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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约定 ...

  •   相风要重阳十六再去,且要在卯时前。是因为每月十六会送来解药,送药的人想来是个关键,而且是在卯时后来。

      重阳想起相风毒发的样子,那个蜷缩的姿势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用苍白到透明的脸色说得事不关己:“你若不来,我大概要再两个时辰清醒。”
      重阳在床上躺了许久,终是一把坐起。换了衣服,仔细的易了容,出了院子。
      今夜的月色大好,皎洁动人,可惜那个人看不到。重阳提气往晋月山庄的方向纵身而去。

      相风果然如上次一样,蜷在角落里颤抖。
      重阳扶他坐起,要运功替他压制寒气。刚压下去一小股寒气,重阳的手腕就被按住了。
      相风眼还闭着,抖着唇,说得极为吃力:“不…不要把寒气…全压下去。”
      重阳诧异,寒气才压制住一小股,若现在收手,不多时剩下的大半寒气会冲破真气,那一小股寒气反嗜,会比之前更痛苦。
      “我怕…他怀疑。”
      他的手还虚按在重阳腕上,像触着冰块,重阳忍了没有抽出手。
      睫毛颤了颤,相风微微睁开眼。似乎压制下来的小股寒气起了作用,他说话没再抖得那么厉害:“若毒发被压制住…他会看出来。”

      “你把那幅字拿开。”相风指了指墙上一幅字。
      这幅字重阳初次来似乎就见过了,可相风不提起,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重阳心头一闪,明明这么大一幅字,却这么容易被忽略,看来是有些问题。重阳走上前把那幅一人高的字拿下,后面的墙面粗看与周围并没有什么不同。
      相风已移到玉石床边,不知触了什么机括,重阳眼前出现一条横向的缝,一人多宽,以此为中心,上下两块墙面缓缓分开,赫然出现一道门。
      “这扇石门很薄,你呆在里面,来人时…不要说话。”相风歇了一口气,“进去前把字挂上,进去的…右手边有一处凹槽,里面的珠子…按下去,门就关上。”
      他倚着床边坐下来,额上不住的渗汗,唇色与脸色越发的白。该是那小股寒气压不住,真气反嗜了。
      重阳犹豫地看着他。
      “你现在…就进去…你…来得太早了…在里面…休息一下。”
      他大概也不愿让人看到这副样子。重阳点头:“好。”
      她站到门里,伸手到门外把那幅字挂到原来的地方,也就是门的上方。挂好字,她退了一步。她是倒着进来的,往左手边看去,果然有一处凹槽。她伸手到凹槽上,把中间的一粒石珠用力按下去。门的上下方各伸出一块石板,往中间靠拢,不一会门又关上。

      重阳这才转身打量所处之地。这又是一间石室,却比之前那间大上许多。还是夜明珠照明,光线要比外室暗一些。幽幽的蓝光红光交错,别有一番意境。正中是一方玉石砌成的池子。水面微波轻漾,重阳沾了些水,触手温凉。这里竟是一处活温泉。当初建这秘道与石室之人,想来不是为了关押谁。
      不知相风现在情况如何。重阳站在石门后,外室一片沉寂。她站了一会,回身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来小憩。她到山庄时差不多三更天,现在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到卯时还有两个时辰。这样独自困于一室的时间该是十分难熬,又不知时辰。
      重阳闭着眼,灵台一片清明,一点困意也无。

      重阳觉得应该过去两个时辰了,可外面没有一点动静。她索性就在石门后运功打坐。真气在体内流转了一个大周天。重阳似听到外室一声响动。她忙收了功,贴着石门。
      似有脚步声。缓而有力。不可能是刚毒发过的相风。那就是送药来的人了。也许就是将相风困于此地的人。
      “你还是不想说吗?”一个清平的声音说道。
      “又是六月了。半池红菡萏,一架白荼蘼。你当真情愿困于一室,不见天日?”
      片刻,听得相风的声音,语气淡淡,掩不住虚弱:“是你废我手脚,对我下毒,又将我困于此,何来问我情愿不情愿。”
      几声脚步声。那人似乎是走到相风身边。“不过是一个死物。你何苦困在这里,月月受这寒冰刺骨之苦。”
      “只要你把东西给我。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你要回莲村也好,去哪里都可以。这万里河山你不想再看看吗?”
      “如果我要留在这里呢?”相风淡然开口。
      停了半晌,那人的声音又响起:“娘不知道你。她老人家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顿了顿,又说:“当初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拒绝了。”
      相风低低的笑起来。笑声歇,外室一片沉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才听到相风的声音:“我说过许多次了,我真的没有那样东西。我从来没听过更不用说见过。莲村你早搜过了。他又怎么会不把东西给我而不给你呢。”
      “他是想补偿你。”那人声音低低。
      “当初的事谁也不想发生。”相风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疲惫,“遇见你们之前,我都过得很好。”
      “你可以选择的。你把玉牌给我。你自可以像以前一样。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玉牌?重阳的心一紧,向石门更贴了贴。
      “你何曾给过我选择。”相风似虚弱,似无力,声音低了下去,“秦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争什么。晋月山庄也是,你说的暖血玉牌也是。”
      “我从来就不愿意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
      “我们毕竟流着同样的血,你又何必逼我至此。”

