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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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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想着别再联系了,但很快,还是冯天鸣主动给唐瑞发了消息。
引爆沉寂许久的同学群的消息是班里一对情侣领证结婚的喜讯。
一对新人留在外地创业,不想分出精力办婚礼,就打算趁着这个春节假期回虞阳和亲戚、朋友们分别聚一聚,公布婚讯同时就表示了要请班里同学们吃顿饭。
冯天鸣给唐瑞发完微信,正要放下手机的时候看到的消息,他发了句祝福之后在群投票里把每个聚餐的时间选项都投了一遍——他自由人一个,随时有时间,然后关上手机按原计划出门溜达着去理发。
这是零八届六班毕业之后第一次组织同学聚会,冯天鸣走出单元门,在巷子里看到了斜对面十九中的校门。
微信群的消息还在不断更新。
唐瑞还不知道,冯天鸣这么想。
唐瑞在高二结束后离开了虞阳,那时候他们班还在用□□群。唐瑞离开虞阳之后,他的□□头像没再亮起来过。
再几年,一众同学交换微信,拉了新的微信群,唐瑞就这么一直失联着。
会有人邀请唐瑞去这次同学聚会吗?冯天鸣想着这件事,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踩到了一块松动了的方砖,溅出积雪融水弄湿了鞋袜。
冯天鸣转头回家。
“有人和唐瑞联系过吗?他没在咱们群里。”冯天鸣在群聊消息框打字——删掉。
“我拉冯天鸣进群?昨天碰到他,加上他微信了。”——删掉。
退出,点进和唐瑞的聊天。
“拉你进高中同学群?胡博洋和王笑含结婚了,要请大家吃饭。”
那家伙还能记得这俩名字吗?
犹犹豫豫地把两个名字改成“班长”和“班花”。
发送消息,再点进班级群,把胡博洋发出的前几条消息截图发给了唐瑞。
消息送到时,唐瑞在十九中的教工宿舍里收拾行李,手机扔在了一边儿。
冯天鸣回家换上了干净的鞋袜再出门,在超市付款时才看到了唐瑞的回复。
“好啊。”
冯天鸣把唐瑞拉进班级群。
倒也没人在群里问唐瑞这些年去了哪,干了什么,过得怎么样。
有人活跃气氛称想要看当年的班草爆一张近照,唐瑞推脱说大喜的日子里护花使者是参天大树,哪轮得到他这棵草招摇。这事就嘻嘻哈哈过去了。
话题又回到胡博洋和王笑含这对主角身上,唐瑞收起手机,给公寓门贴上对联,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出发了。
一辆蓝色雪佛兰缓缓开出虞阳十九中,绕过已经泛起喜庆气氛的老城区上了高速。
一小时后。婆江县盛和园小区。
唐瑞把车停在车位上,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小行李箱,和他提前置办的几袋年货。
他回来和彭宛慧一起准备过年。
彭宛慧正敷着面膜看电视,听到门外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唐瑞在隔着门喊“妈,我回来了”。
彭宛慧随手揭掉面膜丢进垃圾桶,急忙走到门口,迎上唐瑞,要接过他手里硕大的塑料袋,“不是都跟你说了今天虞阳下了雪,晚上路不好走,让你明天再回来吗?”
唐瑞侧了身,把行李箱拉杆放到彭宛慧手里,自己把塑料袋放在了厨房的料理台上,“没事,下得不大,我出发时候都化了,路上好走。”
彭宛慧把行李箱拉到唐瑞房间里。年过半百的女人,脸上留着岁月刻下的皱纹,但保养得当,自有一番从容和慈祥。出口的话是担心和斥责,但看到儿子后,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我来收拾,你去休息吧。一路开车过来,来之前吃饭了吗?我给你煮碗馄饨吃吧?”
