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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幕末篇.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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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番里的情况很不好。压抑的气氛如窗外的大雨密集得令人透不过气,桂跪坐在垫子上,他面前的矮几上搁着早已冷却的清茶。
“就让他这样走了?桂先生应该给同志们一个解释!”
“我们亲眼看到井泽死在拔刀斋剑下,井泽临死前说他是奸细,内奸这件事就算要进一步调查也不能让他说走就走!”
“一些同志似乎对桂先生偏护拔刀斋的态度很不满啊……”
耳边的声音交错成一张危险的网,大多人的认识情况对拔刀斋极其不利,桂的脸色始终没有太多变化,端茶就饮,他不是一个偏护谁的人,在维新与这个国家的未来面前很多东西都可以作为工具,刀是,人也是。绯村拔刀斋在这个意义上也正是如此。他太了解绯村,相信也不仅仅是感觉上的,桂是个领导者,很多事情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得出结果,这件事却明显漏洞很多。
还有当时从绯村冷酷的表情中读出的痛,他从不会为自己解释什么,何况在那种情况下更没人会听,在他人憎恨的眼光下独自站着,他却看出那个少年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受了重伤。
“让他走!”
阻止周围拔刀的众人让他们让出一条路,志士的刀应该为新时代而挥,而不是互相猜疑杀戮。
暂先平息了众人,他暗中下令忍者开始细查番里井泽这个人的所有事情。
耳边的雨声渐渐听不到了。肢体被寒冷禁锢,记忆中那个孩子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惧怕与无助都被抛弃,隔绝所有的伤害与残忍,只是单纯地等待死亡。
很大的关门声音。司戚迷糊地抬起头,年轻的大夫正在木盆边洗手,脸上的表情阴郁吓人。他有些庆幸自己醒了,不然一会儿格伊估计会把他一脚踢醒。
“谢谢。”^_^
“这种话说多少遍也没用,我也可以先救他再杀了他。”(你累不累啊?)
“格伊你是好人你不杀人~”微笑依旧。
格伊终于转过脸看他。
“加上上次那个女人,这回是第二次,我是不是应该向你要点报酬?”司戚有些朦懂地看他大步地向自己走来,手穿过长发捏起他的下颌。他似乎对眼前这个喜欢穿白色和服的人很感兴趣,眼睛像一把柔软的刀,随时会刺穿他的皮肤插入骨缝窥探内部。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有些毛骨耸然。手指沿着脖颈的弧度缓缓下滑,证明生命存在的体温萦绕其上。
“你的身体似乎和常人的不太一样。你得的应该是那种病吧,那种病可是会传染的……”
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司戚微微一笑,“我很小心的,不会给他人添麻烦。”
“你骗不了我。”格伊凑近他,“考虑死后把尸体给我吧?”
“抱歉,”他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我的身体不由我说了算的。”那些人不可能会放过他,还有崎山就算把他烧成灰也不肯让他被某人解剖的。
格伊双手一摊,“算了,早知道就在救那小子之前提这个要求。”回头再想想为了这个人破了他救人的原则实属不智,越想越后悔,他皱着眉看着不久前还在魂游太虚的司戚,想着自己怎么当时就答应他了呢?
那个红发少年现在被处理干净了伤口躺在榻上昏沉沉地发烧。如果不是那道深刻的十字伤和满身的血腥,他也不太相信这个人居然就是这个时代最强的维新派杀手。
但杀手就是杀手,都是靠着践踏他人的生命为自己的信仰铺路,肆虐人民的幸福,毁灭美好和善良。来到京都前格伊在日本各地流浪,在他手下因战乱死去的病人不在少数。知道这样的国家需要变革,明明已经看惯了流血却仍不能接受这种极端的方式,这是他作为一个医者的固执。
绯村昏睡得安静,他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光下线条与阴影越显柔和,司戚在一边发呆,格伊忍无可忍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这种东西,千人斩么?这种人就该死一千次!”
“其实……绯村是个很单纯的人……”
“单纯洗不了他的罪恶,一念之差就是善恶两个极端。”
短暂的沉默,司戚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和他人的理由,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到格伊拿做手术用的薄刀在绯村的身上比划,话到唇边立刻改口。
“你动他一下试试。”
“露出本性了?放心,我暂时相信你说的,不过如果这个人不值得救,我绝对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他正对上白衣人眼中阴沉的光。
“随便你。”
“你刚才想说什么?”
