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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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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那个人走远,唐瑞心里还在追问——
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冯晓天?
看着冯晓天拐进楼梯间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唐瑞转身进了卫生间。
时隔多年后重逢,唐瑞没想到和冯晓天的第二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本意是想逼问冯晓天是不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但开口就是一痛冷嘲热讽,话一出口也抛出一把倒钩,扎在唐瑞心上。
你有什么资格嘲讽他?万一,哪怕只有万一,冯晓天陡转的人生如果都是拜你所赐呢?
唐瑞摘下眼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拳头抵在大理石盥洗台上自虐式地用力。
博学楼里里外外的陈年旧事裹着血色翻涌而来,唐瑞浸出一身冷汗,像是大洋上晕船的水手,只能任由指节的疼痛支撑站立。
有学生进来,看到唐瑞面色惨淡,关切地问了问唐老师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扶他去医务室。
唐瑞被两句话拉上了岸,笑说不用,戴上眼镜又是妥帖的模样。
他迈步离开,回自己的办公室,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假慈悲。
校门口。
叶一一站在光秃秃的悬铃木下,等到了人,“大叔,你好慢。”
男人耸了耸有些僵硬了的肩膀,“你们唐老师对你特别关照,把我留下来单聊。”
“哈?”
“让我给你一些温暖的呵护,大侄女。明天早上免费给你加个蛋,怎么样?”
“不要鸡蛋,加包辣条。天降辣条,圆满结束本学期。”
“圆满……叶一一,你说之后一个礼拜都加鸡蛋让我多赚一块钱,合着全是跟我扯淡呢是吧?你马上就放假!”路中间的英俊男人嗓门骤然拔高。
叶一一尴尬地笑笑,“大叔,你今天有点奇怪哎。”
刚想怼人的男人皱起眉头:?
“你没发现吗?你今天话很多啊。”
叶一一转移话题的意图也过于明显,不过他没有在意,拧着眉头问:“有吗?”
“嗯。”叶一一肯定,“哦对了大叔,我还没问过你名字。”
“哼。”男人鼻子里哼出一声,甩开长腿,目光也不分给叶一一,“冯天鸣,天将破晓的天,一鸣惊人的鸣。明儿早上记得来。虽然你跟我耍无赖,叔叔我可是诚信经营,言出必行。”
“好嘞,明天见,冯叔。”叶一一哄小孩儿似的,说完这话和人分开,拐进了车棚。
“还不如喊大叔。”冯天鸣一脸黑线,听着那句冯叔,他就想起来以前他的同学们这么喊他爸。
在校门口的乱流里穿行,煎饼摊摊主回到了他熟悉的巷子口。
他在这个巷子口卖了两年煎饼果子,两年来说的最多的话在于买面、买油、买菜,应付顾客和城管,想来今天的确不同寻常,说的话太多了。
是因为那个人吗?
好像是。
冯天鸣下意识地回头,身后没有唐瑞,只看到路对面叶一一骑着黑色山地车疾行而过汇入车流,脑海中又浮现起那个人垂下眼帘回避自己目光的样子。
唐瑞说他不愿自以为是地影响学生的家庭关系,他说父母未必是孩子最信赖的家人。
他说得平静,冯天鸣把这句话揉碎了去回想,好像尝到了话外的几分怨气和落寞。
那人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是在向谁示弱似的,虽然也就那么短短几秒,却在冯天鸣脑海中挥之不去。
冯天鸣心烦意乱地回到家,晚上出摊要回来洗菜纯粹是忽悠人的屁话。
老冯家世代单传,冯天鸣他爸去世后,世代基业都在他手里。
老字号煎饼摊曾经二十多年风雨无阻,只怕文明创城。现在是冯天鸣在继续为虞阳十九中广大师生的早餐工程尽一灶之力。
名下两套房子,小的住着,大的吃租金;老家还有一片地,每年有经营权转让的收入。
所以冯天鸣说自己是个咸鱼不是在自谦,这是他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
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摊,十点收工,出摊风雨无阻,盈利旱涝不论。
之后的一天,冯天鸣宅在家里,看书,打游戏,看电影,吃饭,晴天偶尔出门遛弯,雨天有时蒙头睡觉。
这就是冯天鸣乏善可陈却又自得其乐的两年时光。
而这种平稳的生活,被唐瑞的出现打破了。
回到家之后,冯天鸣把半长的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和衣躺在沙发上。
寒冬腊月,快六点的虞阳,天早就暗透了,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拐着歪映在冯天鸣家的窗前。
冯天鸣拽下薄被搭在身上,不知不觉睡得和天光一样昏沉。
临近凌晨三点,冯天鸣是被饿醒的,借着微弱的路灯光起身开灯,洗漱罢,猫进厨房找吃的。
饥饿催得人心慌腹颤,冯天鸣拆了一包苏打饼干,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又灌了一杯温水。
