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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剧毒炎炙 ...

  •   时值十一月,北方已经是天寒地冻。寒风凛冽,一辆马上行驶在官道上,旁边还有几个骑马的人,一行人速度并不快,缓缓向南而去。外面黑云压顶,吹起阵阵罡风,看样子便是要下雪了。马车内宽敞明亮,最里面的暖榻上铺着淡青丝绒锦缎,前面的楠木方桌上摆着雪凝糕、栗子蜜以及一壶烫好的西凤酒,四周覆盖的罗帏之下,暖炉里燃烧的炭火正将热气源源不断地送出。

      薛慕寒端坐在最里面的暖炕上,还是一身白衣,披着一袭银色的狐裘,神情淡漠,他旁边静静坐着一位身着淡绿衫子的女子,约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很瘦,肤色白皙,眉目清秀,右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堕泪痣,浑身散发着一种冷冷的气质,她手持一卷书,正专心致志地研读。

      这是薛家的大夫裴湛露。或者说,是薛慕寒一个人的大夫。

      薛慕寒撩起车窗一角,雪下得纷纷扬扬,官道两旁的景物慢慢后退,一会儿便被大雪覆盖,耳边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天地一片苍茫,显得更加冷清寂寥。一片雪花轻轻飘了进来,薛慕寒伸手接住,不过一霎,雪便化成了水,静静地凝在他掌心,可一转眼,那滴水珠居然化成了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消失不见。

      薛慕寒望着手掌,那滴水珠消失的地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此事怕是难以善终了。只是,为何心中竟是还有几分期许呢。

      “咳咳… ”薛慕寒手中攥着一只空酒杯,冷不防就咳了起来,裴湛露放下了手中的书,抬起头,关切地看着他。

      “主上,身子还是很不适么?”薛城忍不住问道,这几日天愈发凉了,他实在担心主上体内的毒频频发作。

      “无妨。有裴大夫在身边,无需担心,”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展颜一笑,“只是,若是蔚公子问起,也切忌多言。”薛慕寒看了一眼窗外,蔚子萧并没有与他同乘马车,而是单骑行于马车前面,他一身玄色长衫在这漫天的白雪里更是十分显眼,马上的背影也愈发的挺拔俊朗。

      “是,属下明白。”

      “对了,薛致那边,情况怎样?”薛慕寒又问。

      “回主上,自上次南宫鸣为主上所伤,南宫世家便再无异动。”薛城答道,也不顾忌旁边有裴湛露在。只是薛家的大夫似乎也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又重新拿起了手中的书,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那是一卷医书,纸张已然泛黄,书角也已经卷曲,似乎已经被翻看传阅多时。

      “继续盯着。他们要是有什么计划,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罢休的。”薛慕寒淡淡吩咐。

      “是。” 薛城躬身退了出去。

      “咳咳… …”猛地,薛慕寒又狠狠咳了起来。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玉扇抵住额心,那里隐隐出现的一个淡红色符印闪现着暗红的微光,他紧紧握住手上的那把白玉扇,指节发白,感觉身体里蛰伏了近十年的那股戾气,在短短一刻间便要破体而出,那样仿佛可以燃尽天地万物的炼狱之火,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越烧越烈,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青色的玉瓶,极力控制住开始发抖的身子,缓缓地倒出一粒药丸,喂进了口中。

      近日,体内毒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连这寒玉雪蝉丸也渐渐压制不住了,而眼下的事......

      不行,不行,这时候绝对不能有事,自己决不能在此刻倒下。那么多的事情都没完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忽地,他听到旁边女子的惊呼:

      “公子,薛公子...... !”

      他抬起头,额头已经密密地渗了一层汗,眼神变得空洞悠远,仿佛有什么从身体里抽了去,他身子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

      “薛公子,此次施针,不过将毒性暂时压制,若是还找不到根治的办法...恐怕... ”裴湛露不无担心地说。

      再次醒来,薛慕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想是自己晕倒之后,蔚子萧第一时间在附近找到的歇脚之处。

