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那天距离后来出事只有一周。如果当时我就跟他挑明了去帮他,那后来的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路边小店里,冯天鸣隔着玻璃窗看着夜色里的宝华桥,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工作日,小方桌对面的顾亭杰不能喝酒,陪着冯天鸣干了一杯冰水。
      晚上的饭局之后,冯天鸣像来时一样载唐瑞回去。两人在冯天鸣的小区门口分别,各自回家。
      回到家的冯天鸣良久坐立难安,又约了顾亭杰在烧烤摊的小店喝酒。
      他被一个问题困扰,能和他聊这个问题的只有顾亭杰。
      事实上,顾亭杰也被这个问题困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寥寥几根菜串已经放凉了,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各自杯子里的饮料。
      其实有很好的宽慰方式——和唐瑞关系更近的、对他更有关照义务的人还有很多,比如他的亲人,比如他的老师,他们也都没能做点什么以防唐瑞走上犯罪的歧途。那像他们两人这样的同学、朋友,应当无须这么自责。
      但是冯天鸣和顾亭杰不大能被这样的思路开解。
      十七岁的顾亭杰曾窥见过血案的伏笔,二十五岁的顾亭杰看到了悲剧的尾声。
      二十五岁的冯天鸣能帮唐瑞做很多事,但十七岁的冯天鸣做不到。
      他想要回到八年前,用他现在的力量去帮助和保护唐瑞。他可以不要那些青葱岁月里交叉的记忆,情愿做一个唐瑞十七岁生命中把他拉出泥潭的过客。
      “老板,我来了。”独属于少年的清亮声音从小店柜台的方向传来,冯天鸣觉得这个声音好像有一点耳熟,但也只是一点点。
      顾亭杰则迅速地抬头看过去。她只看到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少年走进后厨的背影。不过只凭这一眼顾亭杰也认出来了那个男孩就是前不久刚被她亲手抓回所里过的樊鹏飞。
      顾亭杰微微拧起来了眉头。已经晚上十点了,他怎么来这儿了?看起来后厨进得很熟练,是和老板熟识吗?
      不对,是来打工的。顾亭杰反应过来。
      冯天鸣看着顾亭杰蹙起眉,盯着刚刚男生走过的地方,稍一思索,也有了猜测,没挑明他猜到了这就是公安通报里的樊某,只是问:“是之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儿吗?”
      “不是离家出走,”顾亭杰道。
      冯天鸣揣摩着顾亭杰的表情,问:“那就是犯事了?唐瑞班上的?”
      “嗯,是个可怜的孩子。自己打工赚钱贴补妹妹艺术集训的学费。”涉及到未成年人的隐私,即使是对好朋友冯天鸣,顾亭杰也没有说太多。
      冯天鸣听完男孩的情况,若有所思地盯着后厨的门帘看了一会儿,沉默到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地道:“其实吧,我那煎饼果子摊儿也可以招个打零工的小孩儿。”
      顾亭杰把目光转回到冯天鸣身上,对他的意思了然。
      两个人默契地提起杯,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三分钟后,冯天鸣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八根凉透了的菜串,悲从中来地叹了一口气,“大爷的,还是得趁热吃。”
      一串没进嘴,全程喝冰水的顾亭杰也感觉到了肠胃开始抗议。
      两个人就此在冷风中挥别。至于来时困扰过他们的那个问题,似乎还是个问题,又似乎在滚滚向前的时间长河里有了新解法。
      冯天鸣目送着顾亭杰走远,他自己没回家,还坐在那个方桌前。
      他大概看出来了男孩儿打的是份什么工——把外卖下单的烤串打包好,交给对应的外卖骑手。小店没有后门,这个工作就让他时而在后厨和前厅之间走动。
      直等到快一点,面善老板走出来,乐呵呵弥勒佛似的道:“我们准备打烊了。”
      冯天鸣站起身,朝后厨打量,透过门帘中的缝看到了正在扫地的男孩儿。
      “大哥,你给他一天多少钱?”冯天鸣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老板。
      老板笑笑,道:“后厨就我和我媳妇儿。”
      冯天鸣:“我说那小孩儿。”
      老板:“哦,你说鹏飞啊。二十五一小时,打听这个干啥呀?”
      冯天鸣:“大哥,打个商量,让他去跟我干吧。”
      老板皱起眉:“那不行。小伙子干活麻利得很,我媳妇儿还说要再给他涨十块钱嘞。”
      冯天鸣把胳膊搭在老板的肩膀上,掏心窝子般地道:“大哥,你应该也知道这孩子是生计所迫才来打工的吧?”