      果然是秦穆。相风与秦穆是兄弟?暖血玉不在秦穆身上?
      重阳一时也无法梳理这些信息。

      还是一片沉寂,像要讲沉默进行到底。
      许久,轻微的咔嗒一声响,脚步声响起,然后又是一阵响动。继而恢复安静。
      重阳杵在门后,不敢贸然出去。先前听到的讯息一直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不多时,面前的石门缓缓开了。重阳抬眼看,相风手中执了那幅字,正立在门边看着她。他的面色苍白,眉眼淡淡,看不出想法。
      重阳跨了出来,心思百转,明明有许多谜团待她问个清楚,她却不知从何开口。她抿了抿唇,说道:“刚才那个是秦穆。”
      “嗯。”相风低头应了,把手中字幅上下一折,随手放于一旁,“秦穆与我是双生子。”
      他转身向玉石床走去,脚步有些迟缓。重阳想到他一夜毒发,现在身体该是十分虚弱。
      相风倚着床坐下,抬眸看了重阳一眼,继而睫毛沉沉的覆下来,掩去眼里神情:“我说过,这是个不好听的故事。但你愿意听,而此刻我也愿意讲。”

      二十六年前,秦柳焰不过二十一,形容俊秀,正是翩翩公子,风流不羁。他离家闯荡,说是历练,也就是游山玩水追花逐月,偶尔行侠仗义一下。此间,他遇见一位姑娘。姑娘是娇艳的牡丹,明艳不可方物。性子却是呛人的辣椒,辣得人涕泪直流之际却上了瘾。他费尽心思,终于抱得美人归。后来,秦柳焰回庄继承家业,并与指腹为婚的姑娘成了亲。婚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温柔娇妻在怀,他渐渐忘了曾经那朵带刺的牡丹。
      一年后,妻子生下一对双胞胎。那位姑娘突然出现,抢了其中一个孩子。秦柳焰一路追着她而去,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抱着孩子跳下了风高浪急的江水。一转眼就被浪卷了去。这是她对他的报复。自此他一生都活在悔恨和痛苦里。
      两个刚出生的婴儿眼还未睁开,转眼只剩了一个。柔弱的妻子可受得了这个打击。这一趟生产已让她去了半条命,此刻还在昏迷不醒。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脸,秦柳焰做了个决定。妻子生产到一半时就昏过去,第二个孩子还是产婆拽出来的。除了产婆和寥寥几人,没有人知道他生的是双胞胎。他瞒过了妻子,瞒过了所有人。他昭告晋月山庄和整个武林,晋月山庄现任庄主秦柳焰喜得一子,名为秦穆。穆者,纯正清和也。
      秦柳焰没有想到,在又急又猛的风浪里,那个孩子竟然能活下来。他被路过的高人所救,带在身边抚养。后来高人带着孩子隐居,在一个宁静祥和的村子里生活了下来。在他十四岁那年,高人辞世。在他十七岁那年,秦柳焰遇见他。他不愿意随秦柳焰回山庄,依然在村子里过着以前的生活。而秦柳焰每隔半年来看他一次。两年后,不再见秦柳焰来。
      又是两年,秦穆却找来了。秦穆告诉他秦柳焰已经去世,并劝他回晋月山庄。他起先拒绝,秦穆在村里住了一个月。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份骨血亲情。半年后,秦穆再来,说老夫人病重,秦穆忍不住告诉她另一个孩子的存在。秦穆请求他回去看老夫人一眼。这次他答应了。
      他不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程。
      趁他不备,秦穆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下了奇毒,困在一间小小石室。一晃就要三年。兄弟相残,却是为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暖血玉牌。原来,秦穆接任庄主后,偶然听得秦柳焰有暖血玉牌。秦柳焰临死前告诉过他还有一个弟弟。秦穆便怀疑秦柳焰把暖血玉牌给了他。

      故事说到这里,重阳也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秦穆自然是知道暖血玉牌的秘密,才会这般手段。秦柳焰既然有暖血玉牌,却没有传给秦穆,而秦柳焰对自小便被掳去的相风怀有愧疚,难怪秦穆怀疑他把玉牌给了相风。可是,如果相风真的不知道玉牌,那玉牌会是去了哪里?