      “我知道了,有劳裴大夫。” 薛慕寒一边把衣服缓缓穿起,一边说,神情却无异,似乎也不大在意大夫说的是什么事关生死的大事,又或者,是因为这种情况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公子体内混合的毒,我已经找出了五种,加上先师找出的四种,一共是九种,可这其中最主要的一种,名叫 ‘凤凰蓝’ ,这种毒药只在少量的上古医书典籍中有提及,而我始终找不到解药。而且,就算找到了,也还是需要时间提炼,并看是否与其它八种解药相克,这样一来,时间只怕会拖得更久。湛露实在有负先师所托,更有负公子的信任。” 裴湛露眼神一暗,看着薛慕寒苍白的脸色,心下更是一片黯然。

      “薛大夫言重了,能找出八种解药,已经很不容易了。”看着她低下的头,薛慕寒忍不住道,“慕寒自知命不久矣,这‘炎炙’之毒,毒性刚猛异常,又极为怪异,便是令先师也难解,这些年,倒是慕寒让裴大夫费心了。”

      “公子事无巨细事必躬亲,过多的操劳对公子的病有害无益,望公子好生保重,仔细身子,直至我配出解药。”裴湛露看着他那张俊美无比的脸,眼底漫起无论怎样也难掩的疲惫,她淡淡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裴大夫… 在下有一事相托…”薛慕寒开口叫住了她。

      裴湛露转身对他淡淡一笑:“我知道公子的意思,公子不想蔚公子担心,我也不会多言,请公子放心。”,携起药筐便退了出去。

      炎炙,炎炙。

      到底有是多深沉的恨,才会给他投下如此可怕的毒。

      那毒、那毒,那是怎样的一种毒,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是她,她是他的大夫,她怎会不知。

      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从颈项开始,直到脚踝,全身几乎没有一寸肌肤的完整的,刀伤、剑伤、鞭子抽的、钩子划的,一条一条,深深浅浅,虬结在那玉石一样的身子上,谁能想到他那样俊美的脸庞之下,有的是这样一具支离破碎的身体。更不用说他体内的剧毒,炎炙——那是一种烈性无比的毒,一旦入体,便永难根除。每个月毒发之时,中毒者全身燥热,有如投身烈火之中,皮肤却异常冰冷,有如身处冰窖之内,这种毒,却已经在他体内潜伏了整整十年!

      而那个给他下毒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难道真的无药可医?这个问题,她不知已经想过多少次、想了多少年!不知翻遍了多少医书寻遍了多少偏方!可是,他吃的苦受的罪却从未减轻过——这怎能叫她不揪心,而最让她难过的,是自己辜负了师傅的期望!

      一想起师傅,裴湛露的心又开始整个揪了起来。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是个孤儿,自幼跟着师傅学医,整日与药书和草药为伴,从未踏出迭翠山半步。而她的师傅宋采薇,隐居在叠翠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夫,她妙手仁心,医术高超,却从不出诊,求医的人必要亲自到叠翠山来,宋采薇方肯为他医治。是以江湖之中很少有人认识她。可是一提起宋大夫,附近的乡民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曾以为,自己跟师傅一样,这一生,怕是永远都不会走出这叠翠山了。

      然而有一日,采薇轩里收到了一封信。裴湛露并不知道师傅与外界还有联系,更不知这封信是如何送到采薇轩的。这封信看上去普普通通,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信封的背后有一支红色的莲花,长不过寸余,却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如此精巧的红莲,却是由鲜血染就——这便是兰陵薛家的血笺。宋采薇看完那封信,不发一言,走出采薇轩,默默看了看这居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命裴湛露收拾了简单的细软,便带着她离开了叠翠山。

      此后,叠翠山的采薇轩便成了一处空宅。里面的东西都还在,连院子里晒着的草药都没来得及收,可是宋大夫和她的徒弟,却是不见了。附近赶来求医的乡民,再也没见过她们。

      那一日,宋采薇便带着裴湛露去了兰陵薛家。

      薛无风竟亲自到门口迎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大夫。

      此后,宋采薇不再是隐居在山间的宋大夫,而是成了兰陵薛家的宋大夫。她的病人也只有一个,就是薛无风的独子薛慕寒,而这个深中剧毒的少年公子,已经是奄奄一息。这也是裴湛露第一次见到躺在病榻上的薛慕寒。

      她从未怀疑过师傅的医术,虽然是隐居山间不为人知,可是身为徒弟的她,又怎会不知道宋采薇那双纤纤玉手,到底救下了多少人的性命。可她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宋采薇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要救薛慕寒的命。

