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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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看了看一身夜行衣，不禁有些犯愁。
夜里出门，自然是夜行衣最为妥当。可重阳忘了一件事，卯时天光已亮。待她从密道里出来，天色更是亮堂。山庄里的下人怕是都已各司其职。她这一身黑衣，扎眼的很。
重阳小心出了院子。这处院子早已废弃，又因着那个传说，山庄里的人鲜少从这里路过。重阳提气跃了一段路，前方有人声传来，她跃至临近一棵树上。
山庄里的树看来品种不错，长得都甚为高大，枝繁叶茂。很适合用来藏身与窥视。
重阳于枝叶间藏好，拨了一处隙缝。前方不远处正走来两个婢女打扮的女子，边走边轻声说笑。她们临近时，拐了弯，往另一条道上去。再远些，又有一名女子从一处院落走出来，也是作丫鬟打扮。
重阳想了想，心中有了计较。待那名女子走远，几个纵身，在女子出来的那处院墙上停下。这是个四合院子，南北向各开了一道门。院中有一处亭台。院落整洁，却不见华贵。瞧之，倒像是婢女的住处。
重阳于墙头又等了片刻，也不见有人从厢房里推门出来。她拾起墙上一片瓦块，掷于回廊上。嘭的一声响，若是有人在，该会出门看看情况。
仍是没有人。重阳这才跃下墙头，寻了最近的一间厢房，推门闪了进去。
厢房里两面贴墙各安了一张床榻。塌上被褥整齐。挨着床的是一个木橱和一个梳妆台。正中还有一张圆桌。看来这里住着的应该是两位等级较高的婢女。重阳也不迟疑，打开木橱，翻出底下一套颜色素雅的衣裙。
她换下夜行衣，找出一块绸布包好。又坐到梳妆台前，拆了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重阳出了这个院子，又往那处废弃的院子去。她把绸布包好的夜行衣藏到了那间书房里。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循着僻静的地方，低头走着。正门是不能走的，万一出个什么问题动起手来打草惊蛇。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寻个僻静的墙角，翻过去就好了。
前方一行三四个女子往这个方向走来，重阳不愿意与她们打照面，便从右手边一条路上拐了进去。
这条路沿着一处庭院外围，十分安静。重阳料不到，前一刻还空无一人的路上，转眼就从院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重阳再退回去也来不及，只会惹人生疑。况且若退回去，就要撞上先前那行人，横竖都要碰着个人，一个人大约比三四个人好对付些。
只是下一刻，那女子转过身来，重阳立刻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只得低着头迎上去。不过几步路，她心里已转过数个念头。姬双双留宿在晋月山庄，自然不会每个下人都认得。而下人也不一定每个都认得姬双双。她现在又易了容，就是不知这张面皮苏合香给姬双双看过没有。没看过的可能性还是大得多。这样重阳只要表现得自然一点就好了。
重阳略略将头往上抬了一点，循着先前的步子快慢，从姬双双身边经过时，眼底恰到好处露出一丝诧异偷偷瞄了姬双双一眼。一个小婢女看到一个不是主子也不是下人的陌生人时，大概就是这样带点好奇又谨慎。
错身而过时，姬双双突然开口叫住重阳。
“站住。”
重阳转了身，略带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微垂了头恭谨立于一旁。
“你们庄主没有告诉你吗，我不喜欢看到有乱七八糟的人出现在我住处。”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我就赏你个全尸。”姬双双语气冷然，面上却无表情，像在说我罚你一个月工钱一般寻常。
重阳第一反应是姬双双认出她了。可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根火红的鞭子夹着凛冽劲风甩了过来。重阳急急退了两步，还是被鞭尾划破袖子。臂上有轻微的刺痛。
鞭子如蛇般灵活，下一刻又卷着向她袭去。这次被重阳轻巧躲开。鞭子甩在院墙上，一时石灰炸飞，墙上赫然是一道不浅的鞭痕。
她是真的要杀她！
“姬双双。”重阳低声叫道。
姬双双似怔了一怔。
有脚步声往这里而来。显然姬双双也听到了。她微皱了眉看了重阳一眼。重阳垂了手恭顺立在一边。
下一刻来人已经转过拐角，出现在面前。
“哟，这是什么阵仗了这是？”来人腰肢款摆，穿一身桃红色实地暗花纱，孔雀蓝实地纱衬里，颜色艳丽得很。那一把声音娇媚入骨，像要把人化了一般。
姬双双没有说话，面上闪过几分厌恶之色。