彭宛慧走到厨房搭上手,和唐瑞一起把他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
“吃的不多,还真有点饿了。”唐瑞正蹲着往柜子里放东西,抬头看向彭宛慧。
彭宛慧看赶不走他去休息,自己转身到另一边开锅烧水,准备给唐瑞煮馄饨。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各忙各的,唐瑞主动问起彭宛慧在疗养院做临终关怀义工体验怎么样,聊起了彭宛慧的家常。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出锅,彭宛慧陪着唐瑞坐在餐桌边。
唐瑞提起了胡博洋、王笑含结婚,年后同学聚会的事儿。
彭宛慧展颜一笑,说:“多好的事儿!能走到今天真是难能可贵。”
说完,她深深地注视着唐瑞的眼睛,温柔但明亮得不容忽视的目光好像无声话语,在畅想她的孩子的终身大事。她看起来就像是其他任何一个揣着催婚的心事的家长。
唐瑞被她盯得闪了闪目光,吞下了不再烫口的馄饨。
“聚会时间还没定,到时候早的话我就去虞阳吃顿饭再回来,晚的话我可能就直接回虞阳了。我们这批新入职的,开学前还是要集中教研。”
“嗯,你忙你的,”彭宛慧点点头,善解人意道:“别操心我。我在疗养院有排班,平常还要去练太极,也很忙的。”
话题又落在了彭宛慧的疗养院义工工作和太极健身团上,家长里短的事伴着馄饨下肚。唐瑞喝光最后一口汤,打了个饱嗝儿。
彭宛慧收走了唐瑞的碗筷,催促他去洗个澡赶紧休息。
唐瑞没再抢着洗碗,从行李箱里拿出要换的衣服去洗澡。
热水淋在头上,驱散了不久前开窗通过风的浴室里的寒气。
今天是他时隔三年后状似不经意地跟彭宛慧提起关于婚姻的话题,她看起来毫无异常。
三年前除夕夜,他陪着彭宛慧一起看春晚,小品里出现了一个浓墨重彩的催婚桥段。彭宛慧没说什么,但是在看完那之后的一个歌舞节目之后,彭宛慧就回房间睡觉了。彭宛慧曾经是从来都要守到零点之后的。
华北一片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已经有些年头了。
除夕夜,唐瑞就带着彭宛慧下楼到广场上点仙女棒玩。这一年他们也没有再看春晚。
虞阳。
冯天鸣躺在沙发上连个炮响都听不着,兴致缺缺地过了一个索然无味的新年。零点前后拜年高峰的时候,冯天鸣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自作多情了——唐瑞根本没给他发消息,群发的那种都没有。
正月初四,虞阳市虞阳饭店。
白露厅摆了四张大圆桌,人已经来了半满。
年节里宴会排得满,车位也紧张。唐瑞从婆江开车过来,堪堪挤进了百米内最后一个车位。
唐瑞拎着一份礼物下车,朝饭店大门走去的路上,被人从后面叫了一声。
“真是你啊。”唐瑞身后戴黄发箍的年轻女人快走了几步,在唐瑞转过身后看到了他的正脸。
唐瑞对眼前这人稍作打量,认出了她是谁,“顾亭杰,好久不见。”
顾亭杰,是唐瑞在十九中上学时的同桌。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顾亭杰扬了扬笑脸。
两人并肩往饭店门口走去。
“我看天鸣把你拉进群你也没怎么说话,最近忙什么呢?”
“回十九中当老师了,就是上课。”
唐瑞想,她知道冯晓天改名的事。也是,他们同学们没有互相失联过,应该都知道冯晓天改名了。
“那我们有机会常见面,我也回来虞阳了。”
“嗯。”唐瑞点头,又觉得应该礼貌地把天聊下去,“你是在做什么工作?”
