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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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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同时噤声。
冯天鸣做了个手势,示意唐瑞先说。
唐瑞道:“谢谢你为我的事情去咨询律师。不过这些事情我自己还应付得来。我和高律师的得意门生签过了合同。她也请了高律师指点。律师这一块,你不用担心了。”
冯天鸣点点头。唐瑞说完,轮到他来说了。
“那顾亭杰你还应付得来吗?”冯天鸣给手机解了锁,把显示着和顾亭杰聊天页面的屏幕转向唐瑞。
“对了,天哥,同学聚会上见到唐瑞之后你也没有记起来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吗?”
这是顾亭杰今早发来的消息。
“没有,没什么影响。”冯天鸣在回复中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事实是他早就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同学聚会上和唐瑞的见面对他的记忆自然没有任何影响。
“这个点秒回。今天生意冷清?”
“不是,早上有点事,今天没出摊。”
“那你忙,我也没什么事,不打扰你了。”
对话到此为止。
“你知道吧,亭杰现在在宝华桥派出所,”冯天鸣收回手机开口道,“高考之后,办案警察来找我做了最后一次回访。从那一次到现在,顾亭杰是这六年半里第一个跟我提起你的警察。”
听完冯天鸣这么说,唐瑞有种高悬之剑终于落下后的踏实感。同学聚会那天,他先是得知顾亭杰在宝华桥派出所工作,然后是在宝华桥听顾亭杰的学弟提起她研究案件卷宗的学习习惯。从那时起,唐瑞就隐隐觉得会有顾亭杰翻到唐志坚案的这一天。顾亭杰会不会发现疑点,追查旧案呢?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摊开了讲实话吧。”唐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的三张纸,迈步走回桌边,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
冯天鸣拿起来那三份文件,平静地问唐瑞:“也这么坦白吗?”
唐瑞却从冯天鸣的语气中听出了不悦,几乎毫不犹豫地把这份不悦归因于吃醋。
他坦言道:“我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其实是亭杰不要和这件事有什么牵扯。她是警察,和我这种案子扯上关系,难保不会对她有什么坏影响。”
唐瑞还记得宝华桥派出所的那个实习学警带着钦佩的感情说亭姐未来一定会调到分局、市局做刑侦。顾亭杰前途大好,他不愿自己成为朋友事业路上的不稳定因素。
唐瑞不知道的是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根本不隔音。
此时此刻冯天鸣正回味着刚刚光明正大偷听到的唐瑞所说的“可以信任的人”,心花怒放。
和唐瑞重逢以来,冯天鸣在此之前的动摇可能来自久别重逢的感官冲击,也可能是唐瑞示弱之后他的同情心作祟。
但这一次却不同。冯天鸣感受到了唐瑞在他本不会窥见的角落里对他的信任和维护。这样赤诚和坚定的信任,比那桌专门为他准备的合乎胃口的饭菜更让他动容。
不管如何重重描画那条十七岁的分界线,都改变不了冯天鸣曾经细腻而又毫无保留地喜欢过唐瑞的事实。
唐瑞一路穿过荆棘往前走。十七岁的冯晓天走不到唐瑞的身边,也走不到唐瑞的前头,只能跟着唐瑞,由着唐瑞踉踉跄跄地走,他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还要伸出手臂挡走几根刺,再把唐瑞穿过的荆棘都拔除,种上玫瑰。
十八岁的唐瑞走进大不列颠的浓雾,冯天鸣开始守着一片沉睡的玫瑰。
七年之后大雾散去,冯天鸣已经在玫瑰田里落脚安家,二十五岁的唐瑞站在小路的岔口继续朝前。冯天鸣不介意他把所有的玫瑰都摘走,也乐意送他一把锋利的镰刀,但他不想离开家了。唐瑞站在那里,唐瑞松松疲惫的筋骨,唐瑞弯下腰来哭,冯天鸣都不会跟他远走。
可是唐瑞背对着他招了招手,所有的玫瑰就为他抬头。
冯天鸣忘不掉玫瑰为谁而种。从亲耳确认了唐瑞对自己的信任之后,他就知道原本和自己说好了的疏远唐瑞、任旧情冷却的计划实在已经搁浅在了喜马拉雅。
不过冯天鸣还是佯装生气调侃道:“哦,明白了,体制内的怕牵连。我这种个体商户就无所谓了呗。”
唐瑞无语凝噎,他觉得冯天鸣这是欲加之罪,但是面对冯天鸣他就没什么底气为自己辩解。
冯天鸣看着唐瑞瘪嘴的样子心中暗笑,面上又变得像是个慈爱的老大哥,凑近了唐瑞,语重心长地剖析:“虽然说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是顾亭杰这边,你要主动和她谈。首先,你对人家根本做不到静观其变。她要想查你的案子,走公务渠道有的是你察觉不到的方式,等你观得到时候,万一已经是顾亭杰大义灭亲,拎着手铐上门逮你呢?”
