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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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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一盏路灯灭了,临街一家把灯笼挂在窗外,机缘巧合地顶替了路灯,在冬夜里发出泛红的暖光。
冯天鸣走过那片光,记忆的碎片从巷子尽头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高二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课间,隔壁班学委在走廊上拦住唐瑞向他表白。天井的四方天空框住一轮满月,走廊栏杆前趴着一排叽叽喳喳的学生,月光温柔地、平等地照在每个人身上。走廊顶灯把光打在他们的左脸,而他的右脸被照亮。温柔的月光弥合不了这样的差异,就显得残忍。
冯天鸣更加烦躁。
佘君白天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闪回。
“那你这次见到他,有点什么感觉吗?”
“你有想起来一些唐瑞的事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
“暂时还没有。”
还没有,没有想起唐瑞,就像他对唐瑞那样说的;没有什么感觉,就像七年前唐瑞对他。这样才对。
拐过弯沿着路边走,冰冷的水雾落在冯天鸣脸上。头顶裹着保温层的暖气管漏了,滋滋地喷水。
上午出门时路过,冯天鸣就听到隔壁单元的赵大爷在打热力公司的报修电话。住这儿的人心里都有数,从第一通电话打过去开始,没个三五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修。果然如此。
从枝丫间穿过的暖气管道冒着袅袅白烟,水四面喷出,像是公园绿地的喷灌水龙头。
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无花果树,枝条上挂满了细细的冰凌,在白色路灯的照射下,仿佛闪烁着流光的晶莹丝绦,从树枝上款款垂落。
冯天鸣抬手折断一根冰柱握在手心,被冰得打了个颤,很快松了手。冰块落在地上滚上尘土,融化的冰水从他掌心滴落。
冯天鸣打了个激灵,心想,是啊,暂时还没有。
初五一早,冯天鸣换回了他的棕色旧棉服,套着套袖,围着围裙,把煎饼推车推到了巷子口,落座红色塑料椅的时间正是早上六点整。
开张的生意是一个环卫工带来的,冯天鸣送了一个鸡蛋。
六点十分,对面十九中的校门走出来一个人,是唐瑞。
冯天鸣眯着眼睛看着唐瑞朝马路这边走来,思绪在清晨的冷冽的空气中缓慢地定格。等唐瑞在斑马线上越过了路中的黄线走到了这一边,他缓缓地合上眼皮假寐。
唐瑞走近之后看到的就是冯天鸣坐在椅子上,以一种奇异又平衡的方式缩着身体抵御寒冷,闭着眼睛像是安然冬眠的棕熊。那顶皮帽子又戴在了头上,绕到左边去看大概也会发现帽子又挡住了后脑的疤痕。
昨天晚上唐瑞原本是想把冯天鸣送到家之后就回婆江的,最终却开回了十九中。停在十九中门前的路上,看着冯天鸣家的窗户亮起灯光,都让唐瑞对这片地方有了丝丝眷恋,他忽然不想去走夜晚的国道或高速了。
但没有想到的是留在这里的这一觉睡得不太好。梦里是重重的白色墙壁,墙壁被喷溅的血液染红,重重白墙上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方形窗户,每一个窗外都有一个冯天鸣。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解数学题,有的在打篮球,有的扶着走廊上的栏杆看月亮,有的站在凳子上托举着将要掉落的电风扇,有的在炒着锅里的酱,有的在摊煎饼……
无数个冯天鸣轮流转来目光。梦里的唐瑞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把染血的水果刀。再抬头时所有的冯天鸣合成了一个人,穿着蓝色的校服,站在窗外凝视着自己。
唐瑞扔掉那把水果刀,向着窗外跑去,翻过无数窗户跑到冯天鸣面前,看着冯天鸣两手握着他的按键手机,按下一串数字。
醒来时,唐瑞浑身冷汗,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还不到五点。他起床洗漱,喝了一杯热水,在沙发上坐着,等到了六点,然后换衣服下楼。
唐瑞觉得冯天鸣有八成的可能是在假装睡觉,其中又有八成是因为远远地看到了自己。尽管如此,唐瑞还是走到冯天鸣身边,叫了冯天鸣的名字。
冯天鸣无语地睁开眼,腹诽这人实在没颜色。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还是回家休息吧。外面怪冷的,当心着凉。”
冯天鸣心说,我就是躲着你,你没看明白吗?面上他只好无言地回看唐瑞,摆出一副刚醒来的迟钝模样,半天才开口:“没关系。你要买煎饼吗?”
