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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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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之后,冯天鸣把三个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香肠和肉丸放进冰箱,精装的点心、柿饼和琥珀核桃放进零食柜,借来的小说放在书桌上。
最后剩下一副护膝。
冯天鸣把它们拿出来,戴在腿上试了试。一面牛皮,一面羊毛,系在膝盖上保暖效果显著。在有暖气的屋子里,膝盖很快就热得让人感觉超过了正常体温。
冯天鸣摘下护膝,把它们放在了玄关上,打算第二天早上出摊时候就戴上。
他正站在玄关,门就被敲响了。
冯天鸣探过身子去看猫眼,看到外面在敲门的是王老太太的一双外孙。
“鲲哥,小鹏!”冯天鸣打开门问好,把人迎进门,问道:“怎么没在家陪王奶奶?”
妹妹段鹏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了,是来过很多次不显生疏的样子,回头对冯天鸣道:“就是姥姥让我们来的。”
段鲲没落座,和冯天鸣面对面站着,对他道:“姥姥让我们登门道谢。她说谢谢你还把那棵树放在心上。”他把手里提着的礼盒抬了抬,然后放在了茶几上,说道:“一点海南特产,聊表谢意。”
“嗐,没什么的。再说等到夏天我自己还想吃果子。”冯天鸣拉着段鲲一起坐到沙发上,拍拍礼盒对着段鲲狡黠一笑:“收下了,我还真没去过海南呢。”
正事办完,长大工作后见面越发少的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唠闲嗑。
聊到段鲲在社科院做民法研究的工作时,冯天鸣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唐瑞的事。
“对了,鲲哥,你能不能帮忙给我介绍一个刑事律师,我有点问题想要咨询一下。”冯天鸣找准话口跟段鲲提了这件事,“哦,你放心,咨询费我肯定该怎么付怎么付,多贵无所谓,主要就是想请你帮忙介绍个水平顶尖的。”
“怎么啦,摊上什么事了?”段鹏把脑袋凑近了问。
段鲲回头瞪了段鹏一眼,对冯天鸣道:“刑事律师我是认识一些,你要是急需咨询的话我联系他们问问,给你推荐一个近期不忙的。”
“那就麻烦鲲哥了。”
“跟我客气什么,”段鲲关切地看着冯天鸣,又道,“晓天,你要是遇到难事要跟我说。”
冯天鸣摇摇头道:“没什么事,其实也是我朋友的事,我帮他问问。”
看段鹏一脸复杂的样子,冯天鸣加强了语气保证:“真是朋友,不是我自己!”
殊不知段鹏想的完全是另一个方向。她八卦道:“男朋友?追求对象?不会就是刚刚和你一起在楼下的那个帅哥吧?”
“别胡说八道。”冯天鸣白她一眼。
段鲲却在此时正色道:“顶尖律师的咨询费一小时上万,是你朋友自己咨询,还是你替他咨询?五位数不是小数目,不复杂的案子未必需要找他们,虞阳当地也有很不错的律所。”
冯天鸣知道段鲲是想让他自己再谨慎考量一下是不是真有这个必要。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的案子很棘手吗?”段鲲追问。
“他是我朋友,”冯天鸣说出了他心里想到的答案,我希望他能判无罪。”
段鲲尊重冯天鸣的意见,低头在手机上发了一会儿消息,很快收到回复。
“打好招呼了。北京的高敏橙高律师,刑事辩护专家,微信名片已经发你了。”
段鲲给冯天鸣介绍好了律师,带着段鹏离开了冯天鸣家。
“我可不信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为他的案子花上万块一小时的咨询费?”回家的路上,段鹏还在段鲲耳边唠叨。
段鲲道:“如果是晓天的话,可真不好说。”
段鹏问:“为什么?”
段鲲解释:“因为他从来就会问心无愧地去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段鹏品味了一下她哥的这句话,点评道:“你总结得也太精辟了!”
