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天下酬一笑》草央三公子

9、试探

　　重阳沿原路返回，出了院子。待她潜回主厅外，宴席也刚好散了。有些客人是要在晋月山庄留宿的，有些客人已在城里订了客栈，大概还有些是要连夜出城的。
　　重阳没有看到红袖，不知是否已经回红楼。一起来的随身丫鬟不在身边，就算有人疑问，如红袖这般长袖善舞，随便搪塞一个借口容易得很。况且并不一定会有人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丫鬟。
　　其实红袖并不知道重阳的身份。白芷是红楼明面上的掌事。当初白芷把易容的重阳带给红袖，让她只要配合就好，其他什么事都不要管。欢场上的女子最是识趣，知道什么话当说，什么事又不当管。二人在人前是主仆，人后红袖从不多问一句。

　　重阳出了晋月山庄。没多久，她就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重阳有心隐瞒身手，专拣了九折十八绕的小路来走。对方倒是沉得住气，不紧不慢，一步也不落下。
　　前面是一条胡同。重阳一拐进胡同，就纵身跃上右边墙头。
　　等了片刻，有人拐进胡同。刚好有云遮了月光，重阳只觉得对方身形高大，在黑暗中似踌躇了一下，沿着胡同一侧左拐而去。
　　重阳又候了片刻，见来人没有折返，才跃下墙头，从拐进来的胡同口出去。

　　再拐过一个巷口，重阳一眼就看见前面围了五六个黑衣人，中间站了两人。重阳下意识要退回巷子里，却听得前面有人叫她。
　　“小茹。”
　　重阳定睛一看，被困在黑衣人中的不就是萧子齐和戈商。
　　黑衣人见萧子齐喊她，已转了头来看。高手过招最忌分心。就这么一回头，戈商先发制人，一掌击伤其中一人。黑衣人见此，五六人围攻上去，与拔了剑的戈商战成一团。
　　黑衣人伸手不弱。但戈商显然高出许多。那夜在画舫上试探重阳果然未尽全力，怕也只用了四五成力。若他一人对付这些黑衣人，应该绰绰有余。但他现在要护着萧子齐，处处受到牵制，颇有些吃力。
　　重阳不打算出手帮忙。这些人戈商还是可以解决的。况且萧子齐态度暧昧，是敌是友还不能下定论。
　　她想要往回走，萧子齐的声音又从刀剑声中堪堪辟出一条道来：“小茹，你快走，快点离开这里。”
　　那语气简直焦虑，简直沉痛，简直深情。
　　重阳叹气，侧身躲过后面袭来的掌风，就势一旋，退了两步。
　　黑衣人大概以为重阳只是个毫无还击之力的弱女子，一击不成，面上微微诧异。但很快脚下又迈了一步，出手往重阳前襟抓去。
　　重阳脚下趔趄，看似柔弱狼狈的一退，无意又躲过攻击。
　　萧子齐不知何时从那边脱了身，跑过来往重阳身前一挡：“小心。”这话说得情深意重。
　　重阳心里冷笑。若不是萧大公子接二连三特地出声提醒黑衣人，他们哪里会注意到她这个无关人士。他是存心要拖她下水。这人眼神又尖，嘴巴又利。
　　重阳后退几步，束了手，一副看戏心理。

　　黑衣人出手虽狠，但都避开萧子齐的要害，显然不是为了杀他。萧子齐脚下步伐虚浮凌乱，堪堪躲过几剑，衣服划破几道口子，袖子也被削去一截，形容十分狼狈。
　　重阳正作壁上观，冷不防萧子齐往她身上一扑，极为用力，把她扑倒在地。萧子齐又抱着她在地上就势一滚，躲开斜刺来的一剑。
　　这是一张任何角度都完美无缺的脸。放大了看，只是更显得精雕细琢，没有一丝瑕疵。美色当前，重阳无心欣赏。
　　刚才那一剑，她要避开是轻而易举的事。重阳忍住一掌拍飞他的冲动，只用力推了推他，没想到他双臂如箍，巍然不动。
　　眼看黑衣人又要再上前一剑。重阳摸了旁边石块，伸手一弹。
　　黑衣人闷哼一声，剑哐当掉在地上，身形晃了晃才稳住，面上显出几分疼痛之色。那一粒石块洞穿他的肩胛骨，那只手该是要废了。
　　肩膀被穿了个洞，还能如此镇定，倒让人不能小瞧。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单个来看身手只算中等，但几个人联手配合无间，攻击力大大提升。是以戈商这样的高手，一时也无法脱身来。这些黑衣人身后的主子想必不简单。
　　重阳这一出手，若眼前这人活着回去，说不定会给重阳惹些麻烦。可她若是现在动手杀他，就是把自己暴露给萧子齐。
　　重阳略一思索，指间已多了一粒褐色药丸。微一运气，那药丸便直直隐入夜色里。
　　只见那黑衣人已跃至半空的身形微微一滞，落在屋檐上，再一跃，一身黑衣消融在夜色里。
　　可惜，一刻钟后，他就会血液逆流，筋脉尽断而亡。
　　那粒六花丸，重阳拿捏了力道，恰恰嵌在黑衣人的皮肉里，遇血即化。一运气，将随血液游走全身。
　　黑衣人与萧子齐有什么恩怨，重阳不管，只是麻烦这种东西能避就避。死无对证，省得黑衣人发过来追查她。