唐瑞推推眼镜,道:“我要一个煎饼加鸡蛋。”这倒是从善如流。
冯天鸣站起来开工,还是一言不发。
不多时,唐瑞扫码付了钱,从冯天鸣手里接过自己的煎饼。这是一次公平、诚信、自愿的商业活动,但唐瑞就是觉得自己又在冯天鸣这儿吃了瘪。
钱货两清,唐瑞想不出继续对话的切口,正准备道别离开。是冯天鸣主动问道:“这么早回学校住?”
唐瑞愣了一下,摇摇头,说:“不是,今天就回婆江了,初七再回来,开学前有培训和教研,新入职的老师要参加,所以返校也算是早一些。”
冯天鸣问了一句,唐瑞交代了一连串。
换成冯天鸣像是被噎住,没话再问,道:“那你回婆江替我向你妈妈问好,祝阿姨新年快乐。”年前聊天还提过当时住院是唐母多加照顾,唐瑞说了要回婆江,不问候一句的确不太礼貌。
唐瑞笑着答应下来,和冯天鸣道别。
他回到公寓,吃了煎饼之后睡了一个回笼觉,再次起床之后开车回了婆江,出校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冯天鸣还没有收摊。
昨天打了报修电话的赵大爷出门扔垃圾,迎面遇上了收摊回家的冯天鸣。
“才回来?没见你这么晚收摊过。”赵大爷问。
冯天鸣把推车靠着墙停好,蹲下来锁车轮,抬头看着赵大爷,“客人多。”
“大年下的,哪有那多人?”
冯天鸣笑笑:“还真是瞒不过您。可不就是人太少,不多出会儿摊怎么赚够钱。”
赵大爷笑着走了,心里才不信这小子的鬼话,估摸着是遇上了什么美女顾客多聊了会儿。
冯天鸣锁好自己的推车,往前走几步站到无花果树下。
暖气管的水喷了一晚上,树枝上的冰柱变粗了好几圈,好些树枝连带着下面的树干都裹上了一层冰,凑近了看看得出细碎的裂纹,像是清透的哥窑瓷器。
这棵年年夏天结满果的无花果树是赵大爷对门王家老爷子种的,这栋楼长大的皮孩子们大都爬过树,偷过果。茂盛的果树和王家老两口都不吝啬。每年被摘走不少,过了无花果成熟的季节,也还是又有不少摘不完、吃不尽的果子落在地上,摔成一滩滩果泥。
老爷子前年去世了。老太太跟着女儿一家到海南过年去了。
原地端详了好一会儿,冯天鸣的鼻息像暖气管的裂缝处一样,是一缕白烟。
他走到楼后头的车棚,摘下了自己电动车上系着的挡风被,又到邻居家借来一架梯子。
冯天鸣把梯子立在树旁边,把挡风被搭在了暖气管上。喷射的水被阻挡,浸湿了棉布后顺着被子向下滴落,流出一条水柱,避开树枝,凿在路边的土坑里。
果树被暂时解救。
冯天鸣还了梯子,回家。
手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泡在冷水里都像是泡温泉,泡过冷水又泡热水,总算是暖了回来。
冯天鸣换了一身衣服倚着床头玩手机,老小区的供暖一年不如一年,他把脖子缩在被子里,刷着本地热搜。
刷过一条微博后,他又回去点开看。本省公安的微博发布了一条虞阳市的警情通报,内容是当地宝华桥派出所将一名架设GOIP设备的嫌疑人抓获归案。经查,是一名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警方进行了行政处罚,最终未予以拘留。
冯天鸣当即想到顾亭杰就是宝华桥派出所的。
种种细节叠加,让冯天鸣基本认为昨天被顾亭杰扣了离家出走叛逆少年帽子的年轻人就是这个通报中的樊某。
所以昨天晚上再见唐瑞时他那么疲惫是因为白天去派出所处理了他学生的事情吗?
班上有学生出了这种事,一个新人班主任会受什么牵连吗?
今天又是六点就出门吃早饭,是习惯了早起还是昨晚没有睡好?
上午出门,是在这边睡了一觉之后又要回婆江了吗?
