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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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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唐瑞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怎么就没立个碑呢?”
冯天鸣解释道:“有段时间上面提倡平迁坟地,恢复耕田,一些自己家地里有坟的人就都把碑给拆走了,怕引人注目吧。后来也没什么人再把碑立回去,基本上都是看树找坟。不过我们家也算是特殊点的吧,那几棵玉兰树是我爷爷以前种的,他们算是埋在树下了,不是在坟前种树。”
“那叔叔阿姨,是葬在墓园了吗?”冯天鸣上高中之前母亲就去世了,这段时间里聊天,冯天鸣也提到了父亲去世的事。唐瑞自然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嗯,”冯天鸣道,“合葬在公墓了。”他看了唐瑞一眼,问:“刚第一天在一起,这么着急见家长?”
唐瑞没想到这个问题还能有这种解读思路,听冯天鸣这样反问完,索性也玩笑似的承认:“是啊。我妈都见过你了,叔叔阿姨还不知道我,不太好吧。”
唐瑞的状态变得明显松弛了不少,冯天鸣有所察觉,他的心情也跟着更加愉悦起来。
“清明节你跟我一起去扫墓?”冯天鸣提议道,然后想到自己其实也只是以唐瑞朋友的身份见过彭阿姨,又道:“那我什么时候能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去见一见彭阿姨?”
唐瑞略作停顿,道:“我还没跟她说过。不过有我们家以前的事在先,她应该不太在意很多事了,我猜她会祝福的。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她聊一聊这个事。下周,或者最晚下下周就好。”
刚好停下等红灯,冯天鸣扭头仔细地看着唐瑞,没忍住抬手蹭了蹭唐瑞的头发,“没关系,你别有压力。”
接下来的回程上,这两个单恋若干年,暧昧半个月后终于正式交往起来的人终于在聊天中触及了那许多敏感的话题。
“你说你只对我心动过,我也是。”唐瑞揪着车摆件小人的硅胶屁股,声音黏糊得和讲台上的唐老师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对于冯天鸣来说简直是意料之中,但由唐瑞亲口说出还是会给他带来不同寻常的悸动。冯天鸣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真诚地建议:“唐瑞,这种话就不要在我开车的时候说了。”
唐瑞愣了一下才理解了冯天鸣不太直白的意思。他想,明明冯天鸣的情话才更要命。
唐瑞只好把话题扯远,天南海北地聊下去。可聊出了三公里,冯天鸣耳边还是回响着唐瑞的那句“我也是”。他终于没忍住,在不知已被扯到哪里的话题中打断,问唐瑞:“那你是什么时候心动的?”
唐瑞立刻噤声,把那些话题抛到九霄云外。原来他刚刚也是心猿意马。
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唐瑞答道:“那大概要很早。但我直到大一那年才发现。发现之后再去回想,我能想到的,就是那次体育课你让我把衣服借给亭杰的时候。”
说完之后他又问冯天鸣:“是不是很没有道理?”
这的确是一个让冯天鸣感到意外的契机。他对唐瑞坦诚道:“有点意外。不过心动也不需要道理。”
唐瑞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先赞同了冯天鸣的观点:“心动确实是没有道理的。”随后他话锋一转,道:“但我其实有想过为什么,想出来了一些原因。有些人对喜欢的人宽容,对他人强硬,好像是要和喜欢的人抱团,然后对抗全世界。但是你不是。你对我很好,但这份好不凌驾于你对所有人的善意之上。和你在一起的人,可以拥抱你,也可以和你一起拥抱全世界。”
唐瑞这番话说得十分动情,冯天鸣更是有些遭不住,不无刻意地插科打诨道:“原来你那时候就想拥抱我。既想拥抱我,还想拥抱世界,你说你是不是贪心?”
唐瑞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谁说不是呢?他想。
冯天鸣回头看了一眼眼睛泛红的唐瑞,又装不出下去调侃的样子了。因为他再一次发觉他和唐瑞心意是那么想通,灵魂又是那么契合。
唐瑞的那段话就是说在了他的心坎上,他就是一个论理不论亲的人,他就是一个过着平淡的生活却热烈地爱着生活的人,他就是一个不会让自己对爱人的偏爱凌驾于对所有人的善意之上的人,他就是想要找到一个爱人,和他拥抱也同他一起拥抱世界。
他知道,唐瑞亦如是。
尽管唐瑞承认了他贪心,冯天鸣想,不是美妙绝伦的大千世界诱惑了唐瑞,而是从年幼时就在不幸中挣扎着生长的唐瑞没有放弃对世间善与美的信任与期许,他们才能看到彼此心里的火,才能不在茫茫人海中走散。
拥抱爱人是一些人可遇不可求的幸运,拥抱世界却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又怎么能算贪心呢?