　　重阳一转眼，对上一双狭长凤眼。像三月垂柳湖上，碧波微荡，一漾一漾的想要把人溺进去。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微微的覆下来。
　　重阳不知怎的有些心慌，用力一推萧子齐的肩膀：“还不起来。”这次倒一下子就被她推开。
　　萧子齐一声闷哼，哭着一张脸：“你碰到我的伤口了。”他把捂着左臂的右手拿开，月色下他的左臂上赫然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里面的雪色绸衫和外面的雾蓝纱衣。
　　“你受伤了。”重阳故作惊讶的轻呼一声。
　　“这一点伤算什么，只要你无事就好。”萧子齐的语气温柔，让人如沐春风，再配上深情款款的眼神，怕是要迷倒苏州城一半的女子。这个人大概是多情惯了，肉麻信手拈来。
　　重阳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诚恳的说道：“幸亏萧公子武功高强，只让贼人伤了手。”
　　萧子齐神色犹疑：“奇怪，那人武功明明比我高得多，怎么突然就走了？”
　　重阳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这些人是谁？”重阳顿了顿，“他们是你的仇家？”
　　“我也不知道。”萧子齐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重阳，“已夜深，小茹怎会独自一人在此？”

　　重阳眨了眨眼：“红袖姑娘想吃珍和斋的糕点。”
　　“你家姑娘倒是好胃口。莫不是晋月山庄怠慢了？”萧子齐微扬了扬唇角，“你也不怕，深夜一人不走大路偏走小巷。”
　　“抄小路快。”重阳一脸镇定。
　　萧子齐轻笑两声。重阳知他一定是不信的。一群黑衣人拿着银光闪闪的剑，寻常女子见到这阵仗，怕是早就尖叫着晕过去，又怎么如她这般镇定。
　　红楼雅间里，萧子齐就对她起了疑心，那时她就失了先机。今日晋月山庄，他又故意邀他入席，是想探她的来意吧。晚上他引黑衣人对她下手，是想试她的武功？
　　重阳心底冷笑，这个萧子齐倒真的不简单。富可敌国，心智又高，身边还有绝世高手。

　　戈商解决完那几个黑衣人，跃至萧子齐身边。他看见萧子齐臂上的血迹，皱了皱眉。
　　萧子齐笑道：“小伤，不碍事。”他看向重阳：“这么晚，珍和斋也关门了。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重阳也不拒绝，由着萧子齐送她到红楼。

　　苏州的夜是热闹的，主要体现在凌波画舫，酒楼茶馆，青楼赌坊。
　　一路走来，路上不见人影。但这个时候的红楼正是笙歌迷醉，薄纱翩飞。
　　重阳从红楼后门进去，径直去找了白芷。

　　这一趟去晋月山庄，倒是探了不少消息。
　　宁王来了苏州，秦穆在江湖上开始有所动作。姬双双也来了苏州，恐怕不是单纯赴宴这么简单。秦穆邀请墨月宫，苏合香也遣人赴宴。这两人都让重阳有些意外。
　　重阳想起晋月山庄石室里的那个人。若他是秦穆，那现在的秦穆就是假的。若他不是秦穆，又会是谁呢？是谁把他关在石室里，挑断手筋脚筋，还下了毒。听他的意思，关在那里至少也有两年了。
　　在重阳进入密道前，有个人刚从那里出来，那个人是谁？
　　秦穆知不知道那个废弃的小楼里竟连了一条密道，还关了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人。或者，这本来就是秦穆所为。
　　他说他叫相风。相风？秦相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