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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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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望舒侍弄菜园越来越熟稔之际,日子也流逝得更加迅速,某一日她站在栅栏边往下望,看见山脚下的董家庄有人家挂起了红灯笼,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明天就是冬至,已经十一月底了,再过一个月便是新年。
新年一过,用不了多久就是立春,至此,她来青云观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除了最开始重生时她陷入了为期三月的昏迷,醒来后便一直在此休养,而南明太子的人自从把她接到这儿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夏侯望舒迎着山风理了理鬓边吹乱的秀发,心下有些焦虑目前的情境。
时日拖得越久,复仇的希望愈加渺茫。
夏侯望舒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她再如何高贵名气大,那也是以前了,现在她不过是身份尴尬的亡国公主,南明太子身为国朝储君,身边的红粉美人要多少有多少,哪能想起她这个破落户,是以这也是为何她已经醒来好几个月了,而东宫仍然消息全无。
“楚云真.......”
夏侯望不禁苦恼地呢喃:“臭道士,你到底怎样才能不再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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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左,厢房。
楚云真正屏气凝神在蒲团上打坐,打坐是道士的日常基本功,无论时间早晚,只要有空,他们都会以此修行。
打坐的目的一般是内观,即在静定中关注自己的身体,觉知,以及每个脑海中快速升起又瞬间湮灭的念头,继而达到忘我,无我,我非我,物我两忘的虚空境,使我与周遭环境和天地自然合而为一,直至领悟大道的最终真谛。
楚云真已经盘坐在蒲团上近三个时辰了,日头从早上流转到午后,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身前矮几上放着的茶水变得冰凉冻手,可他仍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云清带着午饭推开他的房门,见师兄仍在打坐本欲放下食物就走,但就在他蹑手蹑脚起身时,他猛地发现自家大师兄眉头紧拧,额上冒汗。
身为道家弟子,云清自然也打坐入定过,虽然他的禅定功夫比师兄差的远,可那种定中的感觉他是清楚的,真正的入定只会让人感觉清静平和,周身似被暖流拥住,是极享受的,哪会像这个样子?!
这好像......是生了杂念才有的状态吧?
云清想到这儿离开的脚步踌躇了,他不知道要不要叫醒自己的师兄,记忆里大师兄在他们师兄弟三人中各方面都是最优秀的,为何如今却连入定都不能清静了呢?
云清咬着下唇又细细想了一阵,眼见大师兄额上的冷汗越冒越多,他终是朝他伸出了手:“喂大师兄,大师兄你快醒醒!大师兄你怎么了?”
楚云真的身体被云清推得一摇一晃,忽然他“啊”一声猛然从定中惊醒,就在睁眼那刹,脑海中翻滚的思绪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的整个脑袋和两侧太阳穴,瞬时万蚁啃噬,百毒侵染,他的双手紧紧扣着身前的矮几,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剧痛中渐渐平复。
一旁的云清嘴巴大张,显然是被他的样子给吓住了,他半伸的手僵在空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直至恢复正常后的楚云真喊了他一句,云清这才惊恐地叫了一下。
楚云真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好了师弟,我没事了。”
“大,大师兄,你刚才怎么了啊?”云清担忧地问道。
楚云真微侧了侧头:“这次入定太过急躁,是以神识不稳生起了烦恼,这才受了反噬。”
“那要不要紧啊?”云清的担忧不减,眉头越皱越深。
楚云真摇头:“无事,我等会儿再调息一下就好了。”
“哦。”
“不过大师兄你还要再入定嘛,要不今天你先休息一会儿,明日再试试吧?”
“不了师弟,你先出去吧!”
楚云真想也没想再次手托丹田合起眼睛,云清见状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待他的身影离开,楚云真立马张开眼睛松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云清送来的饭菜上,心思却一点没在上面停留。
刚才他入定时隐约看到了一些场景,全是关于夏侯望舒的。
那些支离的片段就像一幕幕泛黄的水墨画,从他眼前飞花般掠过,他急切地想要抓取一片认真研究解读,可这种渴望越强烈,那片段飞离的速度就越快,他还来不及反应间就看见最后片段里夏侯望舒忽然胸膛中箭倒在了血泊里,一双眼睛无比空洞而绝望地看着他,似在诉说,又似埋怨。
这个画面令他的心绪猛然起伏,顷刻神识大乱,是则方有了他第一次遭到反噬,也有了第一次对师弟云清撒谎。
楚云真摁着太阳穴细细纠察今日所思所虑的前因后果,莫不是因为那女人之前的那些话?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想阻止她复仇阻止她陷入悲苦的宿命竟成了他的烦恼与魔障??