七娘也不为意，看了看姬双双手中的鞭子，又看了看低着头似惊吓不已的重阳：“这个丫头可是哪里惹着了我们姬阁主。真是个没长眼睛的小蹄子。不过姬阁主可要悠着点，您的这一鞭子下去，怕是这个小丫头就再见不着情郎了。”
姬双双收了鞭子，冷冷的说道：“不过教训一下。我说过不想一些猫猫狗狗来烦我。”
七娘的面上怒气一闪而过，继而又笑岑岑的说道：“难怪庄主要我亲自来请姬阁主，怕是来了哪个丫头，没留神惹了我们贵客，可就有来无回了。”
“姬阁主真是不认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这里的主人呢。哟，瞧我这嘴，说不定哪天姬阁主就真成了山庄的女主人。”她掩着嘴吃吃笑起来。
姬双双语气不耐：“你说秦穆找我？”
“庄主正候着呢。”七娘留了三分笑意，“姬阁主可要随我来？”
话音未落，姬双双看了重阳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七娘面上收了笑意，闪过几分怨毒。也抬脚跟了上去。
重阳立在原地，背上汗涔涔一片，伤口处一跳一跳，如针刺如火烤，竟是比先前痛上无数倍。整条手臂也隐隐发麻。
姬双双，在鞭上淬了毒。
重阳不敢冒险在这里等姬双双回来给她解药。她怀疑姬双双一早就认出她了。若是真的，那她是真的想杀她？
当务之急，是要赶紧离开晋月山庄。
重阳不敢再随意提气，沿着与姬双双她们相反方向走去。幸而一路上也只遇过两个下人，她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倒也没让人起疑。
重阳看着前方，暗叹了口气，今日自己的运气大概真不怎么样。前面那一高一矮两人正是上月晋月山庄设宴，同七娘一道，与重阳做了同桌的六指书生乔进和判官吴言子。
毒狐狸七娘，六指书生乔进，判官吴言子，人称“苗疆三鬼”，三人性格乖张，行事诡异，在江湖上名号不小。宴席那一日，重阳就认出来了。六指书生脸上的疤和右手的六指，毒狐狸腕上的九转还魂铃。
想到先前七娘说的话，显然已投靠晋月山庄。没想到这“苗疆三鬼”竟然都为秦穆所用。
重阳臂上还渗着血，沾染了一小片袖子。这二人不比寻常下人，若和他们打了照面，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她受伤。若是惊动其他人，她又中了毒，就更难离开了。
重阳顾不得行为突兀，转身就要往回走。低头走了两步，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拽了进去。她一惊，反手就要一掌劈过去。那人抓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拉，圈进怀里。
耳边是一个戏谑的声音：“几日不见，小茹还是这么活泼有劲呀。”
“萧子齐。”重阳低声叫道，空着的那只手挡在两人之间，就要用力。
“有人过来了。”萧子齐搂着重阳一旋身，把她困在墙壁与自己中间。他的手还搂在重阳腰间，另一手抓着她的手腕抵着胸前。头微微的侧在重阳耳畔，姿势极为亲昵。
他说：“江南锦云织的雪缎，千金一件。若把血蹭到我身上，你要怎么赔？”
他的声音低且微，贴在重阳的耳边却听得极为真切。这个人，知道她受伤。重阳松了手上的劲，正待开口，已听得脚步声。乔进和吴言子二人果然看到她，想是心有疑惑，跟着过来了。
重阳的身体软了下来，一只手环过萧子齐的腰，脸贴在他的颈边：“我没钱。”
萧子齐的身子僵了一下，原先松松搂着重阳的手用了力，带得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没钱也好，把人赔我亦可。”
乔进和吴言子已经拐进廊道，看到就是这样一幅光天化日之下你侬我侬的画面。
萧子齐抬头看到他们，面不改色的打招呼：“二位，早。”
重阳似惊吓又似羞赧的把头往萧子齐胸前埋了埋，恨不得整个人要钻进去。引得萧子齐闷笑两声。
乔进摸了摸脸上的疤，眼神在埋着头的重阳身上扫过，笑道：“萧公子夜里休息的可好？”
“昨夜劳秦庄主款待，可惜我不胜酒力，累庄主未能尽兴。”萧子齐停了停，又道，“山庄下人打点的极为妥帖，自然是极好的。”他的手抬起停在重阳发上，似不经意的抚了抚。
“庄主引萧公子为知己，一早吩咐了庄里人要尽心待着。”乔进眼里微闪，“这位姑娘是……”
“我的一个丫鬟，见我一夜未归别苑，担心我来着。这不一大早寻了过来。”萧子齐低头贴到重阳耳边，“你看你，让你乖乖在别苑呆着，也不听话，让二位先生看笑话了。”
重阳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都贴在萧子齐胸前，隔着冰凉凉的雪缎，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处事不惊，不错。
乔进干干笑了两声：“如此，我俩就不打扰萧公子了。”
吴言子也告了辞，与乔进二人沿着拐进来的那条路拐了出去。
重阳抬起一直埋着的头：“谢谢。你可以松手了。”
萧子齐松手，重阳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萧子齐捋了捋被重阳压出褶皱的前襟，含着笑道：“还未过完河，便想着拆桥么。”
