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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唐瑞被门外的警察吓到,登时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
      冯天鸣略一思索,从床头柜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唐瑞面前,低声道:“八成是扫黄的,别怕。”
      他转身往房门的方向走,抬高声音对外面说:“来了,马上开门。”
      冯天鸣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和门外拿着万能房卡正要开门的警察四目相对。
      警察抬起胳膊挡着冯天鸣把他往房间里带,两个警察进来了这个房间。
      第一位警察查看了衣柜里面和窗帘后面,大概是确认了这两个穿戴整齐的英俊男人的房间里并没有还没开始进行“服务”的女性。
      后面那位方脸横眉的警察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厉声道:“例行检查,请出示身份证。”
      冯天鸣走到床边,把他的身份证拿出来递给警察。
      警察对着人脸和照片看了看,转头看向唐瑞。
      “我没有带,”唐瑞说,“身份证的照片可以吗?”
      两位警察不置可否,还是那位方脸高个的警察问:“入住时候你没有登记?”
      唐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咳,”冯天鸣在一旁开口,“那个,同志,是这样的。我们就是过年来回走动,现在我喝酒了,他犯困,都不能开车,就想在这落个脚休息休息。他是我朋友,虞阳十九中的老师。十九中您知道吧?虞阳最好的中学了。您看他这样也不像是干坏事的是不是?”
      警察已经被冯天鸣说愣了。这大小伙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声音是有磁性,说出来的话就跟短视频里的魔性BGM似的。
      冯天鸣对着另一位稍显慈眉善目的警察道:“您看看他身份证照片。还不行就看看十九中校园卡,要不教师资格证?”
      两个警察接过唐瑞的手机,看了他手机上的身份证照片,算是查过了这一个房间。
      冯天鸣一句一个“辛苦了”,一句一个“谢谢哥”,把人送出了房门。
      关上门,冯天鸣往回走,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道:“真逗,扫黄还扫标间。”
      唐瑞扶起来刚刚翻倒的椅子,重新坐了回去。
      冯天鸣不想再坐那个四条腿不太稳,还得撑着自己的腿以保持平衡的床头柜,转身坐到了一张床上。
      他顺手拿起一瓶他之前移到床上的矿泉水,扔给唐瑞。
      唐瑞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冯天鸣自己也开了一瓶水,润了润嗓子。
      两人先后喝完水,拧上了瓶盖。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标志着他们从刚刚的插曲回到之前的谈话。
      “等我安顿好我妈妈,我会去自首的。”唐瑞说道。
      “不是当年就判了正当防卫?”冯天鸣给自己解释道,“我后来听说的。”
      “我隐瞒了一些事。”唐瑞说。
      “比如那半分钟的迟疑?”冯天鸣问。
      唐瑞叹了口气,道:“还有我对他持续一段时间的心理暗示,以及我主观上对他的挑衅。”
      冯天鸣盯着唐瑞的眼睛,沉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唐瑞用冯天鸣的原话反驳:“天知地知。”
      冯天鸣和唐瑞对视了两秒,点点头,开口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照顾彭阿姨。”
      这是冯天鸣的回复。
      “当然,我也可以为你作证。”他又道。
      唐瑞疑惑地看了冯天鸣一眼。
      后者解释道:“不管事件是不是由你自己在暗中推动,在那个时候,唐志坚抓着水果刀刺向你的胸口是我亲眼所见,当时他想杀了你的想法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冯天鸣停顿了一秒,补充道:“当时警察找我问话,跟我提过他的名字,他们也告诉我只要我之后想起来了关于你的事情就随时联系他们。”
      唐瑞讶然:“所以你这些年都装作没有想起来是因为……”
      冯天鸣半开玩笑地道:“是因为我记忆恢复之后,我的‘共犯’已经音讯全无,我连和他串通口供的机会都没有。”
      冯天鸣第一次提到“共犯”这个词的时候,唐瑞只觉得锥心。这一次再听到这个词,唐瑞下意识地摇头。
      “不,不是。”
      不该是这样的。冯天鸣是那样一个正直的、坦荡的人,这种词不应该和他沾边。
      “什么是不是的,”冯天鸣笑了一声,接着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叙述那几分钟的经过的,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你站在原地没有动的那二十几秒。就是这样。但是唐瑞,你不要忘了,你冲出家门要找路人借手机的时候看到了我,而我当时就告诉过你,在那把刀刚刚刺入唐志坚身体的时候我就已经打了120。”
      “我记得,”唐瑞说道,“什么意思?”