唐瑞觉得这种假设有哪里不符合他对法律常识的认知,但是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定性为是冯天鸣在恐吓自己。
“其次,”冯天鸣继续道,“你去找顾亭杰,她大概率还能成为你的证人。”
唐瑞露出一点疑惑的目光。
冯天鸣捻起了手中的第一张纸,把其他两张放回桌上,道:“这份进度表里,你列举了要联络的为唐志坚家暴行为作证的人,但是就像表格中展示的这样,你的联络进展不容乐观。你还记不记得,我和顾亭杰曾经见过你身上的伤痕,我们也可以为你作证。”
唐瑞先是讶然,然后一遍回忆着一遍喃喃道:“顾亭杰也……你当时说我和人打架,她会……”
遥远夏日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是唐志坚去世的一周前,是唐瑞唯一一次在那个炎热的六月脱下长袖校服外套。
浓重的淤青、暗红的血痂,在炽热的阳光下无从藏匿。而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冯晓天和顾亭杰。
冯天鸣看到他的伤痕,眼底压着惊颤和震怒,却只是在上下打量了之后戏谑地说:“放心,打架的事给你保密。”
当时已自顾不暇的顾亭杰将信将疑,急匆匆地转身走远,没有细究唐瑞的伤。
“你应该知道我那是在帮你遮掩,”冯天鸣的声音把唐瑞拉回此刻,想着反正他都不打算再隐忍情感,索性也不再迂回地描述过往,直白地说道:“我对你有比别人多十倍的关注,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那天看到的伤痕只算是最后的证实。”
这是冯天鸣第一次间接提到他当初单恋唐瑞的事,但言辞中那种过往皆云烟一般的态度让唐瑞的心蓦地一痛。
冯天鸣还在继续说:“至于亭杰,她天生就是做刑警的料,她只是当时顾不得多想,但事后肯定会复盘。”
“所以你的意思是可以请顾亭杰来证明我曾经遭受家暴?”唐瑞问道。
“对。她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不涉及立场问题,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再退一步,她也是可以自愿选择做或不做这个证人的。”
“她会愿意吗?”唐瑞心里没底。
“问一问就知道了,”冯天鸣随口道,“我约亭杰吃个晚饭。你晚上没别的安排吧?”
唐瑞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没想明白问题在哪,就先跟冯天鸣说了没有安排。冯天鸣当即拿起手机给顾亭杰发消息约饭,只说了有事要找她,没提唐瑞。
顾亭杰大概在忙,没有马上回复。
唐瑞已经吃完了他那一笼小笼包,安静地坐在餐桌边。他在微信和杨海彤说了顾亭杰的情况。简单沟通之后,杨海彤问他:“所以你那个初恋情人为什么要找高老师咨询?你问出来了吗?”
唐瑞:“……不是初恋情人。他想帮我。可能是怕我找不到可靠的律师,所以想给我兜个底吧。”
杨海彤:“然后就直接找了高老师这个级别的律师?”
唐瑞发了一个模糊的“嗯”回复,自己心里也好奇这个问题。看着冯天鸣按灭手机屏幕,他试探地问出来:“我还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在那么短时间里联系到高律师的?”
冯天鸣放下手机,盯着唐瑞看了两秒,勾起嘴角,不答反问:“我也有一个事挺好奇,你先回答我,行吗?”
唐瑞暗感冯天鸣不会按套路出牌,下一秒,就听冯天鸣自顾问道:“你为什么要做镶银芽?”
