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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两人分别之后,唐瑞想明白了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如果是冯天鸣给唐瑞和顾亭杰牵线,那冯天鸣要怎么跟顾亭杰解释他的记忆的问题?这是个留给冯天鸣的坑。
      唐瑞给冯天鸣发微信问,对方似乎没把这当成一件值得让他焦虑的事情,回复道:“那就说实话吧。”
      傍晚六点,冯天鸣骑着他的小电驴准时到达十九中门口,接上了已经撸了五分钟的石狮子的唐瑞。
      冯天鸣刚出现在路对面的时候,唐瑞就注意到了对方戴着自己送的那副护膝。
      而他自己也从善如流地换了更厚实的羽绒服,还戴了一顶黑色的冷帽。
      因为有这顶挡住了耳朵的帽子,第一次坐在别人电动车后座的唐瑞出神地盯着眼前人的后背,没能听到冯天鸣两次喊他的名字。
      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红灯,冯天鸣停在路边,扭头看了一眼唐瑞,伸手去拨他的帽子。
      毛线帽的边沿被掖在耳朵后面,唐瑞的耳朵露出来,在接触空气的那一刻唰的一下变红。
      冯天鸣清了清嗓子道:“收收腿,硌着我了。”
      唐瑞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的膝盖的确顶着冯天鸣撑在地上的左腿。
      两个长腿男人,在轻巧的小型电动车上,胸膛凑近了后背,膝盖贴紧了腿弯……
      冯天鸣也慢一拍地感觉到微妙的暧昧,好在原本就因吹着冷风而微红的脸混淆了此时升起的红晕。
      他迅速地抬手拽了一下唐瑞的帽子,把帽沿拉回到之前盖住耳朵的位置,转回头目视前方。
      耳朵又被帽子隔绝了冷空气,唐瑞的脑袋和耳朵一起升温。
      余光中的街景徐徐倒退。唐瑞感觉自己脑袋要变成一个热气球,马上就要继续膨胀升空。他抬手把两边的帽沿都稍稍拉高了一点点,给自己发烫的耳朵降温。
      就在他把帽沿拉高之后的不一会儿,喧嚣街头的微弱短信铃声传到了唐瑞的耳边。
      他打开手机查看,是那位出国的老邻居回复了消息。
      唐瑞激动地看完,抬手戳了戳冯天鸣的后背,分享这个喜讯。
      风声掩盖了唐瑞的声音,冯天鸣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微微侧头大声道:“风太大,我听不清。”
      唐瑞于是直起身,然后再往前凑一凑,把头绕到冯天鸣的身侧,对着他的耳朵喊:“那个国外的邻居同意了。”
      冯天鸣笑着说:“好。”
      和左边机动车道上水泄不通的惨状相比,冯天鸣骑着电车在车流中穿行简直可以被称作风驰电掣。
      他们在六点十分就到达了约定好的餐馆。
      这家川味家常菜馆店名叫开门红,唐瑞到了这儿之后就感受到了各种意义上的开门红。红色调的装潢、红色调的菜品,还有开门红的生意。如果不是冯天鸣提前打电话订了包间,他们等到六点半顾亭杰到都未必能排到一桌的位置。
      坐到包间里,冯天鸣让服务员上了一壶热茶,点了三菜一汤再加一个红糖糍粑交代好等六点半再上。
      服务员离开包间,他转头随口问唐瑞:“忙什么呢?”
      他注意到唐瑞从进来坐下起就一直在打字。
      “跟在美国的那位老邻居加上了微信,”唐瑞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拉了一个有他和杨律师的群,沟通提供证词的事。”
      “美国,”冯天鸣挑挑眉,“那起的还挺早。”
      只见唐瑞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脸上,被意外之喜冲昏了头的他忘了考虑美国当地的时间。他打字的手指立时停下,点进了好友的朋友圈,想参考着日常生活痕迹判断一下现在和对方沟通这件事是否合适。结果他看到了最近一条朋友圈大约就在对方回复他短信的几分钟之前发布,内容是在感慨挑灯鏖战之后终于攻克了毕业论文研究项目的一大难关。
      “呃,”唐瑞有点尴尬地道,“是还没有睡。”
      他删掉之前打好的半句话,重新打字道:“抱歉,刚才因为收到你的回复太激动了,忘了考虑你那边的时间。现在继续沟通恐怕对你多有打扰,要不我们还是约一个合适的时间再来详聊?”
