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爱情故事》佟佳妮

1、第 1 章

　　腊月二十一，大寒。
　　早上七点半，虞阳市第十九中响起上课铃，铃声飘到学校外，也笼罩着路对面的一片早餐摊。
　　西北边一个巷子，斜对着十九中大门。巷子口拐角停着一辆煎饼果子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像是耍杂技。
　　上一个买煎饼的学生已经在上课铃响之前冲进校门。
　　一阵强劲的冷风刮过，把推车玻璃窗上粘着的塑料布吹得沙拉作响。
　　不太牢固的塑料布原本只留了递煎饼和钱的小方口，这阵风一过，又被掀起一个角。
　　一角飞起的时候，黑色的山地车猛地刹在推车前。
　　“大叔。”长腿撑地的女生跟玻璃窗后面的摊主招呼。
　　推车后坐在塑料椅子上的摊主闻声起身。从塑料布掀起的角看过去，是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
　　男人没有搭腔，看了女学生一眼。
　　女学生三七分的短发，两边长短相差甚远，一边露出来耳朵，通红。
　　男人眼神从耳朵上刮过，低头往铁板上倒着面糊，沉默地拿起推子，漫不经心地摊着饼。
　　硬朗的骨相、皮帽子下半长的头发让这人有了三分潦草的江湖气。
　　好像合该遗世独立，偏又在这里摊煎饼。
　　且这人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耐或不忿，只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不仅如此，到手肘的套袖和挂脖的围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光溜溜的，也有一半是油污的关系——一看就是穿久了的家伙，也让他泯然于身后一众摊主。
　　打好的蛋液浇在了煎饼上，撒上芝麻、韭菜翻面，葱花没有加。
　　涂酱，加薄脆，洒一包辣条。
　　女学生在摊前借着一角热气暖着耳朵，把零钱放在透明塑料罐子里，自己捡出找零的钱，打着哈欠等着。
　　她是这摊子的熟客，摊主知道她的口味。
　　学生从小方口——现在多掀起了一个角——接过煎饼挂在车把上，“谢了。”
　　女学生转身要走，又忽然下了决心似地回头问，“大叔，下午你来给我开个家长会吧。”
　　年轻男人清理铁板的动作微微一顿，掀起眼皮看了女生一眼，不说话。
　　女生有些烦恼地蹙眉，“唉，其实我不太在意这事儿。就是吧，要是没人来帮我糊弄一下，我们那个新来的难搞的班主任可能就要给我爸妈打电话，什么事扯上他们俩就会……很麻烦。我就想糊弄一……”
　　“下午几点？”男人打断了她。
　　女生有点惊喜，告诉男人班会四点半开始。男人答应了会去。
　　女生长腿一扫骑上车，从十字路口过马路，车把上挂着煎饼果子明目张胆进校门，消失在煎饼果子推车后面男人的视野里。
　　男人晃晃脑袋，心想自己真是还没睡醒，怎么就答应一个小毛孩儿去给她开家长会。
　　下午四点一刻，虞阳十九中门口，正是家长进校门的高峰。
　　穿黑色长羽绒服的高个男人斜靠在母石狮子的前腿上，双手抓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大叔。”男人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收起手机，跟着女学生进了校门。
　　“怎么会有学校放对石狮子在门口。”男人轻声嗤笑，被女生听到。
　　“还真是！你不说我都没发现这真有点奇怪。”女生恍然意识到这事确实少见。又不是高门大宅、机关大院，真没见其他哪个学校门口摆石狮子的。
　　“天天看着就习惯了，谁在意呢？”男人道。
　　“你不也在路对面天天看着？”女生反驳。
　　“我说我当年没……”男人声音戛然而止。
　　“当年什么？”女生追问，“大叔，你不会也是十九中毕业的吧？”
　　男人没回答。
　　“装什么神秘。”
　　“噗嗤”一声，男人头顶一凉，懒懒瞥了学生一眼，抬手摸头发，摸到一手鸟屎。
　　女生没憋住，笑出声。
　　“草。”男人骂，转身奔着一栋楼的外墙墙角大步走去。
　　墙角下有个水龙头，是保洁和园艺工接水管用的，藏在灌木丛后头，极隐蔽。
　　女生小跑了几步追过去，“大叔，这儿有水管你都清楚，你就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吧。”
　　男人没说话，也没否认。
　　水管没水，可能是室外的管道被冻住了，也可能是这根水管在冬天停用了。
　　男人便略显窘迫，从旁边草坪上剪了一片干巴巴的落叶，蹭了蹭手上粘的鸟屎，抬头冷冷地看着女生，有些烦躁。
　　“你在哪栋楼？”男人问。
　　“博学楼。”
　　男人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走，进了博学楼直奔水房——算是承认了他对这所校园当真无比熟悉。
