,但是那边没什么亲近的亲人、朋友了。我妈从小在虞阳长大,一直也没能适应蓉城的生活,才回到我姥爷的家乡。可能婆江,会更给她安全感吧。”
彭宛慧为什么需要安全感?唐瑞为什么会格外强调这一点?唐瑞的父亲和他去世的这件事为什么全然不被提及?唐瑞好像默认了冯天鸣知道答案。
“彭阿姨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很充实。她看起来也……”冯天鸣思考了一下,用了“容光焕发”这个词。
“你应该当面夸她的,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冯天鸣挑眉,“那我下次一定。”
唐瑞反应极快,“下次来我家?”
冯天鸣抿抿嘴唇,没有做声。
唐瑞也不介意,说回之前的话题,“她认识的其他叔叔阿姨们,很多人都会夸她。说她貌美如花,青春不老,有个想要追求她的叔叔,夸她嫦娥下凡。但我觉得还是你最能夸到她心坎里。”她需要除了儿子以外的人的肯定,让她确定自己这些年真的恢复了活力和生机,不再是从前那一座外表华美而内里一片枯槁的花瓶。
“等阿姨不忙了,我邀请她一起出去玩,当面夸她。周边县市我这两年也去转过一些,知道哪里景色好,哪里的美食多,哪里的农家乐做得好。”冯天鸣没有说再去唐瑞婆江的家里做客,但是邀请了彭阿姨走出婆江去游玩。
“为什么不去虞阳?你对虞阳的美食最熟悉。”唐瑞自己就不可能愿意让彭宛慧再去虞阳。问出这个问题,唐瑞已经不是真的在和冯天鸣探讨要带妈妈去哪玩了。
“我想你也不愿意让彭阿姨来虞阳。”冯天鸣道。
“你怎么知道我这么想?”
冯天鸣确信唐瑞是真的开始针对自己了,他在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料的那样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知道唐家的隐情。
冯天鸣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唐瑞,就像你说的,虞阳真的不是个大城市。警察虽然会封锁消息保护当事人的隐私,但是总会有真真假假的传言。”未尽之意就是,不必分辨真真假假,也能听得出那些事情对于彭阿姨而言必定不堪回首。
“什么传言?你觉得哪些是真的?”唐瑞侧头看着冯天鸣,道:“我很好奇,当时记忆里完全没有我这个人存在的你,会相信哪些传言。”
“我信什么不重要。事实只有一种。而且我也不愿意凭借传言去认识一个人。”冯天鸣不跳唐瑞挖的这个坑,虽然他已经在唐瑞的上一个坑里了。
唐瑞却轻笑了一声,“事实只有一种,真相只有一个。你真是柯南迷吗?”
冯天鸣不知道唐瑞的思维为什么如此跳跃,“嗯”了一声作回应。
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冯天鸣短暂地回忆了一下自己最初开始看柯南的契机。
如果带上更久远的回溯,那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2012年,刚刚离开校园步入社会的冯天鸣在表叔的帮助下操办了父亲的丧事,因为请了将近一个月的假丢了第一份工作。
那还是个计算机人才市场需求很大的年代,按冯天鸣的能力,回到北京再找一份前景大好的工作也没什么困难。
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北京的那一天,冯天鸣在楼下遇到了一个小男孩,站在冯记煎饼的推车前呆呆地抬头看着。
“你怎么了,小朋友?”冯天鸣问他。
“我想冯叔叔了,他好长时间没有来了,我早餐都只能吃其他的东西,吃不到煎饼了。”小孩回答道。
看起来三四年级的小男孩,应该已经懂得了什么是死亡。冯天鸣告诉他他等不到冯叔叔了,因为他去世了。
小男孩失落地转身走远。
冯天鸣拉着他的行李箱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在当时就改变冯天鸣的职业规划,他还是在那天如期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但半年之后,冯天鸣带领一个三人小团队的成果被上司盗用,抢走了他的全部成果和功劳。
冯天鸣花光了在北京打拼半年仅有的积蓄,请了律师,告赢了上司,得到了公司的认可和应付的酬劳。
产品上线给那家公司带来的收益是不可估量的,而冯天鸣在其中的贡献已经再不容置喙。一时间,他风头无两。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冯天鸣坚决地辞去了工作。
他曾经的上司被迫离开原本的行业,他曾经的下属事业蒸蒸日上,而他对北京、对计算机行业、对曾经有过的出人头地的梦想不再抱有留恋。
他在北京的街头从未吃到过味道相似的煎饼果子。在已经失去每一位亲近的家人之后,冯天鸣体会到了痛彻心扉的想念,想念他的家乡,想念他的家。
时隔半年,中间跨过了一个冯天鸣不敢回家的春节,再次回到虞阳时,已是芳菲四月天。
冯天鸣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放了学的小孩儿,背着印着奥特曼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留给冯天鸣一个背影,看起来就是半年前的那个小男孩,应该是长高了一点。
冯天鸣拖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走不快,站在原地大喊了一声:“小孩儿!”