“警察,在派出所,”顾亭杰抬手划了个圈,“巧了,这儿就是我们辖区。”
“是刑警吗?”唐瑞下意识地问道。顾亭杰高中时就在练跆拳道,还有些特异天赋——全年级近千人,顾亭杰但凡见一次背影就能记得住认得出。
顾亭杰点点头,扬起一个笑脸,比冬日的阳光还灿烂,“谢谢你这么问啊,有不少人听说之后猜我是户籍警,还有恭喜我考上公务员的。”
顾亭杰嗤笑一声,对唐瑞竖了个大拇指,称赞道:“你有眼光!”
唐瑞也笑了,偏过头对顾亭杰说:“那你不就是你们所人眼扫描仪吗?”
顾亭杰叹口气,“所以同事们都爱找我帮忙看监控。不过他们就会请我吃早饭,也不错。”
“你教哪科啊?”顾亭杰反过来问唐瑞。
“数学。”
“你高中时候数学就很好,不过你能教好学生吗?”顾亭杰侧过头审视般地看着唐瑞,“当时问你数学题,你都是跳着步骤给讲,后来我都去问冯天鸣。欸,我以为你只能给和你一样聪明的人讲数学题。”
唐瑞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怪我,年少不懂事。我去英国读书,给国外的同学讲数学题,从解释乘法表和竖式开始,耐心就被磨出来了。”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宴会厅门口。
唐瑞推开门,里面人先是有人看到了顾亭杰,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警花来了”。
更多人纷纷扭头看过来,也注意到了唐瑞。
众人一番招呼寒暄。
说是毕业后还没聚过,但也只是没有人头比较齐全地聚过,关系好的也都各自联系。真正和谁都没见面的也只有高二结束后转学离开十九中的唐瑞。
唐瑞带着礼物去一对新人面前恭贺新禧,就被新郎新娘和高中时关系不错的几个人围着盘问。
唐瑞用丢了手机忘记□□密码解释自己这几年和众人失联。
几个同学不知道信了几分,但他们对唐家当年的事有所耳闻,也都不怪遭遇变故的唐瑞和他们不再联系。
只有一个人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突然和天鸣联系上的?”
唐瑞有点不确定他们都知不知道冯天鸣现在继承了家里的煎饼摊,他下意识地也觉得对于冯天鸣而言这个工作可能不是十分体面,含糊了一句“偶然遇见。”
冯天鸣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走到了背对门的唐瑞的身后。
“还能怎么联系上,来我这儿买煎饼了呗。”
冯天鸣带笑的声音好像就在他耳边,唐瑞转头就对上了冯天鸣的双眼。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冯天鸣已经上前一步和他并肩,给新郎递上了自己准备的贺礼。
胡博洋接过那个纸袋,纸袋里传来叮当的玻璃碰撞声。
旁边一人听到这声响往袋子里瞄了一眼,震惊地喊了声:“我草!”
“怎么了?”
“他送的是酱!”他从纸袋里拿出其中一个玻璃罐端详,“这绝对是冯氏独家炒酱吧!”
