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爱情故事》佟佳妮

7、第 7 章

　　正月初六。
　　冯天鸣照常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摊。
　　唐瑞哈欠连天地去了菜市场。
　　冯天鸣一个小时里摊破了三张煎饼，给仨人打了五折，刚过七点就破天荒地收摊回家。
　　唐瑞在菜市场肉店老板剁大骨头的铎铎声中找回神智，堪堪躲过横飞的肉沫，辗转两个菜市场、一个海鲜市场之后，满载而归。
　　上午十一点，冯天鸣抵达了婆江县盛和园小区，把车停在了小区外路边的车位上，提着礼物跟在别人后面进了小区，按着唐瑞发来的地址找到了楼栋。这时他才给唐瑞发微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楼下。
　　消息刚发出不到十秒钟，一个裹着米白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从中间一个单元门小跑着出来。
　　“晓天，”彭宛慧招手喊，“不是说了让你提前说，我去小区门口接你吗，怎么自己进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冯晓天弯起嘴角，和彭宛慧打招呼：“彭阿姨，我看门口有人进出，我能跟着蹭进来。”他两手拎着东西，快步走到彭宛慧身边。
　　彭宛慧引着冯天鸣往里走，要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冯天鸣笑着说自己提得动。
　　“您怎么知道我到了？我还没跟唐瑞说您就下楼来接我了吧。”
　　彭宛慧按了电梯楼层，道：“从窗户看到你了，赶忙就下来啦。对了，昨天才听唐瑞说你改名字了，那阿姨叫你什么好？还叫晓天还是叫你天鸣呀？”
　　冯天鸣笑了笑，答：“都好。您想怎……就还叫我晓天吧，我也听习惯了，您也叫习惯了。”
　　彭宛慧自然无不可，“好，那就还叫晓天。”
　　彭宛慧家在九层，楼层不高，很快就到了。
　　推开家门，暖意和一股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给冯天鸣准备的拖鞋已经放在了门口的鞋架上。
　　“东西给我吧，欢迎。”唐瑞从厨房里走出来，带出一股浓郁的南瓜香甜味，伸手接过冯天鸣两手提着的东西。
　　唐瑞提着四个袋子往厨房走，把它们放在了料理台上，回头看冯天鸣，挑眉道：“先坐吧，看会儿电视，菜还有半小时就好。”
　　彭宛慧拉着冯天鸣坐在沙发上，当真是一点都不掺和厨房的事儿。冯天鸣也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陪着彭宛慧聊天。
　　唐瑞把时间估得很准，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准时开饭。
　　水煮鱼、白灼虾、菠萝鸡块、蚂蚁上树、姜汁藕片、驴肉肠拼盘、西芹炒肉、清炒豆芽，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三份小碗南瓜羹。
　　从托盘上放下最后一碗南瓜羹，唐瑞把托盘随手放在了一旁的餐边柜上，两手撑着侧腰站在桌边，“请吧，尝尝我的手艺。”
　　八菜一汤，荤素搭配，摆盘精致，菜式是虞阳当地家中常见的菜式，菜量却是接近杭帮菜，隆重但不会浪费。看得出唐瑞为这顿饭用了不少心力，大概是弯腰站在料理台前忙活了一上午，这会儿难免感觉劳累了。
　　冯天鸣把目光从唐瑞叉着腰的手上收回来，一丝愧疚浮上心头。原本的“刁难”不过是个借口，只是怕让彭阿姨弄得排场太大，没想到反倒是适得其反，让唐瑞劳力劳心了。
　　彭宛慧一手一个，推着两个人落座。
　　唐瑞坐下时还穿着围裙，冯天鸣伸手指指他示意，唐瑞才又起身脱了围裙。
　　冯天鸣请彭宛慧先动筷，彭宛慧推辞，他索性用自己还没动过的筷子给彭宛慧夹了一只虾。彭宛慧也反过来给冯天鸣夹了一只虾，才算是正式开餐。
　　冯天鸣看彭宛慧去吃自己夹给她的虾，自己才动了筷子。
　　唐瑞做的白灼虾提前剥了壳，虾仁个头很大，夹在两根筷子间就能感觉到肉质软嫩。
　　虾仁一入口，冯天鸣顿了一下——唐瑞在这道白灼虾里加了白酒，或者说，这是一道酒灼虾仁。
　　这种烹饪手法不是唐瑞独创的，酒的加入可以提鲜，不同类型的酒有不同的风味，而唐瑞用的像是高度数的白酒。
　　冯天鸣不可能把已经入口的虾吐出来，但他一边咀嚼一边疑惑：唐瑞做得准备如此周到，没道理想不到他是开车往返，不能饮酒。