段鹏比冯天鸣小一岁,也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上小学的段鹏暑假住在姥姥家,就跟着院儿里的孩子王冯晓天东跑西追,上蹿下跳。
段鲲比段鹏大十岁,从小是个严肃板正的孩子。段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亲哥哥,连带着院儿里一帮小孩都有点憷他。
但冯天鸣对他是一点都不怕,因为冯天鸣从来不觉得自己翻墙头、玩泥巴、撒丫子满院子跑着踢球是什么亏心事,反正摔屁股墩了他不哭,弄脏了衣服他自己洗,踢碎了玻璃他就认。
段鲲看着有些走神的妹妹,问道:“你就没注意到另一句话?”
段鹏:“哪句?”
段鲲摇头叹息道“算了”,任段鹏再如何撒娇或是威胁也都不解释了。
直到这天晚上,段鹏躺在床上复盘事情全部经过,才抓住了她哥说的那句话——
“我希望他能判无罪。”
从来心怀坦荡,不畏惧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承担责任的冯晓天,会在有一天想要极尽所能地为一个人脱罪。
冯天鸣和段鲲推荐的律师高敏橙取得了联系,两人在当天晚上就通了电话。
“你很好运,”高敏橙在电话里说,那是个温柔的江南女人的声音,“我这段时间原本约好的当事人临时爽约了。”
冯天鸣再表谢意,随后讲述了唐瑞一案的情况,向高敏橙请教唐瑞的行为所适用的发条、他可能面临的情况,以及高敏橙建议的应对策略。
听完案情,高敏橙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冯天鸣的问题,而是道:“冯先生,我想问一下,您是想咨询之后介绍我做你这位朋友的代理律师,还是只是来咨询我对这个案子的分析和建议?”
冯天鸣其实没好好想过这个事,他不确定唐瑞是不是已经找好了律师。
“我是想帮他问问,之后的事情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见吧。”冯天鸣答道。
“那么抱歉,冯先生。我不能进行这次咨询。”高敏橙很果决地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冯天鸣有点懵,他没想到对方会因为自己的回答而拒绝接受咨询。
“什么?高律师?“不是,不好意思,我是想问一下,签协议是很重要的吗?代理协议。只有确定了会和您签协议的案子,您才会接受咨询吗?”
高敏橙听到对方这么问,知道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不是这个原因。但是我确实不能为这个案子提供咨询。”
冯天鸣再要追问原因,都被高敏橙截止了话头。
冯天鸣借着段鲲的关系才联系到这位高律师,也不好过于纠缠,最后只好在表示理解之后请求高敏橙推荐其他律师。
高敏橙点了两位其他律所的律师名字,然后叮嘱道:“如果你是真的想帮你这位朋友,其实我建议你去和他沟通一下。同一个案子,不同的律师会有不同的分析方式和辩护策略,两个律师,一加一未必大于二。”
冯天鸣又一次道谢之后挂了电话,总感觉自己对高敏橙的话是似懂非懂。
段鲲推荐高敏橙,还能直接给他推来微信。而高敏橙推荐其他两位律师,关系已经远了好几层,冯天鸣只能在那两家律所分别预约了咨询。
属于漫长等待的夜晚,冯天鸣自己闷头研究着法条感到无从下手,真真是隔行如隔山。
电脑屏幕中网页内容,慢慢从法条变成司法解释,再从司法解释变成裁判文书,然后是新闻报道、评论文章,最后变得满屏都是调侃张三的弹幕……