      “所以你那二十几秒的迟疑并没有实质性地延缓对他的抢救。”冯天鸣坚定地注视着唐瑞。
      “那是你打的电话,不是我。”唐瑞表现得颓丧又落寞,他自己意识的两端没有自洽。一端是想让唐志坚死掉,一端是自己不该沦为一个失去底线的杀人犯。
      冯天鸣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轻声道:“你就当那是我替你打的吧。”
      原本情绪已经低落且压抑到一个平稳水平的唐瑞,在听到冯天鸣的这句话后抬起头,簌然落下两行眼泪。
      冯天鸣看着眼前的唐瑞心中隐隐作痛,他愈发柔声道:“我既作为我自己,也作为你的朋友,打了那个急救电话。我知道你不希望他活下来。但你心里一定有一个部分觉得不能不去打那个电话。我不想你后悔。”
      唐瑞鼻子泛酸,胸腔里心脏挑动得厉害,血液流经全身的动静好像都能被感受到。
      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拽出几张纸,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角落背对冯天鸣站着。
      “等到替你作证的时候,我们对一对,把这事儿圆过去。”冯天鸣说着事关命案的事儿,好像是在商量着晚上吃什么馅儿的饺子,“不过我觉得不用刻意去圆,失手伤了人,惊慌失措愣了半分钟,没什么不合理的。我一个旁观者才能冷静打120。”
      “为什么啊,晓天?”唐瑞背对着冯天鸣仰着头问,声音已经带着点颤抖,“为什么要为我撒谎?”
      冯天鸣分明就知道当时的他根本不是惊慌失措。
      这样枉顾原则的事情不该是他认识的冯晓天会做的。他很怕冯天鸣这样做是因为曾经对自己的喜欢,这种偏袒对他而言固然太过难得,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让冯晓天失去原则,是他要背负的多大的罪过啊。
      所以他不认为会是如此,又惧怕会是如此,但又想不出其他理由。他只好去问冯天鸣。问他,为什么。
      冯天鸣略作思索,对唐瑞的背影回答道:“彭阿姨来探望的时候告诉过我,在出事前一个星期,她的离婚起诉没有被法院判同意。”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羽绒服,把空间留给唐瑞一个人。离开房间之前,冯天鸣交代说:“我出去转一个小时,待会儿见。”
      背对冯天鸣的唐瑞,轻轻点了点头,满面的水光晃动。
      冯天鸣穿上羽绒服,走出酒店大门,扎进外面的冷空气。
      他想,不知道那将被永远留在2007年的,唐瑞无比决绝的二十多秒,能不能抵消一些对法院判决的失望,弥补一些命运书写的遗憾。
      冯天鸣没有走远。他出来的时候勾走了唐瑞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吹了一会儿的冷风之后就坐进了车里。
      半个多小时后,冯天鸣收到了唐瑞的消息。
      “我没事了。你要回来吗?”
      冯天鸣看了看外卖软件显示的预计送达时间,给唐瑞回复到:“在附近,马上回去。”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冯天鸣提着一家奶茶店的袋子,上了酒店二楼。从楼梯口拐出来,他就看到了唐瑞开着房间门站在门口,在等他。
      因为房卡只有一张,冯天鸣回来得唐瑞给他开门。
      “这儿的水太凉,你喝点热的。”冯天鸣走进门,把袋子里的一杯还温热的蜂蜜柚子茶连同吸管一起递给唐瑞。袋子里的另一杯是他给自己点的热可可。
      唐瑞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冯天鸣还坐在那张床上。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各自捧着热饮含着吸管,和他们原本谈话的主题实在不太搭调。
      不过他们暂时也不会继续之前的话题了。
      “你今天能开车吗?要是不行我就干脆在这住一晚,明天自己回去就行。”冯天鸣提议道。
      唐瑞摇头拒绝了,“没事,我能开了。今天就回去吧。”
      冯天鸣没有异议。两人各自拿着半杯热饮出门,下楼退了房。
      接下来的一程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路安静地回到了虞阳市区。
      冯天鸣住的小区是个老家属院,不过院里有不少车位。唐瑞在冯天鸣的指挥下把车开了进去,停在了冯天鸣平时会停的车位上。
      两人下车,绕到后面打开了后备箱,里面有冯天鸣收到的礼物和唐瑞的行李箱。各自拿好东西,冯天鸣家在比较靠外的一栋,也要和唐瑞顺路一起往外走一段。
      路过那一栋的拐角,两个人就要分别,站定在那里。
      冯天鸣正要说点什么,听见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语气恶劣地道:“他娘的,哪个傻逼扔的挡风被,让冰冻了那么大一块?”