　　而此时抬头，冯天鸣看到唐瑞正盯着自己。和他的目光对上，唐瑞微笑着问：“口感怎么样？”
　　冯天鸣咽下嘴里的虾肉，回答：“口感很好，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唐老师留客的创意？”
　　彭宛慧也品出了不对，皱起了眉头。
　　唐瑞则先是若有所思，随后恍然大悟，拍拍脑门，恳切地抱歉道：“我忘了你是开车来的，要不这样，你在这边住一天，或者今天我开车送你回去。我就不吃虾了，你敞开了吃。”
　　冯天鸣想不出唐瑞绕这么大的圈子是想要干什么，看在彭宛慧在场，也就点头答应作罢，为表毫不介怀还再夹了一只虾仁。
　　唐瑞暗自松下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果汁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冯天鸣举杯道：“橙汁代酒，敬你三杯吧。”说完不待冯天鸣回应，仰头干了一杯橙汁，随即低头再倒满，不带停顿地连灌了三杯。
　　玻璃杯落在桌子上，唐瑞再看冯天鸣，发现冯天鸣正冷冷地盯着他，脸上的线条紧绷绷的。
　　唐瑞抿抿唇，错开了冯天鸣的目光。
　　冯天鸣不理会他，转向彭宛慧，把话题岔开。
　　每当彭宛慧或是唐瑞谈起当年的事情或是沉重的恩情，冯天鸣就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别处。
　　绕了几次也没打消彭宛慧的念头，冯天鸣就虚虚实实地编出一个故事。
　　“对了，彭阿姨，其实我这次登门拜访还有一件事托唐瑞帮忙，就是我有个关系很近的表哥，他和我嫂子常年在非洲工作，女儿还留在国内读书。今年过年跟我表哥一通电话我才知道孩子就在唐瑞接手的班上。这小姑娘正是青春期，有些叛逆，父母管不着，人孩子也不爱搭理我，我们就都想让唐瑞帮忙照顾一下我这个侄女，别让她长偏了，督促她好好学习。”
　　唐瑞一上来就听出来了冯天鸣是把叶一一的情况套着来用，憋着笑听他声情并茂地讲故事。
　　等冯天鸣结束了表演，唐瑞还煞有介事地惊叹道：“虞阳真是小啊，还有这种巧事。你那侄女叫什么啊？我肯定用心多关照。”
　　冯天鸣面不改色心不跳，“叶一一。”
　　两个人心知肚明，但还是在彭宛慧面前把这件事演得郑重其事。
　　就此，过往的恩情愧疚总算是能暂时翻篇。冯天鸣终于不用再操着心引领话题导向，可以轻松地聊天，吃饭。
　　眼看着午饭吃到一半，冯天鸣终于第一次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芽送入口，他这才尝出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切的长短一致的绿豆芽。
　　白瓷盘里不见一丝肉末，豆芽却吃得出肉的鲜味，唇齿间还有若有若无的细小肉末。这是一道镶银芽。
　　冯天鸣从前很喜欢吃绿豆芽，后来口味变了。他是想着每道菜都至少夹一筷才算礼貌，才会吃了一筷子整张桌子上看起来有些单薄得不协调的绿豆芽。
　　但他没去尝之前，唐瑞也就没单独介绍过这道深藏不漏的镶银芽，连彭宛慧都没提。他们都不想让他有负担，都是想着他能吃爱吃的菜，不必勉强去吃不喜欢的菜。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绿豆芽的呢？大三国庆假期，他透支了生活费去旅行，回到学校之后只能在食堂打米饭和豆芽菜，连吃了快半个月之后才解脱。从那以后，他看到绿豆芽就犯恶心。
　　在唐瑞还认识他的高中时代，他还是很喜欢绿豆芽的。
　　十九中老二食堂的第八窗口，每周三都有水煮鱼套餐，一碗水煮鱼，垫底的都是绿豆芽。冯天鸣几乎每周三都会去抢水煮鱼，豆芽也会吃干净。
　　糖醋口是他一直都喜欢的，打完菜的餐盘上常常因为糖醋口的菜太多而橙红一片。
　　年前打卡新开的美食店点了一道姜汁藕片。冯天鸣以为是“紫苏桃子姜”的那种姜，点完才发现就是醋拌藕，洒姜汁，大失所望之后在朋友圈小小吐槽了一番。唐瑞这次做的虽然不是地道的紫苏桃子姜，但用了梅子汁和姜汁，已经和他原本的预想接近了。
　　而其他几道，冯天鸣一时间感到无迹可寻，但那些也都是他爱吃的食材，喜欢的搭配。
　　冯天鸣的心情变得有些混沌，糊里糊涂地吃完了这顿饭，帮着唐瑞一起把餐具擦过一遍，放进洗碗机。
　　彭宛慧跟冯天鸣解释了一下，就要出门去疗养院换班。
　　家里就剩下唐瑞和冯天鸣两个人。冯天鸣正拿着最后一个要放进洗碗机的盘子。