蓝色小站里张三的罪行罄竹难书,冯天鸣意识到自己刷着的视频内容离题甚远之后叉掉了好多个页面。
停留在蓝色小站的首页,冯天鸣在他意识觉察之前,打下了“奶牛养殖”这七个字。
排在前面的视频内容从标题就能看出是展现一些国家或一些奶企的现代化养殖基地的。
稍靠后一些的一条视频,标题带着“残忍”这个关键词。
冯天鸣点开了这条视频。
毫无缓冲和掩饰的,一个画面出现在冯天鸣的眼前——一头棕色花斑奶牛陷在棕褐色的软泥里,屈着四条腿,腹部像是贴着地面。奶牛紧随着一辆作业的车,牵牛的人把脚踩在牛的脊背上。在人的衬托下,奶牛的躯体庞大而沉重,但力量却显得卑微。冯天鸣甚至要恍惚一下这究竟是一头棕色花斑奶牛,还是一头身上裹着棕色污泥的黑白花奶牛。
和现代奶企宣传的图景天壤之别,这个疑似位于印度的奶牛养殖基地里,产出着牛奶的是浑身污脏、瘦骨嶙峋、难以站立、被残忍拖行的奶牛。
瘦弱的母牛拖着沉重的、将要摩擦着地面的乳|房,新生的小牛被拽着两条腿从母牛的宫口拉扯出,需要被运输的健壮母牛被五花大绑放上运输车,棕色泥土上横着雪白色的小牛尸体,母牛的乳|房和火焰的红光重合……
冯天鸣知道了唐瑞为什么不喝牛奶,也知道了唐瑞的煎饼为什么不要刷酱。
明明记得唐瑞不吃酱才是他暴露自己记忆的关键,但唐瑞讲述往事的时候却避开了其中缘由。
如果不是他自己找来了奶牛养殖场的视频来看,大概永远不会想到唐瑞为什么厌恶棕色的酱料。
盛夏的时节,泥土地上混合着土、水、饲料、粪便的棕色的烂泥会散发什么样的味道?会给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孩留下什么样的记忆?
后来许多年的时光里,被人问起厌恶的缘由时,唐瑞是怎么解释的?
“我也是。”唐瑞是这么说的。
王老师的办公室里,冯天鸣说自己不订牛奶也是因为乳糖不耐受。
他之后大概也一直在用这个借口吧。
“谢谢。”唐瑞是这么说的。
高一的一个早上,冯天鸣在校门口过马路的时候遇见了唐瑞。
就要过了马路,蛇形走位的电动车在人流里横冲直撞,连撞带挂,带飞了唐瑞提着的塑料袋。装早点的塑料袋甩出一条抛物线,两个包子双双落在路边的四季青枝头。
冯天鸣眼看着唐瑞叹息一声,然后走去捡了两个包子,扔给了路边的大黄狗。
大黄狗吃得毫不客气,唐瑞手里空空如也。
冯天鸣把自己手里还没咬过的煎饼果子往唐瑞手里一塞,自己赶着最后几秒绿灯跑回对面——再去老冯那儿给自己拿一套。
冯天鸣站在煎饼摊后冯父的身边,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去看还站在对面路边的唐瑞。他对唐瑞摆摆手,示意他进学校吧,别等自己。
唐瑞也跟他招招手,往后退了几步,就站在十九中门口石狮子的旁边,吃着冯天鸣给他的煎饼果子。
少年的身姿笔直如白杨,蓝色的校服被金灿灿的阳光照亮。
冯天鸣等着父亲摊的下一个煎饼,时不时地扫一眼,就会看到路对面正在吃早饭的唐瑞。
他等到下一个煎饼出锅,麻溜地撑起袋子兜上煎饼就走。过到路对面的时候,吃完了一个煎饼果子的唐瑞站在石狮子旁边等着他。
唐瑞说:“谢谢。”
然后他们一起进学校。
这件小事被冯天鸣遗忘了太久。后来发现了唐瑞不爱吃酱时也没想起来。
直到现在冯天鸣才去想,那个煎饼果子,唐瑞应该是没吃完吧,就是挑挑拣拣吃了点没沾上酱的饼皮和薄脆吧。
正月初七,极其罕见的,冯记煎饼没有出摊。
冯天鸣是照旧起床洗漱的。但是走到厨房要去盛出今天要用的酱料的时候,冯天鸣感觉到了涌上心头的烦躁。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了,不至于像七岁的唐瑞一样留下多深重的心理阴影。