      老板摇摇头。
      冯天鸣痛心疾首道:“唉,你看,就是这样,有困难他也不会讲。他其实是我兄弟班上的学生,是个好苗子,能考好大学的。要是让他跟我这儿打工,每天少干会儿,我再多给点儿,孩子有时间休息、学习啊。”
      老板有些动摇。
      冯天鸣再推一把:“大哥,你看你要想找打工仔,路上一抓一大把,孩子高考可就一回。”
      “你是在哪混的?”泼辣的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俩人后面,突然冒出声来吓了两人一跳。
      冯天鸣缓了口气回头,刚要回答又被老板娘打断了。
      “小冯!”老板娘喊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十九中对面卖煎饼果子的,是吧?”
      冯天鸣已经呆若木鸡。
      “送孩子时候见过。孩子买过你那的煎饼果子。”老板娘爽快地解释。
      冯天鸣点点头,“我的荣幸,我的荣幸。那嫂子你看我刚刚那提议,能成不?”
      老板娘拿出集团高管考察项目的架势盘问:“你那煎饼不是就早上营业吗,那高中学生能有时间去打工?”
      冯天鸣立刻道:“就每天六点到七点一个小时。那小子就是十九中的,过个马路就能上,呃,上学。”
      听到十九中,老板娘已经是神色剧变。待冯天鸣说完,对着后厨的方向就是一声暴喝:“樊鹏飞!”
      一直忙在后厨的樊鹏飞听见老板娘的招呼,一脸茫然地从门帘探出身子来。
      “你小子当初不说你是十九中的?你!”老板娘手里攥着的一小把香菜差点就要被扔向樊鹏飞,“你怎么在这不务正业,不好好学习!考上十九中了还不珍惜!”
      事情发展已经陡然超出了冯天鸣的预料。
      樊鹏飞站在后厨和柜台之间,看到学校对面的煎饼老板和自己的老板老板娘三呈三足鼎立状,一头雾水。
      原本一直都是笑模样的老板也有点笑不出来。
      “你一个小时给多少?”老板娘忽然转回来问冯天鸣。
      冯天鸣再看老板娘,她眼角都有点泛红。
      “一百。”他答道。
      “成。我同意了,就这么定了,”老板娘把香菜就近搁在一张餐桌上,冲着樊鹏飞招招手,“鹏飞,过来。”
      樊鹏飞机械地走过来,像是走到了三个人的包围圈里。
      老板娘拉着樊鹏飞的胳膊开口:“以后你去他那儿干,起个早儿,一天一个小时,一百块。他给不够你就跟我说。你给不够我就去砸煎饼摊。”最后一句是对着冯天鸣的威胁。
      樊鹏飞听懂了这些话,但是有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接着道:“阿姨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可能都要面子,他那摊位又在你们学校对面,你可能难免碰上认识的人。但是堂堂正正赚钱嘛,不丢人。”
      老板娘的一句无心之语把樊鹏飞说得满脸通红。
      不待樊鹏飞表态,冯天鸣抢白道:“行。谢谢大哥,谢谢嫂子。我保证他工钱到位。”
      “我……”樊鹏飞咬了咬他的下嘴唇,理智还是战胜了他对一百元时薪的强烈需求,“一百块,太高了。不合理。”
      冯天鸣轻笑出了声,像是被逗笑了,道:“勤工俭学福利价。”
      老板冲他点点头,拍拍樊鹏飞的后背,“你姨都给你说定了,你去就是了。再说,卖煎饼果子也不少挣。行了,今天也到点儿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就这样,樊鹏飞的务工变动在三个雇主的商议下成了定局。
      “知道在哪吧?”冯天鸣问樊鹏飞,后者点点头。
      “后天早晨六点,别睡过,别迟到。”他又交代好这一句,跟老板和老板娘点点头,就潇洒转身出门了。
      潇洒离开的冯老板骑着小电车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不过这也没耽误他第二天六点出摊。
      正月初八,冯天鸣推着他的小推车往外走,看到了等在他摊位那里的樊鹏飞。
      “嚯,怎么今天就来了?”
      “多赚一天是一天。”樊鹏飞很坦诚。
      冯天鸣把车推到位,锁好车轮,开火热灶,扫了一眼樊鹏飞头上的鸭舌帽。
      “你在这儿看一会儿摊儿,有人来买就说老板没来没开张。”冯天鸣打了个招呼就原路回家了。
      就在老板还没回来的时候,冯记煎饼迎来了今天的开张,哦,开张前第一客。
      冯天鸣托着一顶八成新的加绒毛线帽款款走来时,新招的小伙计正和他的班主任隔着一个灶台面面相觑。
      “哟,唐老师,又这么早。”冯天鸣刻意忽视着两个人之间的诡异氛围,自然如常地打着招呼,顺手摘了樊鹏飞的棒球帽,把刚从家里拿出来的厚帽子放在了他头上。
      樊鹏飞赶忙伸手扶住了没放稳的帽子。
      “送你的。开工礼物。”冯天鸣转头对樊鹏飞道。
      樊鹏飞转了转帽子,戴正在头上,“谢谢老板。”他转而看向唐瑞,又看看冯天鸣,再看唐瑞,“老师你们认识?”
