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是你》秋晚眠

79、吵架。 用不着。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竟飘起了雨，夜幕蓝的发黑，残月被云层遮住，高层公寓下的路灯发着暗黄的光，透过残枝照下来，斑驳的影子落了满地。

　　林一泽手肘撑在膝盖上坐在小区单元门口的长椅上，一旁放着的烟盒已经空了大半，指间夹着的烟还在徐徐燃烧，青烟被风吹散，在他眼前笼罩出一道轻薄的纱。

　　不知坐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随即一双笔直纤细的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楼上不知是谁家的狗在狂吠，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抬手揩了一把短发，声音低哑，“去哪了？”

　　姜硒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站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细长，她出来的急，只在睡裙外披了件针织毛衣。下楼的时候等不到电梯，她是从二十三楼一路跑下来的，喘着粗气，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她没回话，只是垂眸看着他。
　　看他指关节上泛红的伤疤，看他脚旁扔了一地的烟头。

　　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被风吹过来，她微微蹙眉。

　　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林一泽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起身，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去哪了？”

　　他双眼猩红，嘴角烂了一处，身上浓重的戾气驱散了平日里的清冷。见她不回，他扯起嘴角淡笑了一声，“姜硒，你到底想让我怎样？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不要总是反反复复喜怒无常，开心的时候就来抱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一脚踹开。”

　　舌尖顶上后槽牙，眼里含着泪，心痛到连声音都是抖得，“我他妈就算是条狗，心也是肉长的，也会难过。”

　　静站在对面的人这时才有了动静，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湿漉漉的眼睫抬起，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发出一阵窸窣声。

　　“你打陆晏舟了？”她问。

　　“是。”他看着她，眼尾滑下一滴泪，“心疼了？”

　　姜硒垂下眼，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轻声道，

　　“林一泽，你手疼吗？”

　　远处的教堂传来一声钟鸣。
　　北京时间，零点整。
　　新的一天到来了。

　　雨势渐渐变大，林一泽身上黑色的棉服被雨水打湿，洇出一片片水渍。额前的碎发也黏在额头处，他笑了声，抬手将所有头发都撩上去。

　　“这一个月你去哪了？”话题又绕回去，势有一种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姜硒双手紧握成拳，眼神和他对上。
　　他眼底的失望似千万只食人蚁般噬咬着她。

　　话在嘴边绕了几个来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从未见过林一泽这个样子，情绪到了一个濒临点，仿佛稍说错一句话，都能轻易击垮他。

　　“不知道怎么说？”

　　“没关系，那我来说，你只管告诉我是不是就行。”

　　他占据着至高位，像高高在上的审判官，质问着她的罪行，“这一个月，你一直和陆晏舟在一起？”

　　心底蓦的一慌，“林一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是不是？”

　　姜硒紧紧咬着下唇，嘴里顿时生出一股铁锈味，她红着眼点头，“是。”

　　林一泽笑了声，无力又绝望，嘴角处残留的血迹在黑夜里亮的刺眼。他不再盯着姜硒，眼神错过她落在她身后。

　　“姜硒，”他双肩垂下去，带着重重的疲惫感，“你把我当什么？”

　　姜硒嗓子发紧，紧握着的指尖渐渐变白，眼泪顿时涌出来，“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想让他知道他病情更严重了，可如果不说，她又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林一泽，”她艰难开口，“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他送我回来是因为南乔她...”

　　“顾南乔。”他嗤笑一声，直接打断她。

　　眼神再次和她对上，“姜硒，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要在乎的人？为什么我永远都不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话里带着刺，狠狠往两人心里扎，“为什么被你轻易抛弃的人永远是我？”

　　“是你说什么都会告诉我，是你说会好好爱我。然后呢？你自己说的话，你他妈转头就忘，你对我有过实话吗？有过真心吗？”

　　“姜硒，我可以包容你，我可以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你回头，可我接受不了你嘴上说着爱我，心里却装着别人。”

　　“我林一泽就算再他妈可怜，再他妈没人要，我也不用不着你同情我。”

　　姜硒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得一抖，林一泽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就算再生气也只不过是晾她一会，过一会就自动和好。

　　可这次，他好像真的不想再由着她了。

　　一阵冷风刮过，女人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摇摇欲坠，她吸了吸鼻子，瑟缩着去拉林一泽的手，可刚碰到指尖，就被他猛地甩开。

　　林一泽走了，没再多看她一眼。

　　雨越下越大，姜硒脸侧的碎发被雨水浸湿，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小区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守夜的路灯伫立着。

　　姜硒神情恍惚的坐在林一泽刚坐的长椅上，室外温度一降再降，她全身都被冻的冰凉，可她好似感觉不到一样，呆呆的坐着。

　　脸上的红晕完全褪下去，一张小脸在夜色下失了血色。

　　林一泽走了不到五百米就停了下来，他想起姜硒那句‘林一泽，你手疼不疼’，突然就迈不动脚了。
　　他双手掐腰，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骂了句脏话。