      群聊中的好友很随和地表示没关系,还发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狗表情。
      最后三方重新约定了北京时间次日上午十一点再细谈。
      “需要他回国出庭吗?”看到唐瑞放下手机,冯天鸣一边烫着餐具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
      “这种情况可以不回国出庭,公正过的书面证词就可以。”这是唐瑞在白天就和律师确定过的情况。
      冯天鸣点点头,也没什么其他要问的了。他把烫好的餐具推到左手边给顾亭杰备用,拿了左边的那一套拆开包装继续烫。
      唐瑞还是有点不放心关于冯天鸣记忆的事,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开口:“你真打算跟亭杰实话实说?”
      冯天鸣反问道:“那不然呢?”
      唐瑞噎了一下,随后道:“就说你是今天刚恢复……”
      冯天鸣:“我早上刚跟她说了跟你见面对我的记忆没有影响。”
      “没有影响,”唐瑞重复着冯天鸣的话,恍然大悟,“所以你这话其实……”其实就是打了一个信息差,其实就是当时就留了一个日后说明真相的余地。
      “嗯。”冯天鸣承认了唐瑞没有言明的推测。
      “可是你对法院不能这么说,你为我作证时候也不能这么说。你跟亭杰说的版本和对法院说的版本不一样,那就是一个漏洞。”唐瑞有点着急,他再一次强调,“这不全是我信不信任亭杰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一旦你说出两个版本,那你和她心里都会有多一个包袱,都需要承担多一份风险。我想还是没有这个必要。”
      两人相对而视,空气都静止了两秒。冯天鸣摊开手道:“好吧,你说得对,对各方都统一口径更好一些。”
      听到冯天鸣接纳了自己的建议,唐瑞卸下了脊背绷紧的力量,微微放松下来,拆着面前餐具的塑料膜,找出新话题问冯天鸣:“你和顾亭杰一直都有联系吗?感觉你们还挺熟的。”不然一般约人吃饭不会就约在当天。
      “有联系,因为都留在虞阳,她算是我联系和见面都比较多的高中同学吧,”冯天鸣把烫过餐具的水倒在桌上的不锈钢盆里,侧头看了唐瑞一眼,“这家店还是她给我推荐的。上次我们俩来吃还是……哦,对,是我去年过生日。”
      唐瑞心里清楚今天来是要请顾亭杰帮忙的,但他此刻还是难以抑制地拧巴起来,对顾亭杰生出嫉妒。他并不怀疑冯天鸣和顾亭杰生出了什么超越友谊的情愫,他会在感受到冯天鸣的好之后无差别地嫉妒任何一个在过去几年里能出现在冯天鸣身边的人。
      而这份嫉妒的存续也很短暂,因为它很快被别的烦恼取代。
      为什么冯天鸣和顾亭杰两个人庆祝他的生日?唐瑞想,他几乎可以确定冯天鸣在虞阳没有什么其他的亲人或好友了。
      这对冯天鸣来说究竟是孤独寂寞还是自得其乐?唐瑞找不到答案,他的心就被这个问题揪着一小块,不会比他的正事更加让他挂怀,那份不妥帖的感觉却会填充他情绪的空当。
      “哎,你应该知道这个店吧,开十几年了。”冯天鸣忽然想起这一茬。
      唐瑞摇摇头,“没有,我没见过。其实我家不在这一片。我当时考上十九中,姥爷特别高兴,他为我上学方便出钱买的这里的房子,我们一家才在我上学时搬来宝华桥住。”
      冯天鸣礼貌地笑了一下,岔开话题道:“这儿的红糖糍粑很好吃,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正宗的蓉城风味。一会儿你可以试试。”
      唐瑞对红糖糍粑的测评结论是——很好吃,就是有点酸酸的。
      因为在顾亭杰到来之后,唐瑞意识到了冯天鸣一来就点好了的红糖糍粑是她的心头好。
      顾亭杰是六点二十到的。推开包间门看到唐瑞,顾亭杰顿住了脚步道:“唐瑞也在。”
      冯天鸣接过话头:“怪我,没和你提前说。就咱们仨,没其他人。”他又转向唐瑞道:“去跟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吧。”
      唐瑞似乎斟酌的一两秒,还是顺着他的话走到了包间外。
      顾亭杰在他离开后端详起冯天鸣,语气不似寻常聊天般随意,“天哥,什么意思?”
