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千尺浪》扇舞丹青

3、（二） 恍惚间

　　恍惚间，他仿佛又置身于那个让他一生难忘的雪夜：纷纷扬扬的大雪，衬得一树梅花如血。父亲长身玉立，以指作剑。身形展动，漫天漫地混合的都是雪光和剑光。待得一十二路回峰落雁剑使完，满树梅花顷刻间凋零殆尽。父亲背手而立，微微一笑，那掩也掩不住的绝代风华。是从那时起，自己才真的渴望练武吧。因为向往终有一天，自己也能有那样的风骨。梅林外母亲轻嗔：“好好的来赏梅，你倒把这红梅全给糟践了，好不煞风景！你们两个还不出来呀？”
　　温婉亲切的母亲，英气勃勃的母亲。他又一次看见那熟悉的眉眼，慈爱的笑容。母亲在向他招手！
　　还未抬步，迷境幻化，也是一座灵堂，就像那天一样，不同的只是前面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看见他失魂落魄，那身影会沉声责备：“你母亲泉下有知，看见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会怎么说？你要振作起来，活出自己的精彩，万不可因此颓唐荒废自己，才不枉你母亲抚育你的含辛茹苦和教诲你的一片苦心！”

　　眼前的世界骤然昏暗下来，只剩几点繁星犹自闪烁。他努力让神智清明，睁开双眼：房屋，床，桌，还有一个陌生人。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了？
　　凝神回思，却只记得与赖秋蝗动手，自己一时不察，他使诈用毒，自己好容易逃出生天，暗自懊恼，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再细细观察，不可疏漏大意。天气甚寒，自己身上带伤，突然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此后的事就不再记得了。

　　心烦意乱间，薛紫夜不禁又朝那少年脸上瞧了过去。这一瞧不打紧，却把他惊了一跳。
　　“你你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他手指着那苍白少年，语带颤抖。
　　列位看官，切莫因此便瞧不起薛紫夜，认为他是个胆小鬼。这事儿确实也不能怪他。只因薛紫夜当年医术高明之极，对病人之症看一眼便了然于胸，算起接下来病人的反应是料事如神。他说那昏迷者要昏到几时才能醒，那话是断不会有误的。殊不料今日他刚料定这少年还得昏睡个三四日，这少年却展眼间苏醒，委实叫薛紫夜有些惊怖：但凡是人，经我之手，从未有诊错之例，难道这少年竟不是人吗？

　　那少年面色犹自苍白，咳了两声，方才开口：“是先生救了在下吗？在下感激不尽。”他语声沉静而不低沉，略略沙哑，反给这声音添了几许魔力，唇角略略上斜，泛出一丝慵懒的笑意，“敢问先生，这是在何处？”

　　薛紫夜犹自愣神，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那少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美貌少女跑了进来。那少女笑道：“薛伯伯果然好医术！”正待再说什么，一直未语的薛紫夜却开了口：“七姑娘，请你先别插言。”那少女应了一声，果然不再吭声了。
　　薛紫夜伸手扣住了那少年左腕，面色凝重，凝神半晌。
　　七姑娘不明其意，欲待问他又碍于他不让插言，只得闭口不语，看薛紫夜面色，又疑是那少年伤重难治，脸上不由显出些担忧之色。
　　这三人当中，反倒是那受重伤的少年笑嘻嘻地不以为意，看起来最是轻松。

　　半晌，薛紫夜才收回手。七姑娘早已等得不甚耐烦，忙问：“薛伯伯，他的伤要紧吗？”薛紫夜沉声道：“尚可。此事容后再议，我要先问一些事情。”他又转向那少年，“尊驾是谁，大名可否见告？”
　　那少年笑嘻嘻地道：“这可不敢当。在下姓沈名浪。不敢请问这是何处？”
　　“这事先不忙提。我且问你，赖秋煌是你什么人？”
　　沈浪似乎怔了一下：“没关系呀。”
　　“那你这身伤所为何来？”
　　“哦。”沈浪满不在乎道，“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我不过是欲擒他而未得手罢了。倒叫先生姑娘见笑了。”
　　薛紫夜面上忽现凄凉之色，沈浪察言观色，问道：“先生姓薛，不知可与医武双绝薛紫夜有什么关联吗？小可本不该妄自揣度，但看先生之脸色，先生可是与那赖秋煌有什么密切关系吗？”
　　薛紫夜长叹一声：“公子如此聪明，老夫也不瞒公子了，老夫就是薛紫夜，‘医武双绝’可不敢当。那赖秋煌正是老夫的孽徒，为了子虚乌有的秘籍不惜与老夫反目成仇。当年若不是朱五公子，老夫这条命早就不在了。老夫经此一难，虽欲避世人，但此仇却一直不甘就此放过。公子既能将他逼至发出玄冥神掌后还要下毒这一境况，想必武艺高超，应能够出手制住他。老夫想求公子一事，不知公子可否答允？”
　　原来他方才替沈浪把脉之时，暗中留意，沈浪虽面色苍白，但掌心温暖，显见不是鬼。这世上又何来鬼这一说呢！心下释然之后，凝神切脉，又察觉到他体内有股浑厚内力缓缓流动，应是武艺不弱，脉搏虽然稍显虚弱，但重伤之下，也属寻常。现下脉象那股勃勃生机提示了他：也许这少年只是求生心切，意志力也可说是坚强异于常人，危急之刻人的潜能难以估量，他判断失误倒也可以理解了。此时又听沈浪之言，胸中本已压下的对赖秋蝗的恨意怒意翻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
　　“请公子替老夫手刃赖秋煌这一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畜生！”竟朝沈浪行下大礼。

　　沈浪万料不到他竟出此一言，一时有些发愣，随即反应过来，忙道：“先生请起。就算先生不说，在下也是要去为武林除害的。先生何必如此。不知先生与那赖秋煌究竟有何渊源？”
　　“这事得从十几年前说起……”

　　一晌说罢，七姑娘听得咬牙切齿，骂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人面兽心之人！”
　　相较之下，薛紫夜反而显得平静许多：“他自是如此。只盼沈公子伤势早日养好，好为武林除害了。此事暂且按下不妨，目前是沈公子的伤更为重要。”

　　这疗伤之事咱们略过不提，此章暂且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