胃痛好转之后,冯天鸣走到了卧室阳台的窗边。这个视角能看得到一半十九中的校门,夜里客厅微弱的暖黄灯光就是从这儿来。
天还是太黑了,灯也不太明,校门看不真切。
但是冯天鸣记得真切,他第一次见到唐瑞,就是站在这扇窗边往外看,从三楼的高度,还看得到少年的发旋。
手里的马克杯碰到了玻璃,带着老式的金属推拉框跟着响动,惊走了空调外挂机上的一只野猫。
冯天鸣回过神,放下水杯,伸了个懒腰,从回忆里抽身,找出一顶毛线帽戴上,出门转了一圈,拐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些零食补充家里的粮仓。
回家路上,飘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腊月二十二,初雪。
虞阳十九中斜对面的煎饼果子推车一如往常,在早上六点准时就位。
年轻男人又把他的那件长羽绒服收进衣柜,又换回了军绿色的旧棉衣和泛着油光的围裙、套袖。
前一天晚上没能睡一个整觉,冯天鸣罕见地在出摊的时候打起了盹。
一个男人的声音把他惊醒。
昨天被掀开的塑料布已经被贴好了,声音穿过小窗,绕过玻璃框,传到冯天鸣耳边有些闷。
“一张煎饼,不要葱花,不要韭菜,不要薄脆,不要酱。”
冯天鸣抖了一下脑袋,皮帽子上落的雪花纷纷飘落,人还没清醒,已经听出来了这个挑食的事儿逼是何许人也。
早晨六点一刻,唐瑞买了当天开灶的第一张饼。
十九中七点半的早自习,冯天鸣没有问唐瑞为什么这么早,因为他的好奇也只有一丁点,而且还更想避免和唐瑞的更多交流。
于是两个人全程都静默无言。
但冯天鸣从头到尾都不信这人会彻头彻尾地装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果然,拿到了煎饼的唐瑞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冯天鸣的起床气已经散了,此时隔着玻璃去看唐瑞的面容,只是心如止水,顺便感慨一下造物主对这张脸的青睐,而不会透过表象去看这挑食的事儿逼。
唐瑞仍站在推车的对面,而他的试探穿过风雪,“我听说你在一次意外中失忆过。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会遭遇那个意外和我有关?”
冯天鸣拿铲子清理着铁板,微抬眼皮看一眼唐瑞,“哦,是吗?”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好像是在跟人讨论今天的鸡蛋比昨天贵了一毛钱。
但唐瑞能听出来,冯天鸣一点没有昨天的那种礼貌客气了,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对话不再发生在学校里的缘故。不管怎样,唐瑞是被噎了一下。他绕过推车,站在冯天鸣身旁一步远的位置,“当年的事情,多谢你。你救我一命。”
冯天鸣收拾好了铁板,坐回自己的塑料凳上,揣起手来,“我醒之后,警察跟我说过当时发生的事,是提到了一个姓唐的同学。原来就是你。”
唐瑞退远一步,尽量避免俯视,垂首道:“抱歉,当时事情发生后我家里一团乱,我也转学走了。现在才说谢谢会不会太晚?”
当年唐瑞父亲惨死,母亲精神濒临崩溃,唐瑞自己一度身陷弑父之嫌,被扣在了公安局,一派慌乱中没能抽身去探望惨案那天为自己而受伤的冯晓天。这些冯天鸣也都知道。
冯天鸣平静地想,他不需要唐瑞来谢他,但就算知道这人心思不若外表那样吹弹可破,也怕这样一来自己像忘了儿时风筝的成年闰土一样给他留下弥补不了的遗憾,便只是抬头笑笑,说:“我收到了。”
说完又觉得恐怕不能让人安心,继续道:“其实你不用太愧疚。我的医药费都是你妈妈付的,她当时还来医院探望过我两次,我没吃什么亏,出院时候体重都涨了三四斤。”
这些事情,彭宛慧跟唐瑞提过。但听彭宛慧说的时候,唐瑞更加为当时受伤的冯晓天提心吊胆,而当听到冯晓天说同样一件事时,他不禁去回想彭宛慧当时是个什么境况。
出事之前,彭宛慧已经形神俱瘁。唐瑞几乎不敢去想一夜之间丈夫惨死,儿子被拷到警车上带走后彭宛慧遭受了多大的打击。
唐瑞回过神,又挂上面具似的笑容,但还是有挥之不去的苦涩,“那我以后常来照顾生意?”
冯天鸣心说:你想照顾就照顾,何必还专门开口问?他又不干强买强卖的生意,况且他压根也不希望和这人常见面。
他道:“你随意。旁边的小馄饨,那个角的胡辣汤和葱油饼,拐弯过去的炸麻糖,也都挺好的。哦对,你不吃葱?”
唐瑞说:“葱油饼还是吃的。”
“哦。”
可这算什么意思呢?暗示自己不要常来买煎饼?
哪有送上门的生意不想做的?虽然和他交易的价格几乎比别人都低——减了薄脆的钱。
这人已经厌烦自己了?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失忆,是在回避一个冷血弑父的怪物?
唐瑞又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这下他仰视着冯晓天。
“你真不记得我了吗,冯晓天?”唐瑞问。
冯天鸣平静地眨了眨眼睛,开口道:“我不记得你。受伤两周之后,我的记忆渐渐恢复。我去医院做检查,复查很多遍,结果就是我只忘记了当时情急之下我一把推开的人。同学一场,却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我也很遗憾。”
唐瑞正要开口,冯天鸣打断他继续道:“唐老师,我现在叫冯天鸣,鸟鸣的鸣。”
改名字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怕自己回来找他吗?