然而那股愈演愈烈的烦躁就是挥之不去。冯天鸣放弃挣扎,选择歇业一天。
正因此,踩着六点刚过的点走到巷子口的唐瑞,没能吃上他已经等了将近仨小时的热腾腾的煎饼。
唐瑞是在凌晨三点多从噩梦里醒来。
人醒后,关于梦的记忆会像一群蝴蝶一样被惊散,光怪陆离的画面会很快消失在意识深处,而唐瑞要在那之前把它们抓住,把每一个碎片都拷贝在海马体。
因为尽管还是那个梦到过无数次的场景,但这次有一个不同——在这一次,站在窗外注视着他的冯晓天握着手机拨打了120。
曾经的每一个梦里,那串数字是1、1、0。
唐瑞从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教职工公寓的暖气太旺了,睡上半晚嗓子就会干。唐瑞睡前忘记打开加湿器了。
这之后他就没能再睡着,守着一扇窗户等到了五点,洗漱之后换了衣服戴好帽子出门,沿着十九中门前的路走出几百米,拐进了虞北公园的小门。
他爬上小山头,站在凉亭下面,看着依旧不算开阔的视野中的星空,吹着呼啸的冷风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去买煎饼。
发现巷子口没有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摊子,唐瑞先是按亮了手机看时间。
六点零八。
唐瑞往旁边走了几步,向院里张望,看到了锁在楼下的推车。他看了一眼后就很快闪回身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旁边背风的地方继续等着。
等到六点一刻,已经冻得有些牙颤的唐瑞想要去拐过弯的便利店买点别的作早餐,却又听到了不远处豆腐脑店主的话音:“小冯今天怎么没出来,真稀奇。”
唐瑞被冷风吹得手也颤,跺跺脚,迈了步子走到另一个更暖和些的背风的角落。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在和冯天鸣的聊天框里打字:“今天怎么没出摊,没事吧?”
删掉,再打:“出摊了吗?我想吃个煎饼。”
也不大合适,不过唐瑞还是厚着脸皮发了。
冯天鸣回复很快:“今天不出。”
唐瑞得到了两条他既知的消息,大拇指悬在屏幕上一会儿,打字道:“好的。”
唐瑞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了,昨天的情绪和行为失控让他做出了很出格的事,以至于现在他和冯天鸣的交流在刚刚变得正常一些之后又倒退一大步。他比重逢之初更加不知道怎样和冯天鸣对话。
天气太冷了,唐瑞只想回家钻进被窝暖和一会儿,其他的事情都晚些再说吧。
回到公寓钻进被窝的唐瑞很快有了主意。他把桌面上的电脑拿到床上,打开电脑,拉了一个Excel表。
两个小时之后,唐瑞带着他撕了办公室封条进去用打印机打好的表格到了冯天鸣家门口,顺便还带了一笼刚出锅的小笼包。
唐瑞给冯天鸣播了一个语音通话,对方接起后他问道:“方便开下门吗?我在你家门口,有东西要给你。”
冯天鸣正在晾衣服,接完电话去开门的时候一只手还拿着衣架挂着衣服。
唐瑞看着站在门里的冯天鸣,把打印的文件递过去,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把小笼包递过去,“你吃早饭了吗?我买了小笼包给你。”
冯天鸣伸出空着的手去接东西,问唐瑞:“这是什么?”
问的肯定不是小笼包,唐瑞回答说:“我的计划表。”
冯天鸣目光下沉,落在那几张纸上顿了顿,然后看着递出东西后站在门外两手空空的唐瑞,问:“你吃早饭了吗?”