　　他们马上就要在这间房子里无事可做。
　　“你有午休的习惯吗？”唐瑞从冯天鸣手里接过那个盘子放进洗碗机，关上盖子，在面板上操作了一下。洗碗机开始工作。
　　“我没有在别人家里午休的习惯。”冯天鸣答道。
　　“好吧。”唐瑞说着，打开了水龙头冲洗沾了一点油渍的手。
　　冯天鸣在他涂洗手液的间隙把手伸进了水龙头下面，两个人交替着使用水龙头洗完了手。
　　“那你想在婆江转转吗？今天天气还不错。”唐瑞建议道。
　　冯天鸣婉拒了，他说：“我来过婆江。”
　　唐瑞深吸一口气，说道：“那，我送你回虞阳？”
　　冯天鸣突然明白唐瑞大费周章的意义了。几只虾的含酒量肯定不至于让他醉，唐瑞的目的就是让他在午饭之后一时半会儿开不了车，那就有很大可能要么他在婆江醒酒，唐瑞作为邀请他来的主人理当陪同；要么就是唐瑞开他的车把他送回虞阳。不论是哪一种，他都有不得不和唐瑞独处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
　　冯天鸣能感觉得到唐瑞对他的试探，有过语言的也有过行为的。他也能感觉到唐瑞一直是想和他多接触的。他在回避唐瑞，而唐瑞在制造独处的机会。
　　他能大概猜出唐瑞想要刨根究底的事，也知道一定不像彭宛慧那样，用一个信手拈来的故事就能应付。
　　但既然唐瑞如此执着，冯天鸣想，一直拖下去终归不是办法。如果唐瑞继续跟他死磕，他可能就没办法做到永远回避唐瑞了。
　　“我等你午休一会儿，然后你送我回虞阳吧。”冯天鸣说。
　　“我不累，现在就能出发。还是说你担心我疲劳驾驶，对我不放心？”唐瑞问道。
　　“你是大厨，辛苦了。”冯天鸣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却坚持要唐瑞先午休。刚刚他注意到唐瑞又无意识地扶了扶腰。
　　“你是客人。”唐瑞道。言外之意就是没有他去午休，让冯天鸣等着他的道理。
　　冯天鸣觉得这位主人明显要更客套，只好绕个小圈道：“之前家长会的时候看的那本小说很有意思，你家还有其他的英文小说吗？我可以自己看一会儿书。”
　　唐瑞找不出理由拒绝冯天鸣了，笑了一下，带着对方到了家里的书房。
　　“书房是我和我妈公用的，这一半是我的，架子上的书你都可以看。如果是对上次那个类型的感兴趣，我推荐你看一看这本。”唐瑞从书架第三层抽出一本小说，竖在那一排书的外侧，把封面展示给冯天鸣，随后道：“那我就回我房间休息了，我眯半小时就好，太久的话反而会犯晕。”
　　冯天鸣点点头，目送唐瑞出了书房。
　　唐瑞这半边的书架上，图书摆放得很规整，分门别类一目了然，冯天鸣稍一打量就能看得出哪些是他上学时候读过用过的专业书籍，哪些大概是从小跟到大的中外名著，哪些是唐瑞自己感兴趣的读物，哪些是他备考教资、备课参考用的教辅资料……
　　除了这些，最上层角落的一个格子，好像是书架里一颗孤独的星星。那里放着的是几本北京人文科普杂志和几本北京摄影集。
　　唐瑞也是想去北京发展事业的吗？这个问题停留在冯天鸣的心头，但也不会停留太久。
　　唐瑞推荐的小说的确很合冯天鸣的口味，比很多智能算法更精准。半小时后，唐瑞在闹钟声里醒来时冯天鸣毫无察觉。
　　唐瑞悄悄合上了开了一拃缝的书房门，回到自己房间去最后补充好自己带回虞阳的行李，然后再来到书房叫冯天鸣。
　　冯天鸣还沉浸在小说的情节里意犹未尽，合上书把书放回书架的动作处处透露着不舍。
　　“可以借给你看。”唐瑞笑着说。
　　冯天鸣不想在提前许下一次还书的见面，但奈何那本国内并不好买到的英文原版小说的诱惑太大。
　　为了书籍！冯天鸣在心里安慰自己。
　　“走吧。”唐瑞拉着他的行李箱，站在客厅里，对冯天鸣说明：“我后天就要开始集中教研培训了，正好带着行李过去。开学前我再回来开过去我的车。”
　　“你也要回市里的话，要不要拐去疗养院和彭阿姨道个别？”
　　唐瑞解释道：“不用了，刚刚她出门时候我跟她说过了。”
　　两人从家出发。
　　到了电梯里，冯天鸣发现唐瑞的手上多提了三个纸袋，这是在客厅里的时候没有的。
　　唐瑞注意到冯天鸣的目光，跟他说：“一点婆江特产，还有我妈年前灌的香肠，都是她交代了要给你带走的。”说完之后又想起来点什么，补充道：“哦对，还有一副保暖护膝。”
　　冯天鸣点点头道谢，他知道这时候在推辞不收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心想，婆江特产和香肠是阿姨准备的，那护膝呢？护膝是阿姨准备的，还是你要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