      刚到薛府的那几年,师傅整日整日地呆着薛家的药园之中,遍翻典籍,亲身试药,连最亲近的弟子也难以顾及,为了薛慕寒的病,竟是疯魔了一般。这样不到三年,宋采薇终于找出了薛慕寒体内的剧毒 “炎炙” 一共由九种成分,而她自己也已经找到了其中四种,并且根据这几种毒配制了几种不同的药来压制薛慕寒体内的 “炎炙”之毒。

      此时的宋采薇,早已不是三年前来到薛府的样子,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已经染上了繁霜,芙蓉似的面容上阖上了重重的倦色,连眼角也隐隐有了细纹。

      眼看着薛慕寒的病已经有了眉目,可是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薛慕寒十九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薛家家主薛无风死了。此时的薛慕寒得到宋采薇的医治,已将剧毒压制住了,大家都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宋大夫一定能将薛慕寒体内的毒清除干净。

      可是没想到的是,薛无风一死,宋采薇的身子却像一瞬间垮了一样,不过旬月,便也撒手西去。

      宋采薇临终之前,将裴湛露叫到了跟前。令人意外的是,宋采薇没有其它遗言,只是将薛慕寒的病交给了尚未出师的裴湛露。

      而此时临危受命,匆忙接任了薛家家主的薛慕寒,竟也默然听从了宋采薇的安排。

      所幸裴湛露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在此后的几年里,承袭着师傅的脚步,竟也找出了其它几种成分的毒药,更是配制出了“寒玉雪蝉丸”给薛慕寒服用,算是暂时稳住了薛慕寒体内的毒。可是由于一直找不到彻底根治的办法,时间也越拖越久,近来,薛慕寒体内的毒频频发作,且他长期奔波在外,连裴湛露也不得不跟着一同随行。

      果然不出薛慕寒所料,裴湛露刚从薛慕寒房里出来,就被蔚子萧叫道一旁。

      “裴大夫,薛少…薛少的毒,可是又发作了?”蔚子萧急急问道。

      裴湛露微微一笑:“蔚公子不必担忧,想是薛少近来事务繁忙,再加上连日奔波,休息不够,才一时气血上涌,所幸并无大碍,我已为少主施针,只要好好休息,几日便可康复。”

      蔚子萧听到裴湛露的话,心才稍稍放宽了些,对着她长长一揖“裴大夫费心了。”

      “公子言重了,这是湛露分内的事。”裴湛露微微欠身还礼。

      一定要尽快找到这最后一味药。一定要找到凤凰蓝的遏制之法。

      青衫女子静静站在客栈的小院中,此时已经凌晨,整夜施针,她早已是疲惫不堪,羸弱的身子立在寒风里,更显得她弱不禁风,可是此时,她的眼中却似烧起了炙热的火。刺骨的寒风吹起,撩起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中,提起了笔。

      次日清晨,薛慕寒看到了裴湛露放在他房前的信,以及上面放着的一个羊脂玉瓶。

      “薛公子慕寒台鉴:

      昨夜施针,已暂压毒性,月内必不再犯。叹此终非长远之计,据典籍所载,凤凰蓝乃滇北藏南之物,湛露欲往寻之,数月必回,公子勿念。公子如感不适,即服瓶内之药,此药乃湛露近日潜心所制,公子可放心服用。公子善自保重,至所盼祷 。伏惟珍摄。不胜祷企。
      湛露谨启 ”

      薛慕寒叹了口气,这个看上去一向淡然的女子,怎会突然之间如此任性?她不知此去藏南,前路漫漫,又岂是月余就能回来的?

      “薛城,立刻命人将裴大夫追回。”薛慕寒断然吩咐,“不,还是你亲自去。”

      “是。”黑衣仆人领命而去。

      薛慕寒阖上眼睛,心里忽然压过重重的疲倦,以薛家的势力,要寻一个人并不难,更何况从时辰判断,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能走多远?可是自己心里又为何这样忐忑不安。

      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他竟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她,跟她说过的话更是寥寥无几,且话题永远都是他的病。他眼前开始浮现起那个面容苍白的女子,眼角一颗盈盈堕泪痣,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无悲无喜,就是这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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