　　从水房走出来的男人头发湿得滴水，女生递上一张刚刚借来的纸巾。
　　“走吧，大叔。”女生带着男人上到三楼，走到高三六班门口。
　　“左边靠墙，倒数第二排是我位置，”女生站在窗户边给男人指位置，指点江山似的样子让托人帮忙的她有点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大大咧咧补上一句，“下礼拜我每天多加一个蛋，让你多赚一块钱。够意思吧。”
　　男人嘴角抽了抽，转身进门。
　　站在门框底下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忘了最重要一件事——“诶，你叫什么名？”
　　大叔转身开口不假思索，和堪堪停在他身后戴眼镜的男人四目相对，而脱口问出的问题已经收不回来。
　　走廊上的女生两条腿像是钉在地上，看着冒牌叔叔和难搞的班主任面对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叔微微愣了半刻后错开目光，侧身走了出来，准备站到女生面前再问一遍她的姓名。
　　眼镜男人也迈了一步走出来，站在了走廊上。
　　一个学生路过，对着眼镜男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唐老师好。”
　　冒牌叔叔开家长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问你呢，叶一一。叫什么名？不回答不礼貌吧。”唐瑞补上一刀。
　　叶一一苦笑，“咳，我叔叔跟我开玩笑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名字。是吧，叔叔？”
　　为显熟悉，叶一一拽了拽男人的袖子，催他和自己打配合。
　　男人敷衍地嗯了一声，对上唐瑞的目光，道：“让您见笑了，唐老师。”
　　唐瑞浅浅笑了，翻过这篇不提，侧过身，“请进吧，叶先生。”
　　唐瑞说得从容得体，但叶一一总觉得重音落在“叶”上，有点瘆人。
　　不过她从来得过且过，绝不庸人自扰。看着大叔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叶一一转身下楼到操场撒欢去了。
　　高中家长会，无非就是那点事，寒假虽短，但也要分秒必争，家长督促孩子学习，做好后勤保障，不要放假把心放散……
　　一屋子家长，十有七八都是严阵以待，纵使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也还是在纸上做着笔记——当然，也有做个样子给老师几分面子，实则在画鬼符的。
　　冒牌家长“叶先生”坐在对他而言空间逼仄的座位里，两条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听着这些无聊的废话，腹诽：“年纪轻轻的，这么快就变成了学生最讨厌的唐僧样。”
　　男人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叶一一桌面上的东西，在一摞书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书脊——抽出一看，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科幻小说集。
　　男人撑起手臂把自己圈在那摞书和墙壁围出的角落里，捻着书页，渐渐看得入了迷。
　　良久，男人在看完又一个故事后抬起头，才发现四周座位的家长都已经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五六个人站在讲台前围着班主任私聊。
　　男人合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把拉开了一段的羽绒服拉链重新拉到顶，两手揣着兜轻悄悄地往教室门外走。
　　“叶先生。”还没走到夕阳斜照进教室的光里，难搞的班主任的声音就追上来。
　　男人又往前踩了一步才意识到这是在喊自己，倒吸一口凉气，停住脚步转身，“唐老师？”
　　“请您留一下，一会儿有关于叶一一的情况要跟您单聊。”
　　男人有些无语，在一个老师五个家长的注视下，就近找了一个第一排的座位坐下了，笑容晏晏，“嗯，您忙，我在这儿等。”
　　唐瑞点点头，继续和那五个家长挨个交流关于各家孩子的问题。
　　有一道视线落在唐瑞的脸上。
　　讲台上的这个男人，瘦高，挺拔，眉毛浓密，深褐色的眼球炯炯有神，眼尾似扫着一小片阴影，鼻梁高，鼻头像个圆润的珍珠，饱满又秀丽。
　　墨蓝色金属框的眼镜稍稍挡住了精致五官天然带有的几分攻击性。
　　犹像是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但应付着一众家长游刃有余——至少表面上如是。也许这是低沉的声音的魔法。