司戚的目光滑过绯发少年沉睡的眼,眼睫微微下垂。瞳孔中的迷离渐渐被潜生的晶亮光点覆盖。
“如果……一个人在经历很多悲伤与迷茫后,眼睛仍保持纯净的颜色,那么,他一定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吧……”
一定可以……
雨夜里,黑暗中的竹桶又一次倾倒,叶尖的雨滴落至岩,碎出千万点晶莹的光泻。
梦境与记忆交叠的深处是一片红色的夕阳,河岸的船舶,模糊的晚风,还有那一直萦绕的白梅香气,恬静女子淡淡的轮廓,紫批肩,短小袖衣,柔软垂肩的鬓发,美丽的黑耀石一样的眼睛。
“一起生活吧……”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形式上的……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做到。
晚霞中,少年略带青涩的低语,神情认真而坚定。记忆中的巴不经常微笑,但若笑了,那一定非常温柔。
格伊坐在地上捣着罐里的草药,感到身后一些细微的摩擦声音,知道那个少年已经醒了。
“醒了就快起来,别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楚了,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真不明白,杀了那么人的刽子手也会露出那种幸福的表情……”格伊继续说着,手中的活儿一点没减慢。“还有,你也别费力气找刀了。”
“你是谁?”被看穿了意图,绯村忍着痛撑起身紧盯住眼前的人,发现这个人的外貌和他所见过的其他人不太一样,是敌人么?
“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格伊瞪他。
两个人一个警惕,一个愤怒,直到门被拉开,那抹轻盈的白穿过走廊出现在他们身边。
“绯村,你醒了?”一如既往的微笑,绯村费力地扭过头,在看到司戚的时候眼睛又开始模糊了。“喂……”司戚迅速地过去扶住他下倒的身体,异于他人的体温说明他还在发烧。
“不是没事了么……”
“怎么可能没事?天知道他被砍成那样后又淋了多长时间的雨,杀手也是人!你当他是铁打的么?!他之所以这时候醒了是因为他对周围的一切还处于防备状态。”格伊说,“你这几天最好陪着他,那小子不相信我,但看得出他并不排斥你。”
防备么?他下意识地看向怀中人的脸,心头五味沉杂。
绯村一直发烧至第二天的深夜。冷敷的毛巾不知换了多少条,已经擦了很多遍他的身体,在司戚准备给他换药时,绯发的少年终于醒了。“别动。”他轻轻地说。后背因草药的作用凉凉的,舒缓了烧灼的疼痛,绯村清醒了些,他紫蓝色的眸子在烛火的映衬下亮晶晶的。
最后用绷带包扎,松紧适度到他能平稳地呼吸,司戚剪了多余的纱布,将他扶着躺在床榻上。
“谢谢……”绯村轻轻说了句,他想把颈后纠结的乱发理顺,抬手的时候却拉扯到了伤口,蹙眉……一但失去战斗意识,身体的感官就变得异常敏感,强烈的痛折磨着他的神经,强迫他清醒,强迫他去思考一些事,告诉他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司戚帮他理出那些头发,瞳中波澜不惊的黑一度被烛火染成幽深细软的蜂蜜色。“你先在这里养伤,其他事以后再说,这里的主人虽然脾气不好,却是可以信任的。”沉思一会儿,他的神色恢复到以往的和缓。
“对不起……”
司戚的手摸上他的额,大概以为他又在说糊话。
“有时候觉得不可思议,再单纯的人,也可以为了一些东西变得残忍。”
绯村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司戚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抱歉,我失礼了。”两个人之后一直沉默着。司戚在别人面前都是彬彬有礼的人,总能很好地调节气氛,两人很少长时间地这样坐着却什么都不说。
那天晚上沾着血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灵魂里的血却没那么容易被洗掉。绯村觉得很累,不知什么时候伤痛又一次覆盖了他的意识,再醒过来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格伊现在很郁闷,他看那小子越来越不顺眼,且不说他时刻防备着自己,每次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的刀,他没了刀不能活么?!
早饭时候嚼着难以下咽的饭团,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似乎完全忽略了他。
“那边的危险没有排除之前你最好不要回去,他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吧。”
绯村一怔,他明白司戚说的“那里”和“他”指的什么,只是有些惊异他居然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格伊,剑客不能没有刀的……”司戚转身向年轻的大夫解释,露出为难的神色。格伊板着脸离开屋子,过了会儿又走进来,将那两把刀扔过去。
“不过我警告你小子,你要是敢在我这里杀人就从这里滚出去。”
“……”绯村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格伊还以为他要还口,却见他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到一边。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儿?!”
司戚苦笑着拉住想冲上去的格伊,“你不是还要给村民送药?我和你一起去吧?”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山上的路几乎被泥泞覆盖,两个人背着竹篓在小路上走,身后丢下一连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倒真看不出来那小子还懂些草药……”
“我记得绯村曾经作过药师的,比较常见的药材应该都知道。”临出门的时候司戚把草药分错了,绯村帮他纠正了过来。“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过了一会儿格伊问了句,“看你让我救他命时那么紧张,他现在醒了你对他又那么冷淡。”
司戚一惊,随即道,“也没什么,只是舍不得这样的人就那样死了。”
“那种人死了会有很多人得救,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那种东西。”格伊始终坚持他的善恶观。
司戚无奈一笑。
“你笑什么?!”
“抱歉,我不是在笑你,你说的很对……我想,拔刀斋心里也一定无比赞同你这句话。”
只是,我所认识的绯村,一直在因为某件事悲伤着,他很多时候都在为别人考虑,总是努力想保护好身边的人,最后往往忘记自己。
也许,只是迷惑吧……
“格伊,其实绯村是个很好的人,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了。”
“他哪里好?”
“他性格单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