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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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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坐于塌上,手里拿了一纸书信,正是赵全送来。信上说,狄大小姐八岁便离家学艺,拜了华山门下,十五岁归将军府。这之后,秦穆与狄小姐便有些走动。想来二人是在她学艺时相识。瞧二人相处,倒有些郎情妾意,互许终生的模样。
狄若为狄将军独女。狄司平三十几才得一女,自是十分宠溺。
当年孝成帝在位,户部侍郎之子狄司平自小为太子伴读,后来入了军营,南越国来犯边境,他随军打了几次胜战,一路提至副将。战事平息后,回京便受封京中副统领一职。
后来太子身染恶疾,药石无灵,不过半年而亡。此后为争储君,余下的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上一时波涛暗涌,各成几派。僵持有半年之久,终是三皇子胜出。三皇子立为储君不过一年,孝成帝便退位让贤,三皇子登基,是为孝文帝,尊孝成帝为太上皇。
当年五子夺嫡,其余几个皇子死的死,贬的贬,只余一个六皇子毫发无伤。孝文帝登基后,赏了封号“宁”,就是当今的宁王。
从争储君到登基肃清异心之臣,狄司平一直为三皇子一派中的核心人物。孝文帝一登基,便封赏狄司平为镇国大将军,赐镇国将军府。
三年前,当今圣上登基,尊孝治帝。孝治帝登基三年,无功无过,不能算明君,但也非昏庸之辈。他对狄司平仍是十分倚重。
这些前朝旧事理应与重阳无关。墨月宫立足江湖六十几年,虽与那些名门正派不处一道,但也盘踞一方,明面上也相安无事。却不知苏合香如何打算,竟要插手朝廷。
孝治帝不如先皇精明,性子软懦,沉稳不足,又缺霸气。这几年宁王蛰伏不动,暗地里却拉拢官员,其意可见。秦穆为宁王一派,他虽受封朝廷,却是江湖中人。一些事办起来比官场里的人更方便。
比如暗杀,或者,寻一些东西。
而重阳要做的,就是搜集秦穆帮宁王拉拢或暗杀官员的这些证据。此外,苏合香还让重阳找一样东西。说是一样,其实是四块玉牌。玉质向来沁凉,通体生暖的玉便是难得一见的宝物。重阳也只听过,未曾见过这暖玉。至于暖的血玉,更是闻所未闻。
苏合香要找的便是四块暖血玉制成的玉牌。而其中一块,据说在秦穆手中。
只是赵全在秦穆身边两年,只拿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证据,更别提那玉牌。不过苏合香定然不止只有她这一手,姬双双那边怕也是不闲着。
狄司平对先帝十分忠心,与当今皇上也是关系融洽,倒想不出他有反的心思和理由。秦穆与狄若走得极近,到底是为了拉拢,还是真的只为佳人,或者二者兼有之?
重阳把信纸握成一团,揉于掌中,再摊开时,已成了细细的粉屑,从手中飞洒下来。
白芷立于一旁,待重阳手中纸屑散尽,才说道:“上回阁主让查的那些人,属下没查到来历。那处院子置办不过一个月。前任房主常年在外经商,房子空置许久,一个月前有牙婆子带了人来买房子,便以五百两的价格卖给一个郑姓男子。买了这房子半个月后,那些人就住了进去。”
“汀兰去的那晚,全部人中毒而亡。因为这个院子比较偏僻,四周没有其他住户,所以附近住户并不知情。府衙那方面也没有动作。虽说官府不大插手江湖上的事,但往日若无故死这么多人,官府也会走走场面,立个案子。但奇的是这之后并未听说有这件事。好像那处院子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重阳问道:“那处宅子现今如何?”
“我去的时候,宅院里已清理干净,没有留下痕迹。之后就一直空置着,不见有人接近。”
重阳没有说话。
这时,外间有人敲门。这个时候来打扰的,必然不是小事了。
白芷绕道外间,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又关上门,进到内室,向重阳禀到:“阁主,秦穆现下在红楼。”
“和谁一起?”重阳有些惊讶。秦穆甚少涉足烟花之地。
“和一个年轻公子进了三楼的雅间,其余二人候在一楼大堂。”
红楼的姑娘出挑一些的都有单独隔开的房间。几个红牌还有独立的小院落。有些客人会到姑娘房里去,也有一些客人,会在雅间,再依据喜好点一些姑娘来伺候。
“指了哪位姑娘?”重阳问道。
“红袖。”
红袖是红楼的头牌,姿色过人,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当然,既是头牌,没个千儿八百的可不容易见。
重阳沉吟片刻,说道:“让红袖梳妆好候一会,我与她一起。”
重阳敲了敲门,听得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她推了门,外间是空的。红楼的雅间分了外间和内苑,中间一道拱门,垂了纱帘,薄而不透。
重阳撩了帘子,跟在红袖后面走了进去。
重阳半垂着眼,把心里的诧异掩得一丝不漏。她一进屋,便瞧见矮案后的两个人。一人着天青长袍,容貌俊朗,剑眉星目,正是秦穆。另一人斜倚案塌,五官似雕,眉眼如画。这般的好样貌只能是萧子齐。幸好重阳今日用的是另一张面皮。
一年前,苏合香给了重阳两张面皮,薄而精致。用特殊的药水覆在脸上,再在与皮肤接壤处用药水抹匀化开,就是另一个人,连眼睛的形状都能改变一二。饶是贴着面看,也找不出破绽。现下重阳就是一张略清秀的脸,平凡无奇。又做了婢女的打扮,刘海齐齐的梳下来,略有些长,覆过眉毛,挡去一些眉眼轮廓。
红袖向二人福了福身子,在软榻上跪坐下来。她眼神向二人妩媚一瞟,声音软糯似沾了糖:“小女子红袖,二位公子怎么称呼?”