“叫我名字吧。唐瑞,瑞雪兆丰年的瑞。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唐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
冯天鸣起身走到推车前面,把挂在玻璃窗铁框上的收款二维码翻过来,反面就是他的微信码。
唐瑞:“……很多人要加你微信吗?”
冯天鸣:“上午大课间送一次外卖,微信下单。”
唐瑞:……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升起一丝尴尬,尴尬之后又奇异地松弛下来。
冯天鸣悠悠地溜达回推车后面,“你不要这个表情看着我,是你们学生求着我送的。”
唐瑞心想,那也是你母校。他问道:“送到哪?校门口?”
冯天鸣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戏谑道:“哪能啊?保安可不让。东边的栅栏那儿。你要去逮人可别把我卖了啊。”
唐瑞正在编辑好友申请,无意识地重复冯天鸣的话:“哪能啊。”
唐瑞说完这句话,空气静了一秒。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就在这时,来了一个骑电动车路过的大姐,停下车朝玻璃窗后问:“还要等几个?”
窗前窗后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不用等。”
“来一套煎饼,辣椒酱。”大姐停好车下来,朝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心里哈气。
“韭菜、葱花、薄脆、酱,有没有不要的?”冯天鸣熟练地摊着饼,两不耽误地抬头问,几不可察地朝还没离开的唐瑞扫了一眼。
“都要都要,少一个都不对味儿。”大姐答道,然后就听见摊主轻笑出声,又见他抬头瞭了她旁边的斯文男人一眼。
斯文男人脸上泛红。也难怪,天真是够冷。
冯天鸣没忍住又回想了一下唐瑞的口味,冲那人打趣:“唐老师,下次您直说,煎饼加蛋,撒芝麻。多简便。”
唐瑞脸上更精彩,红一片白一片,清了清嗓子道,“我就先回学校了,下次见。”
“回见。”冯天鸣扬扬头,和唐瑞告别。
人走远了。
唐瑞没能盯着那人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有些莫名的焦虑。冯晓,冯天鸣的手机就在他围裙口袋里,唐瑞看得到。
冯天鸣刷着酱料,也不知是自己感叹,还是跟对面的大姐吐槽,“嘴跟小孩一样叼。”边说还边摇着脑袋笑。
大姐也跟着笑,笑走了一点早晨的冷意,拿上自己的煎饼骑上电车走了。
冯天鸣又有点冷下来,盯着十九中的校门,觉得自己刚才笑得真像个二缺。
不过这回留给他晃神的功夫没多少,顾客一个接一个地来,一忙就忙到了七点多。
叶一一在还有十分钟打铃的时候来买煎饼。
破天荒的,冯天鸣主动跟她打了招呼,“早了十分钟,难得。”
“怕你以为我爽约。”
冯天鸣嗤笑一声,道:“你八点不来我才怀疑你是把我晾这儿了。”
两个鸡蛋,不加葱花加辣条。
煎饼装好袋,冯天鸣从推车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包大红色包装的辣条,塑料袋上的logo是附近那个24小时便利店的。
“不白让你叫叔叔,给你包个新年红包。”冯天鸣把煎饼装进塑料袋里,一起递给了叶一一,随即催促道:“赶紧滚蛋吧,抓紧点还能不迟到。”
叶一一愣了愣,道了谢,骑上车离开。
冯天鸣看着人摇摇晃晃的背影,耷拉着嘴角在后头喊:“看车!”
半下午,正是雪霁天晴的时候,虞阳十九中除了高三年级都放寒假了。
学生们乱哄哄地离校的时候,午睡刚醒来的冯天鸣正在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撕嘴唇上的干皮。
唐瑞在学校待到了日头将落,拿上一个纸袋出校门,过了马路到巷子口。
进了巷子,临街一栋楼最外面的单元门旁边,靠墙停着一辆煎饼果子推车,一条铁链锁着车轮和门字框形的路桩。
唐瑞把纸袋挂在了推车的顶棚下,转身离开。
做好事不留名的唐瑞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走出一段又觉得好像不太妥当。
以防冯天鸣不肯使用来历不明的唇膏,他拿出手机给冯天鸣发了一条微信:“送你新年礼物,挂在你的推车上了。”
两个人的聊天页面里,这一条之前还是冯天鸣通过他添加好友申请时的系统消息。
这是冯天鸣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以新年为噱头的礼物。
他看到唐瑞的微信之后,披了一件羽绒服,趿拉着拖鞋出门,摘下了那个纸袋。
不久前因为撕扯干皮而出血,那股铁锈味仿佛还留在舌尖,唐瑞哭笑不得。这礼物早点来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条泥鳅似的划过脑海,冯天鸣又觉得不该这么想,他和唐瑞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冯天鸣回复唐瑞的消息,打了“谢谢。”
想了想,他把“新年快乐”加在后面,心里暗暗想,除夕夜发祝福时候就别再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