冯天鸣自己憋红了脸,万分后悔刚刚不过脑子说出的话。被虐待的奶牛、令人作呕的泥潭、指向脖子的刀尖,那些画面在冯天鸣脑海中交替出现。豆大的泪滴从他的眼角落下,砸在光面的衣料上发出明显的声音。
唐瑞看到了冯天鸣的这滴泪。
“天哥。”
冯天鸣把无尽的心疼化作一口叹息,伸手擦去了眼角挂着的泪水,终归是避无可避地深情道:“本来就是你的。怎么算贪心?”
唐瑞又酸又涩的心口又像是被暖风烘了,暖乎乎的,就更酸,更涩。他把右肘撑在了车窗框上,借着一个转头看风景的角度咬住了自己的右手虎口。泪水却仍旧往下滚,淌过脸颊,顺着手背流下,打湿衣袖。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下去,就算是从浓情的余韵中回过劲来,也都没有再说话。大概是他们都担心再在不经意间说出什么不利于安全驾驶的情话。
直到快开到十九中的时候,唐瑞想起来了一个一直很好奇但一直没有问的问题,打破了沉默。他问冯天鸣为什么改了名字,是不是怕他回来找这个目击证人的麻烦。
冯天鸣解释说改名是听了算命的。高考之后他去毕业旅行,旅行途径一个小镇时被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头拦了下来。老头问了他的名字,听了之后连称冯晓天这名字不好,说和八字叠起来就是个克双亲的命。
就算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冯晓天,在当时也是霎时就联想到了自己已故的母亲,掏了六百块钱请大师给算了个名字出来,后来就改了名字叫冯天鸣。
故事讲完,冯天鸣笑了笑,“你看,这事真是和你一点关系没有。”
唐瑞觉得冯天鸣可能需要一点安慰。没有人会不介意被人说自己是克父母的,尤其冯天鸣的父母又确实都离世了。
“不过这说明他说的不对,”冯天鸣好像是不需要有人安慰,自己就继续说,“如果他说的对,那我按他说的改了名字,我爸就应该平平安安。所以他说的根本就不对。所以什么命不命的,都是假的。我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说到这里,冯天鸣忽然想到了叶一一给他的那个签的签文,顿了两秒,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唐瑞在原本还有些严肃的气氛里笑起来,道:“那你这不还是唯心吗?”
冯天鸣妥协道:“那就唯心吧,但使愿无违嘛。”
那张签上有诗云:“风云变化难料中,雷鸣电闪威隆隆;惊心动魄勇猛势,或在人间见天神。”
冯天鸣不知道唐瑞算不算是他在人间姻缘里的天神,唐瑞更不知道冯天鸣心里的风云变化,只是被冯天鸣引用的那句诗打开了新的联想,“这么说起来,你现在的生活也是真有田园风范。”
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规律地作息,辛勤劳动,恬淡生活,过着一种大隐隐于市的生活。在这样平淡的日子里,唐瑞的出现就像是远处一直都在的南山,又像是归林的飞鸟。
两个人没有商量从虞阳县回来之后要去哪,冯天鸣很自然地把车开进院里,带着唐瑞一起回了家,好像默认了这里是可以让两个人落脚的地方。
没有樊鹏飞分散注意力,唐瑞这一次注意到了玄关壁挂置物架里插着的签,“难怪你说信则有。”他以为那是冯天鸣自己去求的签。
冯天鸣正在把刚换下的鞋放进鞋柜,想明白唐瑞说的是什么事,就跟他解释了那个签的来历,“年后叶一一给我的。说是在庙里给我求的,不过你看那签上说得惊心动魄,也不知道说的是我还是他自己。”
“或在人间见天神,”唐瑞把签文的最后一句话念出来,心里笃定地想,这一定是他的签才最准不过了。
唐瑞伸手攀住了冯天鸣的腰,把人困在自己和鞋柜之间,送上了一个忍了一路、等了一路的吻,既像是在向他的天神献礼,又像是在放任本能地攫取亲密爱意。
冯天鸣顺势把手搭在唐瑞的手臂上,动情地回应着。他能察觉到藏在浓烈情意里的凶猛攻势,带着唐瑞转了个方向,反客为主地把他抵在鞋柜前,抬手摘下了有些碍事的墨蓝金属框眼睛。
极尽缠绵后,冯天鸣退了半步,用小臂撑起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蜻蜓点水般轻轻吻了唐瑞的一边眉毛,然后就松开唐瑞快步走向餐厅,给两人各接了一杯水放在了茶几上。
唐瑞跟着坐在沙发上,坐下之后才从刚刚的状态里回神,发现自己没有戴上眼镜,眼前的事物一片模糊。
冯天鸣也注意到了唐瑞伸手拿水杯的动作微微迟滞,反应过来是没戴眼镜的缘故。
两个人正处在心照不宣的安静氛围里,都知道今天是不能做得更出格。
唐瑞要起身去拿眼镜,却被冯天鸣拉住了手一把拽回到沙发上,倒进了冯天鸣怀里。
就这样依偎在冯天鸣怀里,唐瑞看着像是加了一层毛玻璃滤镜的房间,感受着两个人的胸腔起伏。摘掉眼镜后的模糊视觉体验给所有的感官增添了一层朦胧暧昧的渲染。
冯天鸣一手牵着唐瑞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捋着唐瑞的头发玩。
慢慢地,唐瑞习惯了这样的频率,加速过的呼吸又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窝在冯天鸣的身前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就在唐瑞几乎要泛起困来的时候,冯天鸣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我去给叶一一开家长会那次,你可是个刀子嘴。”
唐瑞不知道冯天鸣怎么想到了这一茬,回想起当时对冯天鸣的言语攻击,一时间羞愧难当,恨不得能在此刻把存在感降到最低,马上原地遁形。
冯天鸣哪里会真的对当时的事介怀,不过就是恰好想到,然后故意提起逗一逗唐瑞。话一出口,看到唐瑞涨红的脸,他又想着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解了这几个结,又牵出另一件事,“过年时候去你家吃饭,专门做那个费劲儿还不好吃的镶银芽,说什么招待贵客,是不是就是故意卖可怜?想让我心软?”