      另一人稍微收敛些,只是也有些不耐烦,说道:“先拿锤子敲敲试试吧,不行整点热水来化一化。”
      坐车上进院的时候冯天鸣就看到了燃气公司的人在他们前面带着设备进来,算是卡着三天的时限守时来给维修了,但他高低也没想到这会儿会站在自己家楼下听着人骂。
      唐瑞原本不太在意身边其他人的事了,但是看着冯天鸣变得有些难看的表情,再暖气管下面还挂着一点冰的树干,他好像想通了前因后果——被那人骂傻逼的大概率就是冯天鸣。
      唐瑞心情有些微妙,面上只能还装糊涂。
      冯天鸣咽下一口气,屏蔽身后锤子打冰的声音,又要对唐瑞开口,结果又是分秒不差地被刚好打断。
      不过这次打断他的不是身后的两个维修工人,而是从院门口方向回来的王老太太。
      一大家子陪着老太太回家,还有老人家的行李包裹,看起来是从海南过年回来了。老太太一看到冯天鸣站在那儿,老远就亲热地叫了声“晓天”。
      冯天鸣转身冲着老太太的方向,唐瑞也侧开一步。
      “王奶奶,过年好啊!海南好玩不?”
      老太太笑得堆起脸上的皱纹,“过年好,过年好!好玩,就是太热咯。”
      一家人在后面跟着笑,冯天鸣又跟他们问好。
      唐瑞全程站在旁边,冯天鸣问好,他就跟着礼貌地点头。
      王老太太最年幼的外孙女问道:“晓天哥,这个帅哥是谁啊?你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王家外孙两兄妹曾经无意间得知了冯天鸣的性取向,冯天鸣对小妹这种行为只能心中暗怒,给她记上一笔。
      “这是我朋友,唐瑞。”冯天鸣介绍道。
      唐瑞只好对众人问好,“王奶奶好,叔叔阿姨好。”然后对兄妹二人点头致意。
      简单介绍过,互相问了好,一家人就经过冯天鸣身边的路回家去。
      经过无花果树的时候,老太太注意到了树干上的冰。“怎么冻上冰了呀。虞阳今年这么冷吗?”她伸手摸着树干上仅存的没有融化的一点冰,喃喃道。
      外孙上前两步,牵住了老太太的手裹在自己手里,不赞同地说道:“姥姥,多凉啊,您就上手去摸。”
      王家女儿宽慰道:“妈,你看,人家正修水管呢,八成是水管漏了水,流在树上结了冰。就这么一点,肯定不碍事的。以前大风大雪的,它不都没事吗?”
      老太太其实并非是觉得树真的会伤到,她只是觉得自己在海南过了一个暖和的年,而果树在虞阳却结上了冰,为此有些感伤罢了。听到女儿宽慰也就压下了心事。
      冯天鸣还在目送他们,正想着这事算是能翻篇了,刚刚就骂骂咧咧的那个维修工人又开口了。
      “这树原来是你们家的?那这个挡风被是不是你们搭上来的?看看冻了多大一块冰,再冻下去管子都要彻底裂了!”