      “我早上没说实话,”冯天鸣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说道,“我是想起来关于唐瑞的所有事了的。今天约你出来,也是想请你帮个忙——不过你放心,都是合法合规的,肯定不让你以权谋私。”
      顾亭杰抬眼盯着冯天鸣看了一小会儿,展露了一个笑,答道:“成。那就是饭钱AA,朋友聚餐,唔。”
      冯天鸣招呼着顾亭杰落座,她此时才放下挎包,脱下厚重的外套。
      唐瑞从外面回来时,后面跟着一位服务员,还端着刚刚出锅的红糖糍粑。
      唐瑞一进门就看到顾亭杰已经坐在了给她留好的位置上。
      服务员把红糖糍粑放在玻璃转桌上,坐在中间位置的冯天鸣把它转到了顾亭杰面前,“刚出锅热乎的,先垫垫。还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应该也快上了。”
      顾亭杰也不再警惕或见外,夹起一条糍粑到餐盘里晾着,“那我就先开动了。忙一下午,确实是饿了。而且跟你约完地方之后就开始想着这一口了。”
      说完这话,她把转桌转到了冯天鸣和唐瑞中间。
      红糖和黄豆粉相撞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激着嗅觉,唐瑞错开目光不去看。
      冯天鸣夹起一条糍粑,转头看向不动不说话的唐瑞,转手就把糍粑放在了唐瑞的餐盘里,“尝尝。”
      唐瑞愣了一瞬,埋下头夹起来糍粑就咬,又被烫到了舌尖。
      顾亭杰用两条糍粑垫了肚子,菜全都上齐,而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
      正事是由冯天鸣先开口的,“从头说起就说来话长,想请你帮的忙就是想请你给唐瑞作个证。”
      “作证?”顾亭杰的目光在冯天鸣和唐瑞之前扫过。
      “关于我在高中时期曾经遭受暴力的,”唐瑞答道,“咱班同学里见过我的伤痕的只有你和天鸣。”
      “我是见过,但我不能作证那是谁造成的啊。这样的证言会有作用吗?”顾亭杰一针见血地提出这个问题。
      “能找到的证据太少了,像这样的也能多一点是一点了。”唐瑞回答道。这是他和律师讨论过的。
      顾亭杰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施暴者是你的父亲吗?”
      “是的。”唐瑞答。
      不知不觉间,顾亭杰的语气像是在例行公务,“我记得你当初转学是因为你父亲去世的事,已经快八年了吧,是还有什么未尽的法律流程或者新起的纠纷吗?”
      唐瑞也严肃回答,“不是。是我在当时的案子中对警察有所隐瞒。现在我决定自首。但是基于我父亲曾经对我和我我妈妈造成的伤害,我希望我可以在承担法律责任的同时维护我应有的权益。”
      听到唐瑞这样说,顾亭杰先是惊讶,然后又松下一口气。唐瑞和冯天鸣都听到了那呼出长气的声音。
      唐瑞问:“如果我不自首,不久也会查到这个案子,是吗?”