　　送走了几个家长，“叶先生”自觉起身，走到讲台前。隔着一张讲台桌，他看那个年轻班主任还要仰视。
　　“叶先生，我和你直说。”唐瑞起了这么一个头，把“叶先生”唬得心头一紧。
　　于是他瞬间就决定出卖队友，化被动为主动，自己先直白交代：“其实我不姓叶，我也不是她叔叔。”
　　然而唐瑞更胜一筹，直接道：“那不重要。事实是今天是你来开家长会，那就请你尽好这一次家长的责任。刚刚开会时候你没有在听，我把重点跟你再交代一遍。”
　　上课光明正大开小差是一回事儿，开小差被老师点破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叶先生”之前在心里吐槽过眼前这个小年轻从学生到老师的迅速转变无异于阶级叛变。
　　但其实他自己也是不上不下的年轻，在开小差被老师点破了之后，还恍然有了点和学生时代类似的惶恐。意识到这点，他又在心里“唾弃”自己。
　　“叶一一成绩一向拔尖，我不担心她的学习能力。但她经常试探着底线搞一些叛逆的小动作。不管她在生活中多成熟，多独立，总归还是青春期的孩子，作为老师，我还是希望家长能给孩子该有的、健康的关照。也许她不会表达，但她一定需要。”
　　“叶先生”有些意外于叶一一这样一个三不五时的在上课铃响后还在买煎饼果子的学生成绩会是拔尖的水平，但也没表现出诧异。
　　同时他也有点不能理解唐瑞这种对着冒牌家长谆谆叮嘱的行为。
　　“叶先生”没忍住，问：“唐老师既然这么关心叶一一，怎么不给她父母打电话沟通呢？”
　　他看到对方目光怔了一秒，然后直视着自己，给出了答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以为既然来开家长会，就要做好叶一一的家长。”
　　有点反光的镜片之后，眼睑垂下，唐瑞做了委婉些的解释，“我不愿凭借老师的身份自以为是地影响学生的家庭关系，父母也未必是孩子最信赖的家人。毕竟来参加叶一一家长会的是你而不是她父母，那就说明对她来说，你有比父母更亲近的一面。”
　　“好吧，我被你说服了。我尽力关心吧。”
　　“叶先生”自认倒霉，看来这个一日限定的便宜叔叔他是不得不做到底。
　　唐瑞发现他们之间不知不觉放弃了起初的敬称。
　　“小说好看吗？”唐瑞从讲台桌后面走出来。下了讲台，和“叶先生”站在了同一高度，他就要低个五六公分。
　　话题也骤然跳跃，拉得更近，和他的站位一样，都几乎侵入了对方的私人领域。
　　“总比课本和练习册好看。”“叶先生”回答完，又好像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叹气道：“唉，暴露了。你不会没收了她的小说吧？”
　　唐瑞盯着这人的眼睛，带着一点点探究的欲望。他笑着摇摇头，“不会。那是我借给她看的。”
　　唐瑞做了个手势请人往教室外面走。
　　“叶先生”跟着唐瑞往外走，道：“原来是你的。看起来也是不好买到的原版书。”
　　唐瑞：“我在英国读书时候买的。”
　　“叶先生”适时地跟上一句：“原来唐老师是海归人才，学生们有幸遇到您。”
　　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客套的敬称也加了回来，这应当是一个道别的好时机。
　　唐瑞毫无征兆地抛出了问题：“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记得。”“叶先生”道，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唐瑞的心提起三分。
　　“叶先生”看着唐瑞，回忆，“您上礼拜在学校对面买过我的煎饼果子。不加韭菜，不加葱花，不加薄脆，不涂酱，唐老师还挺挑食。不过就来过一次，是不合口味吧？”
　　看着男人嘴角的弧度，唐瑞的目光沉下来，“原来那是您的摊位。叶先生连那本小说都能读得津津有味，竟然投身了这么接地气的行业。现如今虞阳的煎饼果子行业门槛都这么高了吗？”
　　两句刻薄话说得刻意，说完后唐瑞自己心里发皱。
　　眼前的人却好似浑不在意，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人各有志。我是咸鱼。”
　　男人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再开口的声音有些懒散，“晚上出摊还要回去洗菜。我就先走了，唐老师。”
　　唐瑞心里想让这人别笑了，笑得他心里发苦。
　　堆不成句子的词在嘴边绕了一圈，唐瑞说：“煎饼挺好吃的，以后会再去。”
　　男人扯出一个笑，转身之后又半侧回来，道：“您不用勉强。”
　　那人说完就回头，连一丝眼神都不再停留，唐瑞冲着那背影道：“是真的好吃。”他甚至有些失态了，但那几个字有些轻飘飘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飘到那人的耳朵里。
　　男人已经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