      老太太拧着眉头回头看他们,说话的那人正站在梯子上,对着下面所有人居高临下。
      外孙已经拿出来手机开始录像。
      王家女婿正要开口,站在后面几米远的冯天鸣先忍不住了。
      “你们原来也知道拖得时间长会出大事啊。”
      不冷不热地呛出这一声,所有人都愣了几秒。
      冯天鸣把他手里的三个袋子放在了唐瑞的行李箱上,上前几步,对着维修工人道:“挡风被是我放上去的,为了挡住那个出水口往这边路上喷水,以免淋湿过路人。我没想到会结这么大块的冰,给维修带来不便,我道歉,我检讨,是我不对。”冯天鸣低头致意。
      身后的王阿姨正要说点什么打圆场,冯天鸣就接着问道:“前天一早我们就打了维修电话,昨天中午又大了一遍。昨天中午接电话的人跟我说当天一定派人来修,结果今天下午人才到。我不知道是你们哪个环节出的问题,但我会去市政部门投诉你们公司。”
      一般人都是扬言要去公司投诉员工,维修工人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去跟政府投诉公司的。他还没转过这个弯来,又听那个男人接着说道:“另外,刚刚骂我傻逼的事,是不是该给我个道歉?”
      站在下面扶着梯子,负责递工具的另一位工人,看到有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举着手机录像,再看看眼前发问的人,意识到了这几个人恐怕不好应付,先替自己同事服了软,“兄弟,对不住啊。我这大哥就是随口抱怨,没那意思,别当真。实在对不住啊。您看这个投诉是不是就……?”
      梯子上的那位没有道歉,但也算是偃旗息鼓,没有再咄咄逼人。
      冯天鸣原本也不是多在意那个道歉,也就作罢,“好说好说。”
      他转头对着王奶奶一家道:“哎呀行了,没多大事。”又劝说王奶奶外孙:“哥,快让姥姥回去吧,多冷的天啊。都回去吧。我跟我朋友还有事,先走了。”
      老太太感激的目光注视着冯天鸣走向唐瑞那边,带着一家人回家了。
      空气里只留着敲击冰块的声音再回荡。
      冯天鸣身后,“当啷”一声,最大的那块冰墩连带着挡风被一起坠落在地。
      他顿了一下,继续走到唐瑞面前,重新提起行李箱上的三个纸袋,笑着说:“让你看热闹了。”
      唐瑞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站在原地沉默。因为还有另一块大石头还没有再今天落地。
      冯天鸣稍稍严肃地又说了一句:“我相信你言出必践。希望你不会让我等太久。”
      唐瑞郑重地点点头。
      他拉起箱子要走,冯天鸣又叫他。
      “唐瑞。”
      唐瑞回过头。
      冯天鸣说:“稍微久一点,我也可以等。”
      唐瑞盯着冯天鸣,听他落下尾音后又过了两秒,飞快地转回头,闷闷地哼了一声,拉着箱子飞快地走了。
      冯天鸣看了一会儿唐瑞的背影,转身往回走。
      路过维修工人的时候,冯天鸣停下来。
      “咳,兄弟。那个,刚刚不是针对你们。”他招招手,示意站在梯子上的那位稍下几节,听几句悄悄话。
      那人不太情愿地下了三级梯子,和站在地上的人一起凑近了听。
      “这棵树吧,都算是人家半棵定情树了。老爷子一走,老太太就把树当念想。挡上这玩意儿之前,冰是真挂了一树,你说这要是真不管它,多冻几天真把树冻坏了明年不见绿叶,那老太太那么大年纪说不准就有个好歹。我虽然是用错了方法,但你们这不都解决好了?”冯天鸣示意了一下地上的冰墩,接着道:“等你们彻底修好了,这不就是咱们仨一起干了件大好事?”
      居中调和的那位工人连忙称是。一开始骂骂咧咧的那位也红了脸,显然是被冯天鸣给忽悠住了。
      冯天鸣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袋子,道:“这都是长辈送的,我再送人不合适。一会儿我上我家给你们拿点我自己弄的腊肉,保证好吃。大过年的辛苦了。”
      在两个维修工人感激中又带点眩晕的目光中,冯天鸣真就回了家,给他们各带了一块腊肉出来。他把装腊肉的袋子挂在自己的煎饼推车上指给他们看,笑吟吟地回家了。
      “对不住啊,不是想骂你来着。”那个最初骂骂咧咧的工人对着冯天鸣的背影道。
      另一个声音道:“谢谢您的腊肉,新年快乐!”
      冯天鸣没回头,摆了摆手,走进单元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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