听到这个问题,在大脑开始思考之前,唐瑞先是下意识地搓了搓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指尖——银针穿豆芽时候留在指尖的微小伤口,恢复时还会微微发痒。
“当然是为了好好招待贵客。”唐瑞圆滑答道。
冯天鸣一笑置之,显然是不信但也不再追问的样子。他回答唐瑞之前先提的那个问题:“昨天你见到的王奶奶,她的大外孙在社科院,他给我介绍的高律师。”
唐瑞微微回想了一下,从记忆的画面中捕捉到那个在冯天鸣和热力工人发生争执时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录像的灰色大衣男人。
“叮咚”一声提示音,是顾亭杰回复了冯天鸣的消息。
冯天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对唐瑞道:“亭杰晚上能来。”接着打了一会儿字,他和顾亭杰约好了晚饭的时间地点。
唐瑞的手机也收到一条消息,是冯天鸣刚刚发来的餐馆定位。
“晚上六点半,订好了一个包间。”冯天鸣道。他和顾亭杰选的是一家离宝华桥派出所不远的家常菜馆。“你车还在婆江,下午我捎上你一起过去。”
唐瑞点头答应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微微直起来后背,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辞了。
而就在这时,冯天鸣扬扬下巴示意那几张纸,问:“就拿来给我看看?”
“嗯,”唐瑞点头道,“你说别让你等太久。我想给你看看我的计划。”
冯天鸣凝神看着最上面的那张纸,眨着眼睛不知在思索什么。少许,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面上,迎着唐瑞的目光道:“宝华桥街道办事处的主任,我还算熟。你没找到的老邻居,可以去找她问问情况。”
唐瑞盯着冯天鸣的眼睛,已经忘记了要回话。
冯天鸣两指压着那叠纸,拉到了自己面前,就当唐瑞是默认了,另一只手晃到唐瑞眼前打了个响指,道:“行了,别发呆了,八点半,社区都上班了,你跟我一块直接现在过去呗”。
说着,冯天鸣就起身往客厅的衣架走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的运动卫衣,这让他此时的背影和唐瑞记忆中高中时代的冯晓天重合。
唐瑞的目光上下逡巡。他感到冯天鸣踩在地板上的脚落得是那么扎实。和自己相比,甚至和很多人相比,冯天鸣都更是扎根在虞阳这座城市成长和生活的。唐瑞忽然之间心生感慨,在虞阳这片土地上,冯天鸣可以办成很多他办不到的事。
目光回到了冯天鸣左后脑的疤痕,一个曾经在唐瑞心里百转千回的称呼被他顺口喊出——
“天哥。”
冯天鸣的脚步有了稍稍的停顿。
从读书时到现在,同班很多人这么称呼冯晓天,但是唐瑞从来没有过。他一视同仁地对每个同学报以一份礼貌的疏离,所以对冯晓天最亲近的情况也只是去掉姓喊他“晓天”。
唐瑞也察觉到这其实是自己第一次这样叫出口。本该紧随其后的“谢谢”闷在胸口。
冯天鸣先是在顿住之后回头看唐瑞,等着他的下文。
随即他明白了唐瑞想说的是什么。看着眼前人憋红的脸,冯天鸣走到唐瑞的身侧,掌心扣在他的肩头,用力按了按。
唐瑞仰头就对上冯天鸣浅浅的笑。对视只有一瞬间。
冯天鸣很快转身去穿外套。肩头尚存的温热让唐瑞相信冯天鸣的手掌曾在那里落下。
上午将近九点,冯天鸣开车带着唐瑞,扎进了虞北中路的早高峰里。
冯天鸣家门口,也就是十九中校门口的这条虞北中路,双向四车道,串联大小医院学校若干,分布商业楼和小区门无数,路窄车多,早晚必堵。
沿着虞北中路磕磕巴巴地一路向东,一刻钟后到了两公里外的宝华桥街道办事处。
办事处门口的车位停满了,冯天鸣把车停在了路边。
唐瑞跟在冯天鸣身后进了办事处。冯天鸣略一张望,看到了坐在最里面工位的中年女人。
工位正对着门口的年轻办事员看着两位进来后还没说话的帅哥,问道:“办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哦,我找你们贺主任。”冯天鸣朝着里头扬扬头。
办事员做了个手势请他们进去,又埋头一摞厚厚的台账之中。
冯天鸣打头往里走,贺文雁正巧抬头就看见了他。还有不到一年就退休的街道办贺主任,姿态雍容,利落地盘着一头染过的黑发,戴一副淡紫色细框的眼镜。
“贺阿姨,新年好!”冯天鸣喜气洋洋地跟贺文雁打招呼。
贺文雁看到冯天鸣后就一直笑盈盈的,站起身来道:“新年好。今天没出摊?”她的目光也扫过了站在冯天鸣旁边的陌生男人。
“今天有点事,没出摊,”冯天鸣转头看了唐瑞一眼,继续道,“其实是为了我这哥们儿的事儿,这是唐瑞,我高中同学,老朋友了。”冯天鸣拍着唐瑞的胳膊做介绍。
唐瑞顺着他的话头跟贺文雁颔首问好:“贺主任。”
贺文雁点点头。
冯天鸣接着道:“他现在遇到一点小麻烦,需要找到七八年前在这边的两户老邻居。他是住在宝华桥的,我就想着来问问看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找找当时的住户联络方式。”
贺文雁对着唐瑞问道:“你住哪个小区?”