前面六七个小学生一齐回头,冯天鸣趁着这功夫走到那个小男孩儿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小男孩看着眼前换了发型的男人,点点头,然后问他:“你是白无常吗?”是这个人告诉了自己冯叔叔去世的消息。
其他几个小学生也明白了这个帅哥哥不是叫他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头走远了。
冯天鸣的舌尖有些发苦,他说:“我不是。但我会做冯叔叔做的煎饼。你下个礼拜上学时来买,一定能吃到。”
小男孩问:“你是冯叔叔的徒弟吗?”
冯天鸣干咽了一口,笑着说:“算是吧。”
小男孩说:“那我和你约好了,小叔叔。”
他们在那个巷子口重逢,约定,然后道别。命运赋予了他们无限的巧合。他们许下约定的那里,就是冯记煎饼摊以前最常待的位置,坑坑洼洼,不太平坦。
冯天鸣回到家,擦洗了推车,买了新的燃气罐。
酱料的做法冯父曾正正经经地传承过,冯天鸣第三次尝试就成功了。
摊饼却是个熟练功,冯天鸣只好日夜苦练,吃了摊,摊了吃,吃不完的那些挑出卖相看得过眼的,刷上酱挨家挨户敲门送了邻居。
转眼到了第二个礼拜,冯天鸣在那个礼拜一正式继承了这份冯家传至他已有三代的煎饼事业。
小男孩儿真的攥着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来买煎饼。
“不对。”男孩说。
煎饼的味道不对。哪里不对,男孩说不出来。
过了两个礼拜,冯天鸣已经是个熟手了。
男孩说:“有点像了。”
又两个礼拜,以前的老顾客都知道了冯天鸣子承父业,回来照顾生意,称赞说就是这个味儿。
可男孩说:“就差一点了。”
冯天鸣在夜里做梦,梦到傍晚时分父亲在楼下打开燃气灶,摊一个西红柿汤汁和面的红色煎饼,让自己往上打鸡蛋。他再把煎饼包成规整的心形,最后把举着煎饼的自己放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去给加班的妈妈送晚餐。
他梦到自己早上赖床,卡着时间出门,经过老冯的煎饼摊时就顺手拎走一个煎饼。
他梦到自己站在父亲的身后,看着他娴熟地摊好一个煎饼,还和顾客谈笑风生。
可他想不出自己还有哪里做的不对,就在梦里流下两行眼泪。
小男孩再来买煎饼的时候,儿童节到了。
冯天鸣说:“节日快乐!”悄悄给他多加了一个鸡蛋。
男孩捧着有点烫手的煎饼,说:“谢谢小叔叔。”
小小的背影走出了几十米,又捧着煎饼跑回来,哭着说:“一样了!和冯叔叔做的一样了,一模一样了!”