　　“操。”

　　垃圾桶应声倒地，圆形的盖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发泄完，他又咬着牙弯腰把垃圾桶扶好，把盖子捡回来盖好。

　　然后小跑了回去。

　　姜硒还坐在长椅上，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边往过走边把外套脱下来，动作粗鲁的披在她身上，又往紧拉了拉衣领，声音依旧冰冷，“还坐这干嘛？想感冒？”

　　姜硒紧抿着嘴，眼睛红的像兔子，里面含着泪。几秒后，她抽泣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林一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什么？”林一泽直接被气笑，他撑着腿站起来，一手掐腰，一手指着她，“你跟别人跑了一个月，现在说我不要你？到底谁不要谁啊？”

　　姜硒仰着一张惨白的小脸，哽咽着，“你刚刚都...都扔下我走了。”

　　“我这不回来了吗？”林一泽往前走了一步，把鸭舌帽给她戴到头上。这姑娘是真把他拿捏的死死的，眼泪一掉，他就会毫无底线的投降。

　　姜硒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瘪着嘴哭。

　　林一泽心软的一塌糊涂，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别哭了，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吼的。”

　　说着又重新蹲下去，把她露在外面的腿抱进怀里搓了搓，“冷不冷？”

　　姜硒抽噎着点头，“冷。”

　　“冷还不穿衣服就往外跑？”

　　“我...我还不是担心你。”

　　林一泽哼笑一声，“担心我？还是担心陆晏舟？”

　　“他还在你家？”

　　姜硒眨了眨眼，底气不足的嗯了声。

　　“好样的。”林一泽把后槽牙咬的吱吱响，“好样的姜硒，大晚上的带别的男人回家，你可真优秀。”

　　“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你还想有什么？”

　　姜硒闭嘴了，她觉得今晚的林一泽完全不讲理，只会揪字眼。

　　林一泽叹了口气，“给你两个选择，一，跟我去开房，二，回去找他。”

　　姜硒立马回，“跟你去开房。”

　　“行。”

　　林一泽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去，又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牵着她往外走。

　　姜硒这会特别乖，他说什么她都听，让往东不会往西，说话声音软糯糯的。

　　她吸了吸鼻子，“林一泽，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你想让我再跟他打一架？”

　　“不是，陆晏舟应该已经走了。”姜硒低着头，紧跟着他的步伐，顿了几秒，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京城？”

　　林一泽脚步稍顿，低头看了一眼她，“你不知道你和陆晏舟的合照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一天了？”

　　“什么合照？”姜硒拧着眉抬头，有些疑惑。

　　“没什么。”林一泽摇了一下头，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人塞进去后，才走到另一侧上车。

　　他订了姜硒家附近的一家酒店，大床房，床单上还有一个用玫瑰花瓣摆成的心形，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的夜景。

　　刷卡进去后，林一泽把空调打开，调到合适的温度后，又进了卫生间，三分钟后，喊了一声姜硒，“过来洗澡。”

　　姜硒应了声，慢吞吞挪过去，“我下午刚洗了。”

　　林一泽倚着门框站着，“刚淋了雨，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哦。”姜硒乖乖进了浴室，撩起衣襟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内衣时，她回头看了林一泽一眼，“你不出去吗？”

　　林一泽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把眼神从她光滑又婀娜的身体上挪开，转身走了出去。

　　姜硒洗澡很快，长发被她用皮筋盘成丸子头，随便冲了一下就裹着浴袍走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她吃的那些药的副作用，她最近总觉得周身无力，走两步都觉得费劲，经常犯困，但又不敢睡觉，梦境里都是她不愿想起的事情，只能熬着。

　　她出来的时候林一泽正背对着她倚在阳台上抽烟，房间只开了走廊里的两盏暖黄色的照明灯，阳台上光线昏暗，他的背影几乎要和黑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姜硒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年十六岁，他从教室前门进来的时候，周围女生都在小声议论他，说他一看就很高冷，肯定不好说话。有人怂恿旁边女生去主动搭话，那女生表面大大咧咧的，其实内心很怂，走到一半就溜了回来，红着脸说她不敢。

　　姜硒和她们相比就坦然多了，她身边有叶星礼和贺念辰陪着，这两从小到大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在见到林一泽之前，叶星礼一直是她觉得最帅的男生。

　　直到看见林一泽的正脸，她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心想，我天，竟然还有比叶星礼更帅的人，那必须得交个朋友啊！

　　对，她那时的想法就这么简单，真的就只是想和他交个朋友。所以才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凑过去问他，同学，你叫什么啊！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林一泽的呢？
　　其实她也不知道。

　　只是在开学没多久，有个高三的学姐把林一泽堵在教室表白的时候，她气了整整一周。那时候年龄小，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叶星礼和贺念辰之前也被人表白过无数次啊，但她从来没有生气过，甚至还会在一旁起哄。

　　现在想来，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