重阳扬了眉看他。
萧子齐突然伸手抹过重阳额角，语气似有十分怜惜：“这么多汗。看来伤得不轻。”
为防止毒素蔓延，重阳一早就点了手上穴位。中毒再加上长时间气血不通，整只手臂已经麻痹，连带身子的灵敏度也降低，竟没避过萧子齐落在她额上的手。他的指尖微冷，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触在面上又凉又有些酥|痒。
重阳不自在的偏了偏头：“你想怎样？”
“我刚才帮了你，如果再让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这个人情岂不是白做了。”萧子齐转身向前走去，“你跟我来。”
重阳倒不怕萧子齐有什么想法。他若想害她，先前不用帮她就好了。
重阳跟着萧子齐转过一个回廊，在一间厢房前停住。
萧子齐推门进去，重阳问道：“这里是？”
“我昨夜留宿的厢房。”萧子齐反身关上门，说道，“把衣服褪了。”
“你要做什么？”重阳盯着他，大有他一说出什么话就要一掌劈了他的势头。
“帮你看看伤口。”萧子齐极无辜的看着她，“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你有伤在身，我有心做些什么也不舍得。你放心，来日方长。”
这个人嘴上总要讨她些便宜，重阳忍了忍，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伤在手上。”
萧子齐才恍然大悟般：“哦，我还以为在背上。”又低低说了句：“哎可惜了。”
重阳黑着一张脸，故作不闻。谁叫他帮了她，并且她还需要他的帮助。
重阳的这身衣裙恰好是宽袖，袖口很容易就卷上去，露出手肘往上半寸的一道伤口来。
一寸长的伤口，只是表皮划破浅浅一层，原本就是渗点血丝。可是因为鞭子淬了毒，伤口处乌黑肿胀，细细的血流不止，衬着雪白晶莹的手臂，看上去有点渗人。
萧子齐微蹙着眉，端来一盆水，从怀里掏出一张雪白的素帕，沾了水，轻轻的擦拭那些血渍。
他的动作轻柔，像是怕弄痛了重阳。重阳发现原来他的眉毛竟也十分浓黑，眉间微微蹙着，目光十分专注，像是极认真的做着一件重要的事。
重阳见着他这么几次，总是一副风流不羁，巧言令色的模样。难得见到他这么专注的神情，微微有些怔忪。
萧子齐把重阳手上的血渍擦干，从怀里拿出两个瓷瓶，打开其中一个瓶子，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重阳顿时觉得伤口处清清凉凉，疼痛也缓了几分。萧子齐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条干净布条，把她的伤口包扎好。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抬眼看见重阳的眼神：“如何，发现我的好，想以身相许？”
在重阳发怒前，他拿起桌上另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看你这伤口该是中了毒，幸好戈商给了我这个药，说是可以解毒。也不知能不能解你这个毒。你试试看，应该吃不死人的。”
重阳拈起那粒药丸，凑到鼻下闻了闻，又看一眼正看着她的萧子齐，把药放进嘴里。
萧子齐转身收拾好东西，把那两个瓷瓶放到怀里：“你先在这等一会，我去和主人打声招呼，你和我一道出庄。”
萧子齐去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回来了。
重阳跟在他身边出了房门，往山庄大门而去。
“怎和我如此见外。”萧子齐往重阳身边靠了靠，下巴往重阳右手臂点了点，“淡粉搭着红色，倒是亮眼。”
重阳循着看去，她倒忘了自己袖上染着血渍，扎眼的很。她往萧子齐身边靠去，贴着萧子齐的身体掩住伤处。
萧子齐神色十分满意，眉眼扬了扬，说不出的动人。
一路顺畅。出了晋月山庄，重阳寻思着如何甩掉萧子齐。
萧子齐先开了口：“今日你可欠了我。”
重阳微笑：“萧公子大恩，日后当报。”
萧子齐摇头：“哎我们共患难，也算生死之交，怎么还这么见外。你唤我一声子齐来听听。”
重阳从善如流：“子齐。”
萧子齐满意的点头：“以后都这般叫我。至于报恩嘛。”
他顿了顿，含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来日方长。不过……”
他凑过来，极快的在重阳颊上亲了一口。
柔软的唇带了温度，隔着一层面皮，仍然烧得重阳整张脸都热起来。重阳扬手欲打，萧子齐早已退了一步：“今日先让我讨些定金罢了。”
一双凤眼潋滟，眼角微微挑起，笑意晏晏。风华绝代。
萧子齐转身去了，嘴里念叨着什么。细听，却是在说“可惜可惜”，转而又低低笑了起来，十分愉悦。
重阳立在原处，怔了一怔，才慢慢往回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