男孩哭得滑稽,嘴巴里的煎饼都没咽完,鼻涕和眼泪一起往下流。
冯天鸣一点也没看到,他自己的眼睛里也全是泪。
再次遇到小男孩,是之后一个周末的早上。男孩悄悄地躲在冯天鸣看不到的地方,等着冯天鸣收摊,才冒出头来跑过去。
“小叔叔,我请你去我家看电视吧!感谢你做出来和冯叔叔做的一样的煎饼果子。”
冯天鸣对小朋友表达谢意的方式有一些意外,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男孩的邀请,收摊之后换了身衣服就跟着男孩走了。
男孩家在一个环境很好的小区,他们在楼下碰到了男孩的一个小伙伴,小伙伴问他:“今天能不能去你家看电视。”
男孩说:“明天吧。今天我邀请了我要感谢的人。明天请你们一起来看。”
冯天鸣明白了,大概男孩的很多朋友都乐意去他家一起看电视,所以这才会变成男孩感谢他的方式。
那个小伙伴或者轮滑走了,冯天鸣跟着男孩继续往前走。
那天他们在男孩家里打开电视,看的就是一个正在播放《名侦探柯南》的动画频道。因为冯天鸣说:“好厉害,这个频道我家就看不到。”
那天后来,男孩的父母回家了。冯天鸣不记得他是怎么打招呼,怎么婉拒了午餐邀请,怎么离开男孩家的。
那天看的最后一集柯南的情节在他脑海中滚动播放。对着丈夫举起水果刀的女人,刀插在胸前躺在木地板上昏迷的女人,在他的意识中挥之不去。
那一集一丁点都不原谅上篇,情节没有进行到柯南进行真相推理的环节。临走时男孩告诉他,下篇要等到下周六才会播出。
冯天鸣一回到家就在网上搜索了那一集事件的真相。
“那现在你见过我了,你在凭什么认识我?”唐瑞的话把冯天鸣从回忆里拉回来。
“自然是你的言行。”冯天鸣回答。
“那你有了什么判断?”
“你刻薄、克制、敬业、孝顺、细心、不苟同世故、不轻信他人。”这是冯天鸣回忆着重逢以来的事情给出的答案。
“听起来你夸我更多,但是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好像不太好。”
冯天鸣毫不客气,言辞锐利地帮助唐瑞回忆当时的情况:“你嘲讽我大材小用,看不起我的职业选择。吃着我摊的煎饼还要来贬损我这份职业。我很难对你留下好印象吧。”
唐瑞笑了一声,轻声道:“嗯,我低俗势利。”
冯天鸣咳了一声,反驳:“也不到这样的程度。”
唐瑞问他:“坦白说,是不是以前我留给你的就不是很愉快的记忆,你的大脑才会为了保护你把我这个人剔除出去?”
冯天鸣几乎下意识就要否认,但那太可疑了。一个不记得从前的唐瑞的人何来底气去做出否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无从判断。”冯天鸣说。
“好吧。”唐瑞的声音变得低落。
他也许以为这一次能发现自己的破绽,也许真的在为了自己不记得他而感到遗憾。冯天鸣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可以支撑后者,就像他也想不明白唐瑞之前为什么要给他解释车里的那支口红。
“你不要这么想。”冯天鸣开口道:“小说里还有忘情水,喝了就忘掉最爱的人。忘掉一个人有不一定是因为那个人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也许只是他们有些特殊的羁绊。”
“那我们之间有什么?”
唐瑞是顺着他的话在往下聊,但冯天鸣就是感觉到这个人在紧紧逼问,让他在密闭的车厢里有些喘不过气。
“我怎么会知道。”冯天鸣意识到自己刚刚乱了分寸说错了话。他把暖风的出风口往上方转了转,把问题抛回去:“你才是记得所有事情的一个。”
冯天鸣转头看到唐瑞的侧脸,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轻声道出一句话,石破天惊。
“你以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