这句话可以理解成邀请他留下一起吃饭的铺垫。唐瑞只是很诚实地回答:“还没有,我回去路上再给自己买。”
“你进来吃吧。我吃过了。”冯天鸣给唐瑞让出一个位置,随后也不等人进来,自己转身走了,把包子和文件放在餐桌上,回到阳台把衣服晾完。
冯天鸣晾完衣服回到客厅,才发现唐瑞还站在玄关的入户地垫上,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站在那里等着。
唐瑞发现他洗了要晾的是昨天穿的那件卫衣,猜想着冯天鸣为什么会在一大早洗衣服。
“拖鞋,我穿哪双?”看着冯天鸣又回到自己的视野里,唐瑞问道。
冯天鸣给他指了一双拖鞋,又进厨房盛了一小碟醋,拿出一双筷子。
唐瑞脱了外套,拘谨地在餐桌前坐下,看着冯天鸣拿起那份表格看,自己也不去动筷子。
“快吃啊,不是怕凉吗?”冯天鸣抬头催他。
唐瑞提起筷子去夹包子,看着冯天鸣坐在自己对面浏览那份计划表,有了一种正在接受法官审判的感觉。
三张纸其实算是三份文件。冯天鸣不动声色地看。
第一份是按时间顺序做出的计划表,什么时候联系律师,什么时候联系可以为唐志坚家暴行为作证的证人,什么时候自首,预计什么时候进入诉讼程序,大约什么时候会审理、宣判,一一罗列。这份计划表跨时良久,规划明晰,显然是已经咨询过律师才能对司法流程有一个合理的预估。表格的最后一个单元格是空白。那一格对应的项目是刑期。
第二份文件是彭宛慧每年一次体检需要安排的体检项目,列举了未来十年的体检项目和估价。
第三份是一篇唐瑞的个人陈述,用于解释为什么联系律师和证人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他却要在半年后再自首。
小笼包鲜香四溢,唐瑞却是食不知味。
冯天鸣放下手里三张纸的时候,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消息提示音。
冯天鸣拿起手机看消息。唐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的时候,对方已打了语音通话过来。
来电人的备注是杨律师。唐瑞看了冯天鸣一眼,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电话对面的杨海彤开门见山:“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失忆的目击证人,他现在恢复记忆了吗?”
“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他恢复记忆了。我已经和他取得联系了。他愿意帮我作证。详情可以面谈。”唐瑞透过阳台推拉门的玻璃回头看了冯天鸣一眼。
“唐先生,”律师的语气有些严肃,没有听到这个有利消息后应由的喜悦,“他是当时唯一的目击证人,你确有把握他不会说出对你不利的证词或者作伪证害你吗?”
“我……”唐瑞犹豫了,不知道这个问题要怎样回答。不是因为他不确定冯天鸣会不会对自己心怀不忿,假公济私,利用这次作证的机会陷害自己。而是因为杨律师问出的两个命题是自相矛盾的。关于唐瑞在刺伤唐志坚之后的施救行为,忠于真相的证词就是对他不利的,而冯天鸣允诺他的是一段亦真亦假、于他无害的伪证。
“我有把握,”唐瑞道,“他不会害我。如果他说的是真相,那是我罪有应得。就算他无故栽赃,我也相信你有能力为我辩护。当然,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做。杨律师,怎么突然打电话来问我这件事?”
唐瑞觉得有些奇怪,他昨天和冯天鸣相互交了底之后还没缓过劲来联系律师,律师倒是先来联系自己了,而且还几乎是料到了他曾经提起的失忆证人已经恢复了记忆。
杨海彤回答道:“高老师昨天晚上接了一个紧急的咨询。对方讲出的案情和你的案子几乎完全一致,那个人自称是那位目击者。你知道,关于你的案子我去找老师请教过几次,所以她昨天就觉得对方八成就是你这案子的目击证人。因为我是你的律师,她也参与过案情分析,涉及隐私和利害关系,老师拒绝了那位的咨询。但是她今天一早跟我说了这件事。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其实这才引到了她这通电话的主题,但唐瑞已经满心都在想着冯天鸣竟然这么赶忙找了国内顶尖的刑辩律师去咨询自己的案子,一时间扑通扑通的心跳让酥麻暖意汹涌蔓延。
杨海彤听着对面没了声音,还以为唐瑞已经愣住了,只是自问自答道:“我们必须要提防他对你是表里不一的。他一个目击者根本没必要专门为了这个案子找律师咨询,还是瞒着你这个当事人找到了高老师这种级别的。这太反常了。不像是要帮你,而像是要做好功课,再好好抓着漏洞利用自己的证人身份背刺你。唐瑞,这种事不少见,你不要掉以轻心。”
唐瑞转过身冲着客厅站着,隔着玻璃看到冯天鸣此时的表情有些冷峻。唐瑞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的律师相信冯天鸣绝不是这样无聊的一个人,索性不绕弯子,直接摊开了坦白:“我正在这位朋友家呢,等下挂了电话我就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去咨询律师,行吗?”