“红袖姑娘客气,在下姓萧。”萧子齐展了折扇,呼呼摇了两下。
“萧公子。”红袖唤得酥软,趁着抛去的眼神,要让人骨头先软了一半。
萧子齐仍是笑得云淡风轻。红袖转了眼去看秦穆。
“请红袖姑娘弹曲拿手的曲子。”秦穆平平开口,也不回红袖的问话,语气淡淡,此刻倒显得有些冷。
红袖阅人无数,也不介意秦穆的态度,捻了指法在弦上拨了两声。却又听萧子齐开口:“红袖姑娘,可会弹江蓠子?”
红袖飞去一个眼波,似嗔还笑:“红袖艺拙,弹的不好公子莫怪。”她回头看了重阳一眼,重阳低头行至萧子齐和秦穆案前,帮二人各斟了一杯酒,复退回红袖身后。
红袖纤纤十指已抚过琴面。琴声绵绵,余音缭缭,是三月里的轻风拂面柔软,是十月里的秋意瑟瑟愁思。也是难得的一曲,只是还比不得左琴。
一曲歇,红袖又弹了几曲平日常弹的。
萧子齐微眯了眼,身子斜倚在案后的软榻上,一手扣了扇柄在胸前,一派风流惬意。秦穆坐于他对面,手心里握了酒盏把玩。这二人倒像是真的只是来听曲一般。
重阳垂了眼立在一边。
几曲后,秦穆开口:“红袖姑娘果真如传言一般色艺双馨,晚上劳姑娘弹奏几曲,辛苦了。”
红袖去看萧子齐,见他仍是半眯,似笑非笑,没有反应。红袖长久周旋于客人之间,极会察颜观色,自是明白对方要她回避的意思。她站起,又向二人福了一福:“红袖不打扰二位公子,我让小茹在门口候着,若是有需要,二位公子可吩咐小茹。”她指了指重阳。
他们不愿外人在场。若是在门口,依重阳的内力,兴许还可以探得一些消息。
“不必候在门口。”秦穆拒绝。
没想到萧子齐看了重阳一眼,懒懒开口:“就候在这里吧,帮我们倒倒酒。”
一时,秦穆面上诧异,不由多看重阳两眼,眼里也多了审视,却也不说其他,算是答应。
重阳也是不解,想想进了这房间,还未开口说过话,低头敛目,动作举止也没有差错,又是全然陌生的面皮,想是没什么问题。
红袖吩咐了重阳几句,才撩了帘子,娉婷袅袅的出去了。
重阳连忙上前帮二人续了酒,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承蒙秦公子看得上眼,秦公子先前所提那件事,我却之不恭。至于秦公子所提另一件事,”萧子齐笑了笑,“不怕秦公子笑话,生意人做事有些瞻前顾后,个中得失需得好好盘算,还容我回去细想一番。”
秦穆扫了一眼重阳,也笑着回道:“萧公子所言极是,我自然是静候佳音。”
萧子齐抚了抚扇柄,一双丹凤眼微微挑起,十分风流适意:“今日秦公子做东请客,让我一睹佳人风华。我心内十分感激。”
萧子齐执起酒盏,向对面秦穆示意,一口喝了下去。他手中执着空掉的酒盏,向重阳晃了晃。
重阳上前斟满,要退下时,冷不防被萧子齐一手拉住:“苏州的山水果然养人,女子个个都出落得水灵,姑娘芳名?”
萧子齐右手拉着她的左手腕,看着松垮没用什么力,实际上却是握得很紧。重阳挣了挣,没挣开,低头似羞还怯的回道:“奴婢小茹。”
“小茹姑娘。”萧子齐笑眯眯的一用力,重阳一个趔趄跌在他的怀里,急着要起身。萧子齐却松了握她的手,顺势一揽,搂住她的腰,另一手也环了过来,把重阳搂在怀里。重阳整个身子贴在萧子齐胸前动弹不得。
他低头凑过来,几乎要贴到重阳面上,呼吸清浅。重阳只觉得脖子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又酥又痒,毛孔都像炸了开。她又何时被人这样轻薄过,偏又不能用武,一时又急又气,血都涌了上来。
重阳心里的火已是燃得极旺,面上却只能把又羞又怯表现得五六分。
这时,萧子齐松了手劲,重阳忙不迭从他怀里爬起,只听萧子齐笑声低低,似是十分愉悦。她扫了对面秦穆一眼,他仿似没看见这边发生的情况,表情漠然的喝酒。
接下来的时间,萧子齐也没有再为难她,只和秦穆说了一些苏州见闻。
走时,重阳帮他们打了帘子。萧子齐经过她身边时顿了顿,低头凑到她耳边,那声音低低的,含了三分笑意,两分戏谑:“小茹姑娘熏的什么香,身上真好闻。”
重阳抬眼就撞上他的视线,那一双凤眼斜挑,眉角藏不住的调笑,眼里星点闪动,似落了满眼琉璃,说不出的动人。
重阳退了一步,恭顺的立在一旁:“公子慢走。”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重阳不知道萧子齐答应秦穆的是什么事,说要斟酌的又是什么事。秦穆想拉拢萧子齐是一定的。宁王若要举兵,萧子齐的财富可成为非常大的助力。
重阳想到红楼的事,那日萧子齐如此对他,总不能是因为他见惯了美人,不爱色艺兼备的红袖,转而看上平凡无奇的她吧。或许是对她有疑心。
重阳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破绽,虽然她不确定萧子齐是否会武,在他扣住她的手腕时,她已封了自己的内力。不过就算萧子齐怀疑她的身份,也不可能猜出她的来历。也有可能是重阳自己想多了,但她还是把要见萧子齐的念头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