      “不好说。但是如果你不告诉我你的这个决定,我可能会左右为难。”
      “你查到了?”
      顾亭杰摇头,“没有。只是没证据的猜测罢了。”
      唐瑞变成了好奇:“为什么会起疑心啊?”
      “一些小细节吧。其实当年就有注意到,前段时间看了卷宗才串联起来。再多我就不能说了,等你真的自首之后吧,”顾亭杰说着说着突然变得哽咽,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避开目光不再看唐瑞,盯着面前的一道菜继续说,“我明明是见过,是知道你那些伤的。天气那么热,但你从来都没有脱过长袖外套;上课写字时候我碰到你手肘伤口,你疼得打颤;我们坐同桌,离得那么近,我有时候就能闻到碘伏的味道。我曾经真以为你是在校外和小混混打架,可是后来我又发现你脸上手上从来不受伤,哪里的小混混这么和人打架啊。”
      冯天鸣开了纸巾盒递给顾亭杰。她抽出一张,擦了擦鼻涕,接着说下去:“如果作为你的同学、朋友,我真不觉得你有什么错。可是我是一个警察,我是要有原则的。”
      唐瑞有点见不得女生哭,他有些无措地解释:“其实你不用这么难受。我从来没有因为他是一个施暴者就觉得我可以逃避法律责任。隔了这么多年才选择承担责任只是因为我之前实在没有做好各种现实层面上的准备。
      当然,现在也没有完全做好准备。说实话,我是想要等到这个学期结束,正式辞职之后再自首的。也许对一个杀人犯来说有点可笑,但是我确实想要尽好一份班主任老师的责任。我不能陪他们到高考,至少走完这个高一吧。
      亭杰,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我,等我在四个月后自首。你愿不愿意到时候再为我作证?”
      顾亭杰点点头,“当然。”
      冯天鸣适时地给每个人都添上茶,提议一起碰一杯,“不管怎么样,能解掉一个心结,是好事一桩。”
      三个人碰杯喝了茶。
      顾亭杰想着一些当年往事,终于没忍住落了泪。
      冯天鸣又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轻声道:“怎么哭了?”
      顾亭杰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带着明显的哭腔道:“只有一次,我看到你脱外套。那一次你还是为了帮我。”
      她没看着唐瑞,但是三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是对唐瑞说的,也都清楚她说的“那一次”是指哪一次。
      那就是唐瑞在操场边上脱掉了校服外套的一次,让冯天鸣和顾亭杰看到了他手臂上遍布的伤痕的一次。
      顾亭杰因为月经弄脏了裤子。六月份的体育课,除了唐瑞没人还有多余的衣服。
      顾亭杰在王蓉蓉的陪同下低着头疾步往操场外面走。篮球场上的冯天鸣注意到不远处的异常,不由分说地拉上旁边正在打羽毛球的唐瑞追了过去。冯天鸣在路上跟他说了情况,叫住了顾亭杰之后就唐瑞他脱衣服。唐瑞并不犹豫,但还是有些艰难地把手抬起来放在校服外套的拉链上。
      就在他经历着内心挣扎的时候,顾亭杰提醒了好友王蓉蓉去学校的便利店里帮自己买一包卫生巾。
      在场的只剩下冯天鸣和顾亭杰,唐瑞脱下了他的校服外套,交给顾亭杰系在了腰间。
      那一天的唐瑞站在原地目送顾亭杰走出好远。而多年后的唐瑞想,原来顾亭杰也还记得这件事呀。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
      很长时间里,那一天对于唐瑞而言是令他不愿回想的,因为他的记忆重心落在暴露在阳光下的伤痕。
      他在方才第一次意识到对于顾亭杰而言,那个场景里最重要的事情是他帮到了她。
      时至今日,唐瑞终于不在心底对自己那天“充好人”的行为报以自嘲。因为当一份善意被感激浇灌,那些伤痕都在记忆的暖光中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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