想到这儿,冯天鸣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上午鬼使神差地晚了半小时收摊,心里其实是惦记着看看唐瑞还会不会出门的。
这不合理。
冯天鸣扔下手机,滑到被窝里躺倒。
他告诉自己之前对唐瑞的过分关注就是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以后他自然就不会再格外关注了,这样漏洞百出的想法,冯天鸣自己觉得很合理。
闷头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出门吃饭的时候看到树枝上的冰已经在午间的日光下开始融化,冯天鸣十分欣慰,觅食途中给热力公司又打了一遍报修电话,饭后打车去影院,看了一部春节档的刑侦片。
两小时后,片尾曲到了尾声,观影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冯天鸣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在朋友圈锐评电影:“不如去看柯南。”
发完朋友圈没过两分钟,唐瑞的消息来了:“问候带到了,我妈说祝你新年快乐,让我邀请你来婆江玩,她请你吃饭,夏天还可以去武婆湖划船。”
冯天鸣已经好几年不怎么需要和长辈打交道了,尤其女性长辈,更是很多年没有过了。所以看着唐瑞的头像,冯天鸣的脑海里浮现的还是记忆中的彭阿姨的脸,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邀请。
冯天鸣还没斟酌出要怎么回复,唐瑞又一条消息追了过来,是一条语音消息。
冯天鸣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戴上,下意识地做好了听到唐瑞声音的准备,点开之后却是听到一个和蔼的女声。发来语音的是彭宛慧。
“晓天你不要介意啊,刚刚是瑞瑞没说清楚。该是我们到市里去请你吃饭才对的,但是阿姨现在在疗养院做义工,这两周人手紧张排班很满,我实在不好请假去虞阳。下个月我就能和瑞瑞一起去市里了。当然,阿姨也随时欢迎你来婆江玩。新年快乐呀,晓天。”
冯天鸣原本已经追上散场的人流,听着这条语音又在人群中乱了脚步。
上一次听到有人像母亲一样叫他的这个名字,也是彭宛慧。当年他住院治疗,彭宛慧为数不多的探望和陪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对彭宛慧的亲近和不忍,很早就在冯天鸣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他为了推开唐瑞而头部受伤,彭宛慧是真的对他抱有很大的感激和愧疚。但这件事对冯天鸣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不论后果是什么,不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推开唐瑞。假若不是唐瑞,冯天鸣想,他也许不会在事后依然毫不计较得失利弊,但应该也是会把对方推开的。毕竟在看到脚手架晃动的那一刻,推开身边的人真的是不及思考判断的本能。
冯天鸣快步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给唐瑞拨了一个语音电话。
电话果然是被彭宛慧接起来的。其实是电话已经回到了唐瑞手里,但唐瑞知道这电话肯定不会是给自己打的,自觉地递到了妈妈手里。
冯天鸣开口问好:“彭阿姨,过年好。我是冯晓天。”
彭宛慧在另一边抬眼看了看唐瑞,把通话的扬声器打开,道:“谢谢晓天,你也是,过年好!你要是没有时间来婆江,等我忙完这半个月,一定要和唐瑞一起去请你吃饭。”说着话,彭宛慧的声音带了哭腔,到最后几乎有些失声。
冯晓天感觉到喉咙一紧,摘下耳机,把手机拿远了,清了清嗓子,才说道:“您别急,别哭。我去婆江看您,好吗?”他不忍心让彭宛慧度过焦虑的半个月。
彭宛慧激动道:“好啊好啊,那让唐瑞去接你。”说完又缓下来,小心地问:“不耽误你事情吧?”
冯天鸣笑答:“不耽误。我现在这算是,嗯,个体商户,自由经营。别麻烦唐瑞了,他今天刚回去,我自己开车过去就成,反正也没多远。那我就,明天过去打扰您?”
彭宛慧:“不打扰不打扰。明天可以的。我让唐瑞把地址发给你。”
唐瑞应好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冯天鸣和彭宛慧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自己答应了要去婆江,去和彭阿姨还有唐瑞吃饭,冯天鸣想。他觉得这个决定做得有些太过感性了。可是没办法,这也是一件不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这么做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电话已经回到了唐瑞手里,想着不要搞得太麻烦,就给唐瑞发了消息:“就在家里吃吧,或者我也报名做一天义工,在食堂吃饭也好。”
唐瑞回复道:“你好像对我的家庭地位有什么误解。”
冯天鸣不解:“?”
唐瑞:“你觉得这是我能决定的事情,还是觉得我能改变我妈的主意呢?”
冯天鸣:“……”
唐瑞发来一个无辜的表情包。
冯天鸣回:“那你跟阿姨说,我说我就想吃唐瑞亲自下厨做的饭,这样比较有感谢我的诚意。希望彭阿姨不要不舍得儿子下厨。”
唐瑞:“……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