      唐瑞“嗯”了一声。
      冯天鸣把手里拎的鸭舌帽放在了推车的干净抽屉里,看了樊鹏飞一眼,逗他道:“我是叶一一表叔。”
      唐瑞把介绍冯天鸣的话憋了回去。在此之前他心里还憋着去问冯天鸣为什么找来了樊鹏飞给他打工的话。
      冯天鸣滴了几滴油试出温度已经够了。他熟练的舀了一勺面糊倒在操作台上推开,一边还跟樊鹏飞说着话,“你们唐老师只吃煎饼加鸡蛋,记住没?”
      樊鹏飞:“哦,记住了,冯叔叔。”
      冯天鸣尝到了自食恶果的滋味,尴尬一笑。
      唐瑞没忍住笑出一声。
      冯天鸣:“行吧,反正瞒也瞒不住,今天也没外人,咱们就谁也别见外好吧。”
      唐瑞:?
      樊鹏飞:?
      冯天鸣看了看两张问号脸,当他们都认同了,继续打开天窗说亮话,实则是毫不犹豫地卖了顾亭杰:“我和你们唐老师是高中同学,不光我们俩,还有那天在乐汇外面抓你的那个女警察,我们都是高中同学。昨天在烧烤店看到你,顾亭杰跟我说你好像需要赚钱贴补家用,我就想反正你又是唐瑞的学生,那我把你拉来我这打工咱俩也算双赢。你能赚得比别的地儿多,我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这样,明白了吗?”
      樊鹏飞这小子,就是该明白的特明白,不该明白的也想问明白。他看向冯天鸣,问:“为什么我就不算外人了?”
      唐瑞就抓住一个重点,问:“你们昨天晚饭没吃饱吗?”
      冯天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做个好事就换来了这种天崩开局。
      他依次答疑:“首先,好兄弟的学生就是我的小弟,我照顾照顾你天经地义,义不容辞;其次,是顾亭杰工作遇到困难,我们约了个宵夜,她借水消愁。”
      冯天鸣许久不曾扯这种低级的谎,禁不住在心里苦嚎一声“愁更愁”。
      “冯叔叔。”樊鹏飞让人愁次方上再加愁。
      冯天鸣飞去一个眼刀。
      樊鹏飞无辜道:“那个,我是说,饼是不是糊了?”
      ……
      美好的早上,樊鹏飞被他的新老板奖励了一套微糊的煎饼果子做早餐。
      ……
      十九中新教师集体备课培训的第一天,唐瑞被教研主任点名提醒不要玩手机两次。
      原因是他在和律师以及老邻居沟通提供书面证词的事情。
      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培训结束,沟通顺利。
      和同事一起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唐瑞收到了远在美国的老邻居发来的图片,是打在备忘录里的一封短信。
      “小唐同学,思前想后最后还是觉得有些话要跟你说。昨天表达了愿意作证的意向之后,今天和律师完成了初步沟通之后,你都真切而郑重地向我表达了谢意。但我感觉实在受之有愧。因为能在多年后为你曾经遭受暴力作证的前提条件正是我曾在多年前就对你的不幸遭遇知情。那时的我,作为一个成年人,也未曾对你提供应有的帮助。我郑重地向你道歉。
      惟愿这次迟来的证词能够为你走过这个人生关口提供一些帮助。祝愿你走向未来的脚步轻盈而坚定。”
      落款“你的老邻居”。
      唐瑞的筷子搁在餐盘上,读完信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来了刚搬到宝华桥三号院的事。那年他上高一,对门邻居家的男生上大一,读书在外地。
      高一寒假的一天,醉酒的唐志坚正巧在楼下遇上了回家的唐瑞,一手掐着唐瑞的脖子把人拍在了防盗门上。拉着行李箱的邻居家男生从外地回家,被他撞见这一幕的唐志坚借酒装疯。
      唐瑞回想那时的心境,希望对方视若不见,还是希望对方热心相助呢?其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因为他觉得哪条路都不大能走得通。
      他没有对旁观者寄予过拯救他的期望,但他感到自己在被邻居的真诚歉意治愈。
      他也好像为今天早上他心里提出的问题找到了答案。
      冯天鸣说了谎,他和顾亭杰为什么约了一个宵夜,他们消的是什么愁?
      冯天鸣为什么忽然找了樊鹏飞来打工?
      他不会自大地断言这些都与他有关,不过那一切可疑的迹象,都和老邻居的剖白一样,穿透记忆的时间屏障,抚慰着十七岁的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