唐瑞:“宝华桥三号院。”
贺文雁略作思索,道:“街道这边肯定没有,可以去社区办公室问问,宝华二社区。其实按道理物业那边的信息是最全的,不过换了两次物业公司。这样吧,我把当时那个物业公司联系人的电话给你,你去问问他。二社区那边我也可以打个电话,帮你打个招呼,你就直接过去找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找到当时老住户的电话。”
唐瑞就要道谢,贺文雁抬手打住,道:“不过你得先跟我说一下你联系当时的邻居是为了什么事,我得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正当理由去联系人家。要不然万一我们给你透露了电话,人家觉得是被无端骚扰,到时候事情闹得谁都不好看不是?所以得是个合法合理的理由。”
唐瑞表示理解,回答贺文雁的问题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冯天鸣一眼。
冯天鸣对他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唐瑞转回头对着贺文雁,稍稍压低了声音说明情况:“我想要请当年了解了一些我家情况的邻居为我出庭作证,关于我曾经被我爸家暴的事情。”
错愕的表情在贺文雁脸上停留了两秒。待她恢复如常,就拿起了桌上的固话话筒,拨通了宝华桥二社区的电话。
贺文雁和社区的工作人员打好了招呼。唐瑞也得到了当年物业公司联系人的电话。
两人道谢后告别了贺文雁,站在办事处门口,不早不晚,刚好目睹了交警给冯天鸣的车贴上罚单。
冯天鸣骂了一个脏字,扭头对唐瑞道:“罚都罚了,在这停着吧。走过去社区办公室吧。”
两人走到了宝华二社区的办公室,翻了社区旧台账,打了物业电话,一番努力之后,找到了当年同一层另外两户住户的电话。一户举家出国,拿不准时区不好贸然致电,唐瑞先发了短信说明来由;另一户只是换了房子,凭着号码取得了联系。
这似乎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然而取得了联系的这一户,对于当年唐家的事鲜少关注,他们表示无法出庭作证。
早高峰过后,回程开得很顺畅,但两个人的情绪都隐隐地有些低落。
冯天鸣也顺畅地把车开进自己小区,完全没在意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不住这里的人。
车停稳之前,唐瑞给冯天鸣微信转了两百块。
冯天鸣拉好手刹就点开手机看到了转账消息,一边松着安全带一边侧头问唐瑞:“什么意思?”
唐瑞面无表情:“违章停车罚款。”
违章停车罚款二十到二百,唐瑞是顶着上限转的。
冯天鸣收了两百,又给唐瑞转了一百五,转账加了个备注:“多退少补。”然后他就盯着唐瑞把钱收了。
“下午六点,学校门口我接你。记得穿厚点。”这是冯天鸣的临别嘱托。两人就要在冯天鸣家楼下分别。
唐瑞有来有回地道:“你也是。”
其实唐瑞心里想着提醒冯天鸣可以把那副护膝戴上,但是这种话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事实上他觉得那句“你也是”就已经有点莫名的腻歪了。
冯天鸣点点头,转身回家。
唐瑞停在原地目送对方。冯天鸣后脑的疤痕有一次撞进他的眼里。唐瑞对着那个就要自动闭合的单元门喊:“谢谢天哥。”
铁门应声合上,阻隔开两个人。唐瑞不知道冯天鸣有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