冯天鸣低下头去看唐瑞。唐瑞视线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倒着的冯天鸣,僵直着身子靠在冯天鸣身上,在经历了好大一番心理斗争之后还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冯天鸣也不在意唐瑞会不会承认,只是看对方有了回应之后就笑着道:“今天才知道原来唐老师嘴巴这么软。”
听到冯天鸣这样说,唐瑞受不住眼前人意味难以捉摸的注视,转头把脸埋在了冯天鸣怀里。
胸膛的皮肤感受着唐瑞的呼吸,冯天鸣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速度。他伸手去揉唐瑞通红的柔软的耳垂,凑近了,轻声问:“藏起来不让亲了?”
唐瑞没有转回头,破罐子破摔似的在冯天鸣胸口亲了一口,传出闷闷的声音。高级AI似的语言系统只有面对冯天鸣的时候才崩溃。初坠爱河的唐瑞暂时丧失了和冯天鸣唇齿争锋的能力。
虞北公园的喜鹊飞到了离公园不远的梧桐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二楼窗户。
十九中在周日晚上给学生排了班会和晚自习,唐瑞要赶早吃了晚饭,然后去学校上班会。
冯天鸣不愿从与恋人的温存中抽身去炒菜,只抽出一点点时间来点了一份披萨的外卖。
一个披萨解决了两人的晚饭,唐瑞在不得不出门的时间和冯天鸣道别,临别前约定了第二天中午下班后来家里吃午饭。
走到十九中门口的时候,唐瑞余光扫到了旁边虞北公园的外围栏杆。一树白色的玉兰花正探出栏杆,赫然是一副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景象。
唐瑞瞬间失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给冯天鸣发去,道:“虞北公园就有玉兰呢。”
发完这句,唐瑞握着手机走进学校,等着冯天鸣的回复。
唐瑞出门之后,冯天鸣从书柜里拿出来了那本从婆江唐瑞家里借回来的小说,坐在阳台的窗边翻开书来接着上次的地方读。
收到唐瑞发来的虞北公园的玉兰照片,冯天鸣打开窗户,探着身子去看路对面的虞北公园,想找找唐瑞拍下的那棵树。
视线刚好被一栋楼挡住,冯天鸣从这个窗户看不到虞北公园的外墙。
一想到自己精心酝酿的告白计划的浪漫意味可能会因为学校隔壁就有玉兰花而大打折扣,冯天鸣的气就顺不下去。
思虑一番之后,冯天鸣放下小说,起身准备出门一探虞北公园的玉兰花。出门之前他还没忘记回了唐瑞的消息:“我倒要看看哪里的玉兰更好看。”
唐瑞被冯天鸣这样幼稚的胜负欲逗笑了。一天的好心情不断延续让唐瑞在接下来的班会中都显得格外阳光亲和。
因为那场车祸,在开学考试中考了年级第一的叶一一错过了表彰大会。唐瑞在班会上给出院后第一天回来上课的叶一一单独补了一个表彰仪式。
冯天鸣出门直奔虞北公园,从侧门进了公园就向着路边看到的玉兰树的方向走去。绕过一座假山,青瓦白墙进入他的视线,圆形拱门露出墙后白色的花朵,拱门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玉兰园”。
冯天鸣一时之间也不知是怀着怨怼还是更觉得好笑,举起手机给玉兰园三个字拍下一张照片。他心里想,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头一次知道这有一个玉兰园。
走进那个拱门,园里前后错落的十几棵白玉兰和紫玉兰先后映入冯天鸣的眼帘。傍晚的微风拂过,花瓣也飘摇坠落。两个角落茂盛的紫玉兰树下还各有一对情侣正在说悄悄话。
冯天鸣就此释然。如果真要选在这里表白,指不定要和其他多少人撞在一起。老家的五棵玉兰树,则绝对是鲜有人知的浪漫秘境。
他又悄悄地退出玉兰园,心满意足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