想到这儿楚云真脸色募地沉了沉,几乎没有犹豫便从蒲团起身去了殿后。
夏侯望舒从菜园回来吃过午饭,现下正在用热水浸泡冰凉的双手。
近两个月的劳作,她的手也不再那么光滑,好在她没有生冻疮,一双手泡完后还是那般白皙纤细。
介于下午不用再干活了,她给自己的指甲重新涂上丹蔻,将将上好色,楚云真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楚道长,你干嘛啊,有人要烧咱青云观吗?”
楚云真语结。
“那你这是干嘛,吓得我把颜料都要打翻了。”夏侯望舒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可告诉你,这颜料是小楼夏天漫山摘红花做的颜料,统共才这么一小盒,可珍贵了,打翻了你买也买不到!”
楚云真冷冷地背过了身:“长公主殿下你说完了吗?可否容贫道说几句?”
夏侯望舒抬头觑他一眼,心道这臭道士今日怎么了,怎么看起来神经兮兮的?
“你说吧!”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听听他想干嘛。
楚云真往窗户那边走几步,眺望着青云观延伸出去的檐角,皱眉启唇道:“长公主殿下是非去报仇不可么?贫道跟随师傅学道多年,尚通一些卜算,不如让我来为长公主算一卦吧?”
夏侯望舒凝眉:“你要给我算命?”
“是。”
“好啊,你算吧!”
她大剌剌的答应,楚云真闻言转身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板放在她面前道:“开始吧!”
夏侯望舒去摇那铜板,就在这时窗外一阵冷风刮过,夏侯望舒心中一凛,也不知怎地她的手突然一抖,紧接着一枚铜板飞至地上的洗手架前卡住了,而另外两枚铜板全都背面朝上。
“太阴卦,大凶!”
夏侯望舒耸耸肩:“我本不信命,后来大夏灭亡我重生后,我方知该来的挡不住,是祸是劫都无所谓,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天命归天命,这个是老天爷管,我左右不了,我能左右我自己的事就行了。”
“所以非去不可吗?”
夏侯望舒答得毫不犹豫:“非去不可!”
楚云真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夏侯望舒想起上次他也是这样什么话都没有就走了,心中莫名生起一股气恼,屋外,小楼抱着一堆晾晒好的衣服走了来。见状奇道:“公主,谁惹你生气啦?”
“还能有谁,楚云真那个臭道士呗,也不知道他刚才发什么疯,突然闯进来问我要不要算卦,算完就跑了。”
“我去,你说他这人脾气怎么这么怪啊,亏得云清能忍他,小云清真是太不容易了!”
“公主,楚道长哪有脾气坏啊,他脾气还可以啊!”小楼听完表示不认同,楚道长可从来没对她凶过。
“小楼,你是不是被他收买了?怎么老是为他说好话!”
夏侯望舒越想越气,特别是想起楚云真还关系着她能不能进入东宫复仇就更气了,这么个脾气冷硬古怪又无心无情的人,她怎么才能让他妥协,难度系数也太大了吧!
夏侯望舒深深吸了口气,好烦!
*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也会影响天气,入夜之后,疏星朗月的夜空忽然刮起了狂风,紧接着温度骤降,豆大的雪子从半空掉落,屋顶被雪子砸得噼啪作响,有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屋内的烛火左摇右摆,照得壁上诡影重重,恐怖又渗人。
两房之隔小楼吓得尖叫,夏侯望舒火速披了件外套赶过去,小楼抱头缩在角落里,看见她来了顿时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便嚎哭起来:“公主,公主,我好害怕啊,呜呜呜呜呜,太可怕了公主.........”
小楼哭得像个十来岁的孩子,夏侯望舒拥住她,一边安慰一边拍着她的脊背:“不怕不怕,这里可是道观,哪有鬼鬼怪怪的,再说不还有我在嘛,谁敢过来啊,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公主,小楼不是怕那些,是想起了之前........之前小楼看见,看见驸马把刀捅进了您的胸口,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夜........”
小楼说到这里把夏侯望舒抱得紧紧的,生怕松开她就会消失一般,夏侯望舒闻言脸上的血色迅速退散,丝丝缕缕的痛楚和仇恨从眼眸滑过,快得来不及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