刚刚那声惊呼甚至吸引了其他在旁边聊天的同学,听到了有人提到“冯氏独家炒酱”之后,一哄而起。
胡博洋更是生生笑出褶子,“谢了兄弟,这酱真是一绝,好多年了都忘不了。”
王笑含挽着胡博洋的胳膊,点头如捣蒜。
拿着罐子的人怒瞪冯天鸣,“年三十我一大早排队去买让你多给我刷一点你都给我翻白眼,老胡结婚你就给送三罐。”
冯天鸣:“等你结婚了我也送你。”
众人哄笑。
头戴渔夫帽、手举玻璃罐,被噎得哑口无言的这人外号大佘,大名佘君,是冯天鸣高中同学里和他关系最铁的兄弟。
佘君高中就公开出柜,要让他在前半辈子扯回来一本印着牡丹花的结婚证是不可能了。只能指望着他出国扯证,蹭上冯天鸣的炒酱了。
冯家的炒酱用了冯天鸣父亲改良出来的独家秘方,一度风靡十九中,很快就有人起哄要胡博洋贡献出一罐来,在聚餐中给大家分了。
胡博洋不得不忍痛割爱,冯天鸣笑着承诺冯天鸣回去之后给他再补上两罐,快递送去。
唐瑞站在人群之中,听着众人的说笑,又恍惚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群之外。
他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冯天鸣继承了冯记煎饼,不知道冯天鸣不介意所有人都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当年的冯记煎饼有这么受欢迎。他也不爱吃棕色的酱。
他好像不只是提前一年离开了虞阳十九中,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的融入过十九中。
冯天鸣在哄闹的人群中回头看唐瑞,本来只是因为他想起来了这里有一个不爱吃酱料的人,却意外地撞见了唐瑞的落寞。
冯天鸣蹭蹭鼻子,“咳,那个,也还是有挺多人不吃酱的。”说完就走到桌边找空位坐下了。
唐瑞有些一头雾水,不太确定自己解读出了安慰的意味是不是自作多情。
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冯天鸣入座的那桌很快坐满了,唐瑞只能坐到另一桌去。
开席之后,胡博洋和王笑含轮着在各桌敬了酒,四桌就差不多各聊各的。
佘君和冯天鸣挨着坐,侧过头低声问冯天鸣:“那天你拉唐瑞进群我就觉得不对劲,刚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一点都不记得他了吗?”
“是他认出来的我。”
“哦。那你们俩现在是?”
“是什么?”
“他当年害你受伤,后来音讯全无,隔了七年才又遇见,你们没结下点什么梁子?”
冯天鸣啧了一声,抿了抿嘴唇道,“当年就不是他害我,那个脚手架倒下来,是我自己要拉开他的。该道歉他也道了,该道谢他也道了,他又不欠我什么。”
“那你这次见到他,有点什么感觉吗?”
冯天鸣:?
“呃,就是,你有想起来一些唐瑞的事吗?”
“哦,暂时还没有。”
佘君憋着一肚子弯弯绕,但一句也不能再多说。
冯天鸣回头接着吃菜,冷拼酱牛肉又被转走了,只叨了一片藕,细细地嚼,听着自己背后的唐瑞那一桌上有人在招呼唐瑞和吴卿豪要互相照顾。
牛肉转完一圈回来,冯天鸣抄起一块,狠狠咬了咬牛筋。
这帮孙子,怎么还没放过那一茬儿?冯天鸣皱着眉头不解。
吴卿豪大学毕业之后考进了虞阳教育局,现在是教育局某科室的科员,可以说和唐瑞在一个系统里。
当然,前提是唐瑞是在编教师而非合同工。如果唐瑞是合同聘用的,那他只有半只脚迈进了教育系统。
吴卿豪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科员,好巧不巧是在市教育局的教师处,工作范围设计教师入编、职称考核等等。
这也就意味着,不管唐瑞现在进没进编,只要他还留在虞阳当老师,吴卿豪动点心思就能就守在他职业发展道路的关口上。
所以要说唐瑞照顾吴卿豪,那是根本谈不上。吴卿豪照顾唐瑞,才是有可能。
冯天鸣腹诽中联系到的那一茬儿,指的是高中时候吴卿豪单恋顾亭杰,追得轰轰烈烈,顾亭杰无动于衷,而不少人都相信顾亭杰是对她当时的同桌唐瑞芳心暗许。
就这样,在唐瑞从没招惹过吴卿豪的前提下,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吴卿豪和他两个哥们儿,走哪儿都看唐瑞不顺眼。
刚刚招呼两个人互相照顾的就是吴卿豪的一个哥们儿。
妈的,幼稚。冯天鸣在心里继续骂。
“请你多关照了,老同学。”
唐瑞话音落下,空玻璃杯落在桌子上的声音穿过杂乱的声音钻到冯天鸣的耳朵里。
冯天鸣自己闷了一口白酒。
如果他刚刚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唐瑞敬了吴卿豪一杯山楂汁,让吴卿豪憋得脸比山楂汁还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