      相风的眉眼始终垂着,看不清神色。他的语声淡然,像是在讲一桩与己无关十分枯燥无味的故事。重阳站着,这个角度看去,只看见他鼻翼下苍白的面色,和弧度优美的下巴。
      重阳默了片刻,问道:“你可知这玉牌是什么东西?秦穆这样看重,应该是不一般。”
      相风睫毛抬了抬,看着重阳:“在这之前,我从未听过。我……爹,他未曾告诉过我。我只在秦穆这里听过一些,是一块通体生暖的血玉制成的玉牌。这玉牌里似含了天下至宝的所在之处。”
      重阳不置可否。

      “你的手筋脚筋是怎么接上的?”
      秦穆既然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是为了困住他,自然不会让人给他接上。恐怕秦穆还不知道他断掉的筋脉已然恢复。不是秦穆,也不可能是相风自己。他的筋脉与常人无异,必是哪位高人所为。
      很久,重阳以为相风不会回答时,却听见他说:“当初秦穆为了让我说出玉牌的下落,抓来了阡陌。阡陌假意应承他来劝我。阡陌自小身体不好,她爹用自身养蛊,把吸食他二十年功力的蛊虫种到阡陌身上,才得以让她续命。阡陌她……把蛊虫给了我。那蛊虫以二十年内力和许多珍稀药草养成,进到我体内后,一年时间,我的筋脉就恢复如初。”
      相风还是低垂着眼,这一次,重阳却觉得他身上散着悲伤。
      那阡陌把续命的蛊虫给了相风,怕是也活不了多久。若非情深意重,又怎会以命相换。
      情之一字,重阳从未窥得,却是教人生死相许。

      似过了许久,重阳复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重阳知道,相风并不像表面上所表现的无欲无求,对一切波澜不惊。第一次见面,他赠明珠于她时说的那番话,看似淡然,但那明珠显然与他的境况无异。他不甘一世囚于一室。第二次见面,他确信了她不是秦穆的人,所以才会答应把来龙去脉告诉她。而显然,他要的不止这些。
      相风看着重阳,如墨眼眸闪了闪,片刻他指着玉石桌:“那是缓解我毒发的解药。”
      重阳循着看去,玉石桌上果然放了一个四方的小小金漆锦盒。她走过去拿起来。打开,盒子正中放了一粒墨色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几味熟悉的中药,有六月雪,鬼箭羽,还有蛇六谷和预知子。
      鬼箭羽,疗妇人血气。而六月雪,蛇六谷和预知子都可袪风活血。这几味药更像是治女子隐疾。不过看相风的毒发症状,寒气入体,筋脉沮驰,气血不通。这几味倒也对症。

      相风已走到重阳身边,伸指拈了那粒药丸。修长白皙的手指,乌黑的药丸,竟是诡异的相得益彰。
      “这个解药可缓解我毒发,每月一服,却是治标不治本。若没有寻得真正的解药,我便只能一世困于此。”
      重阳有些了然:“你是想我帮你寻解药?但我并不知你中的是什么毒。”
      相风放了手中的药丸:“这粒解药你拿去,从药里的成分或许可配出真正的解药。”
      “你若一月不服这解药,会如何?”
      “第一月不服解药,每月两次的毒发会变成五日一次毒发。第二月再不服,大概就是日日毒发了。”相风说的平淡。
      重阳看了看手中的药丸,又看了看他:“若我答应帮你,于我又有何益处?”
      相风似笑了笑:“我如今为阶下囚,所求不过为自保。自然不能允你什么益处。”
      重阳想了想:“你允我三件事。若我为你寻得解药,将来你要替我办三件事。”
      “好。”相风答应得极为干脆。
      “你不再想想?或许这三件事会要了你的命。”
      “先要有生,才可有死。”

      “记住你今日所说的。”
      重阳合上锦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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