杨海彤不知道一直以来表现得圆滑老练的唐瑞到底为什么在和这位证人相关的事情上就会变得如此盲目,终于跳脚道:“唐瑞,这人他妈的是你初恋情人吗?”
杨海彤原意是想讽刺唐瑞这份无可救药的天真,但传到唐瑞耳朵里就变了味儿。
“初恋情人”,唐瑞在心里咂摸这四个字,耳朵都烫了起来。
“可以信任的人。真的,可以信任。”唐瑞听出来律师还是没被说服,只好道:“要不在合同里补一条,如果这位证人导致变数,那我付你两倍律师费。可以吗?”
杨海彤扶额道:“成交。”
所谓条款终归只是戏言,又一番对话之后两人挂了电话。唐瑞理解杨海彤的用心,就又发了信息道谢,并再三保证这位证人是人格高尚、信守诺言、遵规守法的靠谱证人。
八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打了一通电话的功夫,站在阳台的唐瑞身上有些微冷,但又被日光照得有些晕乎乎的。
诧异和感动之余,他也有些苦恼,冯天鸣都做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他知道一定不会是杨海彤担心的那种情况,可那又是因为什么?
还是关心吧?唐瑞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地想。
不过也还是要划清界限,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那好像也正常,谁会愿意和一个可能即将进牢子的人多亲近呢?
也不对,冯天鸣不会在意这个的。
餐桌边的冯天鸣还是刚刚的坐姿,神情也依然冷峻。他极少会是这种样子,至少在和他同窗的两年里,唐瑞没见过冯天鸣是这种神情,好似心事重重,又好似如临大敌。
唐瑞突然想通了一个关窍——那还是因为自己对冯天鸣年少深情的过于迟钝的领悟让对方受到伤害了吧。也难怪重逢以来的冯天鸣都倾向于回避自己。
唐瑞这时才发现,他对这一点的领悟也太晚了一些。他已经把冯天鸣拉进了未来的审判庭,冯天鸣已经以“共犯”自嘲。
毕业回国以来,唐瑞原本走在自己规划好的路径上,按部就班地就业,不着痕迹地观察和试探着母亲的心理状况,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个新人班主任,有条不紊地联系律师,准备自首。直到某个早晨,他选择外出而非在学校食堂吃早餐,那时已近学期末,他竟才第一次见到了熟悉的冯记煎饼摊后面的熟悉而陌生的冯晓天。
他和律师不需要再去寻找这位当年的目击证人。而唐瑞更是在那当天就确定了冯天鸣还记得自己。
为什么仍装作失忆呢?
从唐瑞在家长会上夹枪带棒的试探,事情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唐瑞漂泊归来,只有这一位佯装失忆的故友。冯天鸣是一块故乡的土地,是一根海上的浮木,是一泉沙漠里的苦水。唐瑞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都只能给冯天鸣。
也许是察觉到被人注视,冯天鸣转头看向唐瑞。唐瑞隔着玻璃和冯天鸣对视,深深呼了一口气,拉开门回了客厅。
“你联系了高敏橙律师?”唐瑞快速问出了这句话。再慢一秒他可能就要变得吞吐犹疑。
而和他同时的,冯天鸣开口:“顾亭杰来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